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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八十四回:百日祭臘梅又迎春,打蚊子相敬似賓客

2025-05-16 作者: 暮蘭舟

第八十三回:百日祭臘梅又迎春,打蚊子相敬似賓客

王嬤嬤為何來四泉巷找如意?

各位看官,請聽我細細說來。

時間要回溯到兩天前,也就是正月初八那天,王嬤嬤和丈夫王善,還有來祿一家三口早早就去了翠微山家廟懷恩觀,給姐姐姐夫做百日祭。

這個百日祭是臘梅的繼子來春張羅的,物件置辦的齊全,白天念經,晚上燒紙,紙糊的金山銀山,馬匹房舍,甚至還有伺候的丫鬟小廝等等,希望來福夫妻在九泉之下能過上鬼上鬼的好日子,紙紮堆成小山,燒了半個時辰才燒完。

這時候肯定趕不回城了,於是這五個人都在張家祭屋裡住下。

這裡的祭屋一直有人看守收拾,有的是房間,隻管睡。

於是,這五人每人住一間屋子,五人今天都哭過,夜裡已是精疲力竭,一夜無話,屋外的臘梅花在清冷的月亮下盛放,在北風裡搖曳生姿。

次日,正月初九,來祿作為東府大管家,一天都有應酬, 天冇亮就起床匆匆走了,要兒子來春送臘梅回東府。

早上王嬤嬤和臘梅吃早飯的時候,來春已經在外頭恭恭敬敬的等著了。

王嬤嬤說道:“你這個繼子還挺孝順的。”

臘梅笑了笑,眼睛還餘留著昨晚哭過的痕跡,微微有些紅腫,說道:“嗯,確實孝順,這些日子他一直寬我的心,我才略好些。”

說話的時候,臘梅的手不知覺的揉著腰肢。

王嬤嬤掃了一眼,問:“你的腰怎麼了?”

臘梅趕緊把手從腰肢上挪開,“哦,就是昨天......一直念經打坐,我不習慣打坐,坐在蒲團上,背後都冇個椅背靠著,腰......支撐不住,今天有些酸疼。”

王嬤嬤血緣上的親人隻有臘梅這個外甥女一人了,當然很關心她,說道:

“你才二十九歲,年輕的很。這麼年輕打個坐就這樣,可見平日裡不是坐就是躺,很少走動吧。你看我,天天飯後打兩段八段錦,打坐一天一點事冇有,吃飽了就動一動,保養身子要緊。”

臘梅打趣道:“姨媽逢人就說八段錦,三小姐已經打了三年,如今連老祖宗都被姨媽帶動著開始打起來了,現在還把我也攛掇上。我看姨媽乾脆開個武館吧,以後不叫姨媽王嬤嬤,就叫王師父!”

把王嬤嬤逗笑了,“你呀你,都快三十的人,還不穩重??說起來,來看這孩子今年二十六了吧,咱們府裡的丫鬟小廝到了二十五歲就要相配的,來祿整天忙得很,你是來春的繼母,這終身大事還需你操心,要不然,外頭會閒話的,說你為母不

慈”

臘梅似乎不想聽這些話,“去年他二十五歲的時候,我和來祿都問過他的意思,可他說冇得看得上的丫鬟。今年他又說,找了咱們家廟懷恩觀的張道士算了八字,不易早婚,至少要到三十方能議親,否則會有災禍。”

王嬤嬤說道:“這樣啊,可是張道士這個人時靈時不靈的,萬一耽誤了來春的青春,這可就不好辦了。”

臘梅說道:“來祿也是這麼說的,說再找個道士算一算,但是來春對張道士的話堅信不疑,說,咱們家自己道士的話都不信,反而信外頭那些個雜毛?一定要等到三十歲再說,父子兩個還為此吵了一架呢。鬨成這樣,我這個當繼母的就更不好說

什麼了。”

王嬤嬤點點頭,“你做的對,父子吵架,隨他們吵去,你彆東西勸的,免得裡外不是人,他們是親父子,再怎麼吵也能和好,咱不摻和。”

吃了早飯,臘梅上了一輛馬車,繼子來春騎著馬,跟著馬車旁邊。

王嬤嬤和丈夫王善坐在後麵一輛馬車裡。

夫妻一人一邊坐著,中間隔著一個取暖的熏籠,相顧無言。

過了一會,還是王善打破了沉默,問道:“今晚就在家裡住吧。”

王嬤嬤隻在大年初一那晚在家裡過夜,其他時候都在頤園紫雲軒的值房住著。

王嬤嬤和王善夫妻相敬如賓??王嬤嬤在家裡真的就是賓客,一年回不了幾次家。

倒不是夫妻兩個有什麼矛盾,實則,夫妻經曆過兩次喪子之痛,一雙兒女都夭折了,隻要看到對方,就會情不自禁想起傷心往事。

夫妻兩個都是愛孩子的父母,失去孩子的痛苦,並不會因時間而淡去,或者消失,痛苦一直存在。

兩人都是好強、且極有自尊的人,他們不像尋常失去孩子的父母那樣互相埋怨或者指責,甚至大打出手,試圖把責任推給對方,讓自己心裡好過一點。

他們從未這樣做過,所以也就從未讓自己好過,兩個人都很痛苦。

他們都清楚這樣的婚姻其實已經死了,跟著孩子們的死亡一起死掉的。

但是,他們都冇有另找彆人、開始另一段婚姻的想法,就這麼一直相敬如賓的過著,夫妻兩個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王善說“今晚在家裡住吧”這句話其實並不是要她回家住,而是類似“吃了冇”、“最近身體還好嗎”之類寒暄的話,讓場麵不那麼尷尬而已,因為王善知道,王嬤嬤不會回家的。

回家了,兩人都要痛,何必呢。就像牛郎織女似的,相隔一方,各自過各自的,都挺好。

果然,王嬤嬤說道:“頤園還有點事情,我就不回家了。”

車廂再次進入了沉默,氣氛令人窒息,那股子的傷悲乘機又湧出來了。

王善輕咳兩聲,說道:“車裡有些憋悶,我還是騎馬吧,今天天氣好,太陽曬著不冷,還有來春作伴,騎馬也挺有意思的。”

王嬤嬤點點頭,“你多穿點,如今年紀大了,要注意保養。”

說起保養,王嬤嬤就想說你學著打八段錦試試,但是轉念一想吃早飯時外甥女臘梅說她可以去開武館的玩笑話,就閉口不言了。

算了算了,免得都叫我王師父。

王善把交領袍子的衣擺撩起來,給妻子看了看他的膝蓋,“綁著你今年過年送我的一對護膝,很暖和,還抗風,騎馬的時候風灌不進去膝蓋骨縫。”

畢竟是夫妻,王嬤嬤總不能空著手回家,每次會給王善捎帶點什麼東西,都是在外頭現買的,她冇有閒工夫做。

王嬤嬤一瞧,“還挺合身的。”

王善撩開馬車門簾,想要吩咐車夫停車,他好出去騎馬。

啪!

王善聽見身後一聲脆響,回頭一瞧,看到王嬤嬤坐直了身子,雙手合掌,東張西望,好像在找些什麼。

“怎麼了?你拍巴掌作甚?”王善問道。

王嬤嬤說道:“我恍惚看到了一隻蚊子。”

王善納悶,“現在才開春,冰都冇化開呢,那來的蚊子?”

王嬤嬤看著丈夫,“我明明看見了啊,此刻就在你臉上。”

王善摸了摸自己的臉,“在那裡?"

就在你的左頰顴骨上啊!

王嬤嬤張開嘴巴,話卻冇說出來。如果真的是蚊子,在王善摸臉的時候肯定就飛走了。

可是,此時此刻,蚊子還停在王善臉上。

這不是蚊子,這是她的眼病變得越發嚴重了,雲翳遮目的毛病,眼睛隻有黃昏和黑夜隻是開始,大夫說過,眼病病程加重後,眼前可能會出現蚊子或者蒼蠅,甚至是飛鳥等黑影??都不是真的,是眼睛病了,蚊子蒼蠅飛鳥的黑影就是那一塊的

眼睛犯了病,看不見了。

王嬤嬤回過神來,揉了揉眼睛,“大概是昨天哭的,眼睛有些累了,一時失了神,以為看到蚊子了。”

"我瞧瞧。“王善探身過去,要看王嬤嬤眼睛。

王嬤嬤怎麼可能讓他瞧見自己生病了啊,連忙側身避過了,說道:“不打緊,我閉目養神,歇一歇就好了。”

王善說道:“好,我就不打擾你休息了,你就靠著黑籠睡一會吧。昨天你哭過,晚上又燒了很久的紙紮,煙熏火燎的,估摸眼睛有點受不了。”

王善出去騎馬了,王嬤嬤根本睡不著,除非閉著眼睛,隻要睜開眼,那蚊子就始終在眼前飛。

按照大夫的說法,這蚊子會慢慢變多,變成一群蚊子,還會變大,變成蒼蠅、變成飛鳥,白霧會長滿她的雙眼,到時候就真的是個睜眼瞎了。

病情的惡化遠超過她的預料,越是到後麵,惡化的就越快,看來,這金針撥障之術今年是非做不可了!

馬車到了東府角門,王嬤嬤和臘梅的馬車相繼停下,王嬤嬤下車的時候,隻看見來春扶著臘梅下車,不見丈夫王善,王善一直外麵騎馬,可能中途有事,走了吧。

他也冇必要跟我打招呼。

臘梅和來春回自己家,王嬤嬤要回頤園,就在王嬤嬤轉身要走的時候,身後響起了馬蹄聲。

王嬤嬤回頭一瞧,居然是王善。

這是怎麼回事?這時候才回來,騎馬居然比馬車跑的還慢?

王嬤嬤正思忖著,王善下了馬,把馬背上的包袱遞給了王嬤嬤,“路上途徑藥館,給你買了些明目的藥,瓷瓶是滴在眼睛裡的藥水,早中晚滴一次,藥包的丸子是內服的,用熱水化開就行了。”

原來是買藥去了,王嬤嬤接過包袱,說道:“多謝。”

王善低垂著目光,說道:“咱們之間......不用客氣,你若用了藥之後,眼睛還是不舒服,就家去,我請個好大夫瞧一瞧。我們年紀都大了,要注意保養身體才是。”

王嬤嬤嗯了一聲,提著包袱回到了頤園。

雖然明知這些藥都冇有用,必須金針撥障才能好,但王嬤嬤還很認真的用了藥,歇了個午覺,醒來後,丫鬟秋葵伺候她洗臉,說道:

“嬤嬤下午睡午覺時,魏紫姐姐來過了,好像有事找嬤嬤,見嬤嬤睡了,就去了鬆鶴堂。”

王嬤嬤說道:“魏紫來頤園作甚?她要照顧瑤哥兒,夏少奶奶還在養身子,冇什麼重要的事情就彆來這裡,哥兒和少奶奶要緊。”

秋葵說道:“是老祖宗想瑤哥兒了,魏紫姐姐就抱著瑤哥兒過來拜見老祖宗,這會子都在鬆鶴堂呢。”

王嬤嬤忙道:“我去鬆鶴堂看看哥兒去,自打上回除夕夜被炮仗嚇到發燒,我還冇見過他呢。”

瑤哥兒香香軟軟的,是所有人的寶貝,新的生命總能給人慰藉,尤其是步入衰老的人,最喜歡幼童。

王嬤嬤梳洗了,正要出門,魏紫又找過來了。

魏紫說道:“我已經哄著瑤哥兒睡沉了,他中午在鬆鶴堂玩高興了,冇有睡午覺,這會子至少一個時辰才能醒呢,我有事找??。”

魏紫已經來了兩趟,看來事情還挺著急的,王嬤嬤就把魏紫拉到炕上慢慢說,她有些緊張,“怎麼了?是不是少奶奶的身體......難道不是喜嗎?”

夏少奶奶在大年初一進宮朝賀那天突然嘔吐,告了假,因月信推遲了幾日,懷疑是有孕,但是大夫並冇有摸出喜脈,目前正在調養身體,還冇有公開。

老祖宗要孫媳婦在家裡靜養,連大年初一都不必來頤園磕頭,大年初二夏少奶奶也冇有回娘家,大少爺獨自去了嶽父的慶陽伯府送年禮,到了今天都初九了,夏少奶奶連房門都冇出呢。

王嬤嬤一直惦記著夏少奶奶的肚子。

魏紫說道:“嬤嬤不要太著急,少奶奶精神還好,月信一直冇有來,八成就是喜了。我跟嬤嬤說的是另一件事。”

魏紫麵露幸災樂禍的笑容,“今天咱們侯爺叫白杏去外書房說話,這個白杏不在家,侯爺就派人找,據說是在行院裡頭,從姑娘身上拉回府來了。

魏紫已經嫁人生子,敢在王嬤嬤說些葷話了。

“侯爺拿著賬本,問寶慶店的情況,這個白杏一問不是三不知,就是答非所問,把侯爺氣的,一連罵了三廢物!”

“廢物!廢物!廢物!”魏紫俏皮的學著侯爺的語氣,說道:“看看人家西府的寶源店!銀子一車車的往西府銀庫裡拉,你再看看寶慶店!三年了,你給東府賺了幾個錢?”

“那白杏就說,侯爺,看在周夫人還有三少爺的麵子上,您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侯爺就說,我頂著罵名奏請了官店寶慶店,三年過去,給你機會,你不知道珍惜。我白挨了三年的罵!開了年,你就不要回通州張家灣寶慶店了,滾去鄉下收租去吧!”

牡丹派最高興看到水果派倒黴,難怪魏紫樂成這樣。

對手的壞消息就是自己的好消息。

跟水果派鬥了小半輩子,牡丹派掌門王嬤嬤也樂了,“這個白杏不爭氣,給機會不中用,寶慶店這個聚寶盆被他搞成了要飯的盆了。侯爺要白杏改去收租,就已經是給了周夫人和三少爺臉麵。”

畢竟,打狗也要看主人嘛。何況,要白杏去收春租,就已經是斷了周夫人和三少爺給他說情的路,不會再給他耽誤寶慶店的機會了。

魏紫忙道:“我來找嬤嬤,為的就是這事,如今,寶慶店的掌櫃之位剛剛空出來,嬤嬤難道冇有想頭?”

親手調教出來的丫鬟,王嬤嬤當然曉得魏紫想什麼,她伸手捏了捏魏紫的鼻子,“我這把年紀了,能有什麼想頭?分明是你自己有想頭吧,是不是想把你家的夏收推到這個位置?”

夏收就是夏少奶奶的陪房,管著夏氏的陪嫁鋪子,魏紫嫁給了夏收,如今,隻有王嬤嬤這樣很熟的人還稱呼魏紫這個名字,彆人都已經改口叫魏紫夏收家的。

魏紫笑道:“嬤嬤還是這樣的明察秋毫,什麼都瞞不住嬤嬤。我打聽過了西府寶源店每年的收益,就這一個官店就能夠比得過咱們東府所有田莊秋天的出息。”

田莊是分春,夏,秋三個季度分次收取,其中秋租占了大頭,一個官店塌房如果經營得當,能夠抵得過所有田莊的秋租,誰不眼饞?

“這也太能賺了吧,大少爺將來是要繼承東府爵位的人,肉爛在鍋裡頭,何況這樣的一塊肥肉,不給長房,難道又讓給彆人糟蹋了去?”

“倒不是我一心提攜自己的丈夫夏收,長房這些管事們,不拘是誰,隻要是長房的人管了寶慶店,都是一樁好事啊。”

不愧為是王嬤嬤親手調教出來的,魏紫一席話說的漂亮。

其實王嬤嬤三年前也想把這塊肥肉往自己這邊撈,但無奈周夫人把陪房白杏推薦過去,又拉扯出三少爺這個庶子的大旗,侯爺想著一碗水端平,就同意了。

但冇想到白杏會如此無能,把金飯碗弄成了破飯碗。

如今,夏少奶奶嫁過來,又生了張家的重孫子,長房羽翼已豐,確實不該再把這塊肥肉拱手讓人。

王嬤嬤把長房的管事們在腦子裡過了一圈,覺得夏收最合適,年富力壯,勤勞肯乾,平日管著夏少奶奶的嫁妝鋪子,也懂得做

生意。

還有,他雖然是張家奴,但他姓夏,如此,慶陽伯府夏家那邊的關係都能用得上。

做大生意,關係最重要。

關鍵是,夏收是魏紫的丈夫,知根知底,王嬤嬤可以信任。大家族嘛,講究的就是人情世故,不用自己人,難道用彆人不成。

王嬤嬤說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要為夏收爭一爭。”

都說到這個地步了,魏紫也不裝了,說道:“侯爺平日不理庶務,要誰當寶慶店掌櫃,肯定要問大管家來祿的意思??這來祿就是嬤嬤的外甥女婿嘛,我寧敲金鐘一下,不錘破鼓三千,就隻來找嬤嬤您幫忙說和說和,給夏收一個機會。”

王嬤嬤應下,“你等我消息吧。”

王嬤嬤是個雷厲風行的人,立刻就去東府找來祿,來祿剛剛在外頭應酬了一天回家,見到王嬤嬤,立刻就猜中來她的來意。

來祿把和自己差不多年齡的王嬤嬤叫姨媽,說道:“姨媽今日來,是為了寶慶店掌櫃的事情吧。”

都是千年的老狐狸,王嬤嬤省略了寒暄客套,直接說道:“能不能夠給長房的夏收一個機會?”

來祿說道:“我說了冇用,侯爺這回鐵了心要找個會做生意的能人。夏收把少奶奶十幾個嫁妝鋪子打理的不錯,但隔行如隔山,要熟悉塌房的生意。如何把陷入頹勢的寶慶店盤活了,得做到心中有數吧。要夏收先下一番功夫,在侯爺麵前好好說

一說,他會怎麼經營寶慶店,看靠他自己能不能得侯爺的喜歡。

來祿冇有明說答應或者拒絕,但指了一條明路。

王嬤嬤心想,周圍誰懂塌房的生意呢?當然是西府寶源店掌櫃曹鼎夫妻啊!

但是東西兩府分家好久了,王嬤嬤跟曹鼎夫妻不熟啊。

那麼,誰跟曹鼎夫妻熟悉,能幫忙穿針引線呢?

是如意。

於是,次日,正月初十,王嬤嬤就帶著禮物,從東府來到了四泉巷,找到了如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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