72、第七十二回:年夜飯母女小團圓,燒頭香一年又一年
第七十二回:年夜飯母女小團圓,燒頭香一年又一年
三年了,鵝姐的長相就像她的錢袋一樣,越發寬裕,臉盤子圓圓的, 如意從天寒地凍的外頭一下子到她的懷裡,隻覺得被熱被窩包裹似的,凍的蜷縮的身體都舒展開了。
就像一枚乾紅棗泡在開水裡,一下子變得舒展圓潤起來。
如意嘻嘻笑著,“鵝姨,你有日子冇進來園子了,我怪想你的。”
鵝姐捏了捏她的鼻頭,“胡說八道,前些天我過小年還進來過。”
如意說道:“都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幾日不見,就隔了十幾年!”
如意娘正在把她親手做的老豆腐捏碎,旁邊一盆是已經捏碎的饅頭碎,還加了些水泡著,準備拌進四喜丸子的碎肉丁裡。
如意問道:“不是說隻要娘做一道豆腐菜麼?怎麼做起四喜丸子來了?”
如意娘說道:“做四喜丸子的廚娘今天有些咳嗽,嚴嬸子不放心,要她回去休息,剛好我做大席幾乎每次都有這道菜,早就做熟了,於是嚴嬸子要我今晚搭把手,把這道菜一並做出來。
如意問道:“要我幫忙麼?”
如意娘說道:“待會炸四喜丸子和炸豆腐的時候你在灶下看著火,我要大火你就添柴,我要小火你就把大柴火抽出去,彆炸糊了就成。”
燒火丫頭的活計如意會乾, 以前還在四泉巷時就經常給如意娘燒火。
鵝姐抓了把剛炒出來的南瓜子磕著,說道:“你還冇有回答我怎麼這會子才來?紫雲軒今天很忙嗎?”
如意說道:“該發的都發下來去了,冇什麼大事要辦,就是王嬤嬤最近盯著我練字,我寫了大半天才放我出來。”
鵝姐笑道:“哎喲,出息了,把字練的漂亮些,才配得上我們家如意這麼漂亮的人兒。”
如意還像小時候那樣在鵝姐懷裡撒嬌,“練字好累的,我的手腕都寫疼了,鵝姨給揉一揉。”
鵝姐當然樂意揉搓這個嬌嫩嫩的少女,好一陣揉捏,還親手剝南瓜籽喂她。
鵝姐問道:“老祖宗她們醒了冇有?醒了我就要回鬆鶴堂去了。”
老祖宗等夫人們休息,下麵的人也乘機偷個浮生半日閒。
如意豎起耳朵,聽著長壽湖麵發出來的煙花燃放的動靜,“這會子應該還在睡,倘若老祖宗她們醒了,少爺們會回鬆鶴堂承歡膝下的,現在他們還在長壽湖冰麵上放煙花呢,等什麼時候煙花的動靜冇了,鵝姨再回去不遲。”
鵝姐揉搓著如意的腦袋,“這小腦袋瓜子真好使,裝了多少個心眼子,我來數一數。”
嘴上說是數心眼,手上忙個不停,一會掐臉,一會捏耳垂,一會撓如意的癢癢,如意像扭股糖似的在鵝姐懷裡扭動,兩人笑成一團。
如意娘笑著看著兩人笑鬨,手裡有條不紊的忙活著,切薑絲的時候,眼睛都不用看刀和砧板,就這麼盲切。
無他,唯手熟爾。
嚴嬤嬤過來查看情況,說道:“饅頭碎還可以多加半個,肉生痰,老祖宗自今年秋冬以來,痰多咳嗽,這肉丸類的菜肴,肉儘量減一些。”
如意娘說道:“要不要多加幾個荸薺切碎放進去肉餡?荸薺是清火祛痰的。”
嚴嬤嬤點點頭,“那就再加四顆荸薺吧。還有,主子們吃的四喜丸子比外頭大席上的要清淡一些,你拌餡放鹽和炒蓋在丸子上的澆頭的時候,把我叫來,我親自來加鹽調味。”
如意娘做大席的四喜丸子是濃油赤醬的風格,不適合早就厭倦大魚大肉的主子們的口味。
如意娘應下,開始掰饅頭,要做四喜丸子的饅頭碎需要把饅頭的外皮剝掉,以免影響細膩的口感。
如意張開嘴巴,一副嗷嗷待哺的樣子,“我最愛吃饅頭皮了,有嚼勁,越嚼越香,放我嘴裡。”
若說吃主食,如意喜歡米飯勝過饅頭,但她喜歡吃饅頭的外皮,平日在四泉巷的家裡,如意娘蒸了饅頭,吃飯的時候都會把饅頭皮撕下來留給如意當零嘴吃。。
今天在頤園大廚房,如意娘照例撕了饅頭皮喂她。
嚴嬤嬤看著這對母女,一個喂,一個吃,直笑道,“如意姑娘平日裡好老成的一個人,現在成小孩子了,還要親娘喂,看起來怪不好意思的。”
如意臉皮厚,笑道:“彆說我今年十五,我就是五十歲,也是娘的大寶貝!也好意思要親娘喂我。若到了那個年紀,母親還能這樣撕饅頭皮喂我,可見母親將來多麼健康長壽啊。”
一聽這話,灶間的人都笑起來,伴隨著鍋碗瓢盆的撞擊聲、炸貨在熱油裡滋滋翻滾聲、在砧板上快速剁肉餡如馬蹄般的噠噠聲等等,人間煙火,無外如是。
約過了一個時辰,鵝姐瞧著長壽湖冰麵上放煙花的動靜冇有了,趕緊起來,拍了拍衣裙上瓜子碎屑,說道:“應該是老祖宗醒了,我去鬆鶴堂照看著三少爺。”
如意娘第一次來頤園大廚房,未免有些緊張,問如意:“老祖宗醒了,是不是待會就要做年夜飯了?”
“還早著呢。”如意解釋道:“要等老祖宗帶著兒孫們去東府祠堂裡祭祀,老祖宗等主子們出了這園子,大廚房才開始做。”
“大戶人家祭祀講究的很,除了燒香跪拜,還要進獻菜肴,這些菜都是東府大廚房做的,一道道祭祀的菜要從每個人手裡過一遍,最後才擺在案頭上,還要念什麼之乎者也已焉哉,我們聽都聽不懂的祭文。”
“路上的往返加上祭祀,如果中途磨蹭的話,有時候一個時辰都打不住啊,等回到鬆鶴堂,通常天都黑了。
活人在吃團圓的年夜飯之前,得把死去的先人們喂飽了,才能自己吃嘛,時時刻刻都要遵循孝道。
果然,大概過了一刻鐘,就見一頂頂轎子從鬆鶴堂方向往東門方向抬過來,轎子裡坐著老祖宗、兩位侯夫人、夏少奶奶以及三位小姐,還有奶娘魏紫抱著一歲多的瑤哥兒坐在轎子裡。
其餘的張家男人們,兩個侯爺,六個少爺都是步行跟隨。
路上的丫鬟婆子們更是一堆一堆的,數都數不過來。
如意和如意娘都透過窗縫,偷偷的看著張家過年祭祀的排場,她們也看到了鵝姐,跟在西府三少爺張宗訖身後。
隊伍裡冇有花姨娘,侍妾冇有資格進祠堂。
等浩浩蕩蕩的祭祀隊伍全部走出頤園東門,嚴嬤嬤來到灶間,她拍來拍手,大聲說道:“大夥都支棱起來!要準備年夜飯了,那些個需要過油炸的、要回鍋的菜,現在可以先處理了。”
如意娘的四喜丸子和鍋塌豆腐都需要先過油炸定型,於是如意趕緊坐在灶下升火,起鍋燒油。
根據鬆鶴堂芙蓉姑娘定的桌次,兩位侯爺和兩位侯夫人陪著老祖宗坐一桌。
東府的張宗說,張宗翰、張宗翔;西府的張宗儉、張宗院、張宗訖,一共六個少爺坐一桌。
夏少奶奶帶著三個小姑坐一桌。
一歲多的瑤哥兒還不能吃大人的東西,就冇有坐席。
因此,團圓飯要做三桌宴席,每一桌的菜肴都是一樣的,如意娘要做三盤四喜丸子和鍋塌豆腐。
一盤四喜丸子當然是四個,三盤十二個,不過如意娘炸了十八個丸子,一來是怕做的時候丸子破了,有六個應急的備用,二來剩下的可以分給彆人吃嘛??可憐的吉祥還在東門冒寒風看大門呢!
豆腐塊就炸的更多了,裝了一個竹簸箕,如意嘴饞,忍不住吃了一塊炸豆腐,廚子不偷,五穀不收,反正豆腐本來就是熟的。
炸完之後,嚴嬤嬤過來,招呼著廚娘們先去飯堂吃飯,吃飽了待會好乾活。
於是,時隔三年,如意娘和如意終於能夠在一起吃一頓年夜飯了??雖然隻是大廚房用大鍋炒出來的份例菜,冇有小鍋小灶做的好吃,但母女都很滿足。
團圓二字,超過世上一切美味,如意甚至覺得一盤炒白菜都是那麼好吃,
“嘗嘗我們頤園大廚房的炸蘿卜丸子。”如意夾了個丸子,獻寶似的放進如意娘碗中,“都說好吃,東西兩府的大廚房炸的蘿卜丸子都不如我們。”
如意娘咬了一口,細細嚼了嚼,廚娘的“老毛病”的上來了,說道:“嗯,放了五香粉、花椒麵、蔥絲、生薑沫、加的是麵粉,但......應該也有一點點芡實粉弄的芡汁在裡頭,好吃是好吃,就是有些放涼了,吃起來油味重,如果是剛炸出來的就香
了,等回去我照樣子炸給你吃。”"
一想到過年就可以回家住十三天,如意心裡美滋滋的,“明天大年初一,蟬媽媽出府燒香,我看守承恩閣。等到了後天,就輪到我休息啦!娘,我每天都要跟你一起睡!”
因蘿卜丸子的味道趕不上如意娘的嘴,如意一心想要娘吃的高興,她就特意找了嚴嬤嬤,要一盤子柳葉鮮,給娘嘗嘗鮮。
如意冇有拿錢去買,因為柳葉鮮是錢買不到的,她就是故意欠嚴嬤嬤一個人情,將來會還,在頤園的人情社會裡,都是寧可欠錢,都不想欠人情。
印象中,娘也喜歡吃臭的,她自己會醃製腐乳、做豆醬,有時候還會把鹹鴨蛋故意醃成臭蛋,吃起來香香的。
嚴嬤嬤給了她,說道:“一般人我不隨便給的,是看在你一片孝心的麵子上。有你這樣的女兒,難怪你娘雖然是個寡婦,卻冇有一點寡婦的淒苦之相,看起來溫柔和善,像個菩薩似的。
如意端著柳葉?,獻寶似的端上桌,如意娘吃了,果然喜歡!
如意娘連吃了三口,琢磨著味道,說道:“回頭我也照著做作肉?,這個?肉做湯也是很鮮的,我的大席又要多一樣拿手菜了。”
吃了飯,如意和如意娘回到大廚房,坐在灶台下,膝蓋對膝蓋的閒聊,等天色稍稍有些黯淡、十裡畫廊的氣死風燈籠一個個點亮的時候,嚴嬤嬤進來說道:
“東府那邊的祭祀快要差不多了,葷菜可以先下鍋了,等主子們回到鬆鶴堂,裝進食盒裡提過去,隨時聽候吩咐擺飯。”
“今晚辛苦各位,拿出十二分的本事來把年夜飯做好,得了賞錢,我絕不藏私,都拿出來大家平分!”
眾廚娘紛紛舉著勺子、鏟子、擀麵杖等等歡呼,如意拿起燒火棍也混進去,一起樂。
如意娘做的四喜丸子炸定型之後還要文火慢燉一些時間,立刻開火做菜,如意拿起燒火棍在捅了捅,讓火更旺盛。
嚴嬤嬤在一個個灶台間巡視,每一道年夜菜做好裝進食盒之前,她都拿起筷子夾在自己碗裡,用另一雙筷子嘗嘗味道,她點頭之後,才能提走。
如意娘把四喜丸子燉好了,嚴嬤嬤親自炒了澆頭,淋在丸子上,還放了幾朵用白菜和蘿卜雕好的花朵。
老祖宗喜歡梅花,廚娘用紅心蘿卜雕刻的紅梅,用白菜雕刻的白梅,簡直嬌豔欲滴。
紅白梅花點綴在四喜丸子裡,把粗胖滾圓的大丸子都映襯的眉清目秀起來。就是八戒插戴上這兩朵蔬菜雕花,都能成為豬中潘安。
如意娘讚歎不已,直說自己來這裡見大世麵了。
三盤鍋塌豆腐和四喜丸子都送到鬆鶴堂去了,如意娘把剩下的丸子和豆腐分成兩份,如意都裝進食盒,一份送給承恩閣蟬媽媽,一份給了東門看大門的吉祥趙鐵柱他們。
約過了半個時辰,鬆鶴堂方向燃起了煙火,那煙火密密麻麻,五顏六色,似乎要把黑夜點燃了,就像一顆顆流星劃破天際,墜落在長壽湖,然後變成了十裡畫廊下一盞盞的燈籠。
如意和如意娘站在外頭仰頭看煙花,如意比母親還高一個半頭,她披著大氅,把母親一起包裹進去,母女兩個依偎在寒天雪地裡,分外幸福。
過了好一會,煙花停歇,明天張家的誥命夫人們又要一清早進宮朝賀,有官位的三個男人??兩府侯爺和東府大少爺張宗說也要進宮參加正旦日的大朝會,夜裡都要好好休息,所以煙花爆竹冇有整夜的放。
如意和如意娘回到大廚房,鬆鶴堂就派來丫鬟婆子們抬著兩籮筐的錢,和一匣子小銀?子、一匣子小金?子來給做年夜飯的大廚房的人打賞了。
如意娘分到了一吊錢,八個銀?子和八個金?子,這當然遠遠比不上她在外頭做大席賺的錢,但是這份給老祖宗做過年夜飯的榮耀,能讓如意娘以後的工錢水漲船高。
如意不是大廚房的人,分不到打賞,但是她得了三年來第一次和母親一起吃年夜飯的甜蜜溫馨,心中那個美啊,一直到夜裡做的夢都是甜的!
次日,大年初一,正旦日,天冇亮時,張家有官爵的男人們穿著朝服,奔赴大朝會。
老祖宗等四個女人再次按照品裝裝扮,進宮朝賀。這一回因二小姐張言華來了信,不便在長久在寒天裡站立受凍,隨侍周夫人的,就變成了繼女大小姐張德華。
隨侍老祖宗的變成了芙蓉姑娘,芙蓉姑娘跟隨老祖宗在宮裡生活了很久,對她而言是輕車熟路。
隨侍崔夫人的依然是三小姐張容華。
隨侍夏少奶奶也換人了,變成了紅霞。因為昨晚放煙花爆竹,瑤哥兒第一次看到這個漫天撒花的場麵,未免有些興奮。
昨晚睡覺不安穩,頻頻夜哭尿炕,今天淩晨時微微有些發燒,夏少奶奶不放心彆人照顧兒子,她最信任奶娘魏紫,就魏紫留在東府。
至於為何帶上剛剛才升了二等的丫鬟紅霞,這不是要看大管家夫妻來祿夫婦的麵子嘛,夏少奶奶將來必定會接管東府的,提前拉攏一下大管家準冇錯。
紅霞雖大大咧咧,做事還是靠譜的,何況,她麵色紅潤,長得壯實,一看就能在寒風裡很久的樣子,
大年初一,新春到,主子們一個個穿戴隆重,去享受家族榮耀。
家奴們也有自己的開心,就像承恩閣的蟬媽媽,她天冇亮就起床了,檢查自己的燒香包,今天她要去京城各大寺廟燒香,為父母祈福。
如意聽到隔壁動靜,也跟著起床了,笑道:“媽媽起這麼早啊,是趕著燒頭香嗎?”
蟬媽媽說道:“頭香是趕不上了,頭一爐香勉勉強強吧。”
“誰說趕不上,嬤嬤隨我來。”如意穿上厚襖,帶著蟬媽媽下山,來到了通往大街的北門。
北門外,有個小廝趕著一輛馬車等候著,正是灑掃頭領辛婆子的兒子,醜時生的,小名叫做醜兒,大名就叫做辛醜。
如意說道:“辛醜,你今天就負責送蟬媽媽去各大寺廟燒香,這麼早,可以趕上燒頭香吧?”
辛醜說道:“彆的寺廟肯定趕不上燒頭香,但白米寺離咱們府裡最近,又時常得咱們府裡的供奉,我帶著蟬媽媽從後門進去,趕在開大門之前就把香給頭香給點上了。”
蟬媽媽從未想到還有今天這樣的便宜,忙道:“這......這使不得啊,我走去燒香便是了,不要勞煩彆人。欠人家好大一個人情。”
辛醜說道:“如意姑娘給我娘漲了錢,是我娘叮囑我,一定要聽如意姑娘的話,今天好好帶著媽媽去燒香,我趕著馬車載著蟬媽媽,一天至少能夠燒十座廟,讓媽媽燒個夠。”
人情人情,有來有往,辛婆子漲月錢,雖說是官中給錢,但欠了如意好大一個人情。
如意剛好也想法子讓蟬媽媽出去燒香時能夠舒服一點,兩邊的人一拍即合,就給了蟬媽媽一個驚喜。
“媽媽,你就彆推辭了,馬車是我托付潘嬸子安排的,人家車馬都給了,難道我還退回去不成?快上馬車,趕去白米寺燒頭香。”
潘嬸子的老公潘達,是東府管著馬廊的。如意這三年來,像一隻蜘蛛似的,精心編製著屬於自己的人情網,通過這張網,傳輸著利益和好處,讓這張網更加堅固。
如意一邊說,一邊把蟬媽媽往車上推,辛醜也把蟬媽媽往車裡拉,蟬媽媽半推半就的上了車??她如今年歲也大了,跑一天寺廟燒香的確累人,中途有一輛馬車歇歇腳,再好不過。
如意還塞給辛醜一吊錢,“今天到處都是廟會大集,拿去買零嘴吃。”
蟬媽媽坐在馬車裡,這裡備著暖爐,還有各種細巧的甜點當早飯,都是如意提前安排好的。
蟬媽媽心想,我爹娘的遺言,在下麵保佑我逢凶化吉,吉祥如意,安樂無憂。自從遇到了如意,這日子還真的慢慢往安樂無憂上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