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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畫像

2025-05-16 作者: 馬馬達

昨日一夜雨,禦城外初露頭的柳芽沾了水,原是嬌嫩的黃又浸出鮮靈的綠來,懸懸欲滴的,把禦城襯得春意濃鬱,叫人喜不自勝。

薑敏心裡有事,醒得早。內侍總管徐萃在外聽見動靜,隔著帳子極輕聲地向內探問,“今日是休沐日,不上朝,陛下不如多睡一會?”

“怎麼是你在這裡守著?外頭有人來?”

“是。”徐萃回道,“禦林軍昨天半夜過來回話,因為陛下已經歇下,奴婢便冇敢驚動。”

“是誰來了?”

“禦林軍樞密吳蓁大人。”徐萃道,“還在內禦城宮門值房等著呢??等陛下用過早膳便傳她進來?”

“不用等了,讓她來。”

“是。”徐萃走出去吩咐一回,不一時便帶著侍人魚貫入內。寢殿並無人在??薑敏自潛邸時便習慣晨起沐浴。徐萃指揮侍人把吃食排布好,自己用托盤捧著衣裳巾帕等物往裡走。

內禦城從北禦城山引泉,借的是北禦城山天然地熱,用這個水沐浴,傳說中能養膚健體,容顏如玉??數百年來隻供皇家獨享。薑敏浸在池中,麵容隱在蒸騰的白霧裡,正自琢磨著心事,聽見腳步聲響便問,“吳蓁幾時來的?”

“寅時,來時天都要亮了。”徐萃走到近前,跪坐在一旁伺候湯水,“恐怕陛下起身便要問話,吳樞密留在外頭一直冇敢走。”

“虞青臣怎麼樣?”

“虞郎中昨日受了驚嚇,竟病倒了。”徐萃道,“奴婢命太醫院打發人去看過。”

“這麼著就病倒了?”薑敏哼一聲,“終究是讀書人,不中用。”便站起來。徐萃捧著大巾子給她擦身,又伺候著換過衣裳。薑敏踩一雙木屐子出去,往案前坐下,清晨的陽光恰恰透窗而入,映在皇帝年紀的麵龐上,明豔動人。

徐萃走去盛一碗蝦須龍骨湯燉的鮮嫩的餛飩兒奉上。薑敏接在手裡,用匙舀著吃。徐萃立在一旁伺候巾帕,想一想謹慎道,“陛下當著虞郎中可不好再說方才那些話。”

“怎麼?”

“上個月北禁衛有個不曉事的說一句‘無用的文人’,人家說的還不是虞郎中呢,叫虞郎中路過聽見,命把那廝押在太陽底下抄庫書,那個禁衛聽說隻要抄完第一卷便滿口答應??”

“上月的事?”薑敏忍不住笑,“那想必到如今還冇抄完吧?”

“那必然是冇有的。”徐萃便也笑,“說好了抄不完不能離開麼,如今隻得搭個草棚子,每日就在棚子裡抄書??都抄成西禦街一景了。”

薑敏笑一時,搖頭,“自己都泥菩薩過河,倒有空閒替旁人爭閒氣,不怪有人看他不順眼。”

二人正說著話,宮人走來回話,“陛下,吳樞密到了。”

徐萃聽見,轉過頭道,“冇眼色??看不見陛下正在用膳嗎?”

薑敏道,“罷了,讓她進來。”

不一時殿門方向日光閃動,一個人走來停在門上磕頭,“叩見陛下。”是一名中年女子,皮膚白皙眉目舒朗,略微顯有些富態模樣,因為是文臣,著青衫烏冠,看著倒是法度嚴明的模樣。

“來得正好。”薑敏道,“陪朕用膳。”

吳蓁是先朝老臣,同皇帝極熟稔,起身笑道,“臣正餓得慌,多謝陛下賞飯。”

徐萃走上前打簾子,引著吳蓁到案邊下手處坐了,另外盛餛飩。徐萃是皇帝跟前一等一的親信,吳蓁有眼色,站起來雙手接在手中,殷勤道謝,才又坐下。

吳蓁偷眼見皇帝吃飯,便也默默吃餛飩,看著皇帝放下碗便也立刻放下。侍人走過來伺候漱了口。剛斟過茶時,吳蓁估摸著可以回事,便道,“虞郎中遇襲的事,臣已經查到些眉目。”

薑敏點一下頭,示意繼續。

“是冀州黑虎山落草的一夥山匪,受人唆使,以為中京城遍地財寶,便尋到中京發財,誰知不長眼竟叫他們摸到虞郎中家裡??萬幸人無事,錢財也冇損失,賊人已經儘數拿下。這案子不算複雜,依臣的見識,可以結案了。”

薑敏停一下,“結案?”

“是。”吳蓁道,“闖進去的山匪已經儘數緝拿,連外頭望風接應的都一個冇跑。臣命人給北禁衛和冀州府都擬了協辦的官條子,隻等跟陛下討個旨,便派發過去??”吳蓁越說越覺皇帝臉色不妙,謹慎道,“臣再從中京禦林軍打發得力的都統出京,往冀州府組建剿匪的衛隊,等剿了這支山匪便永絕後患,如此應是可以……結案了?”

薑敏無聲冷笑,隨手將蓋碗一擲,當地一聲脆響。

吳蓁騰地站起來,垂手躬身在旁侍立。

薑敏撂下茶碗,“冀州的山匪跑到中京城來發財?冀州城那麼大不夠他們發財的,定要冒著殺頭的風險到天子腳下?既然是受人唆使,受的什麼人唆使?山匪怎麼進的京,中京府尹為什麼全然不知?中京城並不算小,怎麼就剛好尋上風口浪尖裡的虞青臣?還有??山匪既是來求財,進門不先闖庫房,倒直奔虞青臣寢房裡去?怎麼,他寢房裡有金山?”

吳蓁被皇帝連珠炮一頓罵唬得心下冰涼,撲地跪倒,“臣愚鈍,竟被山匪蒙蔽,臣這便下令徹查。”又問,“那……冀州剿匪??”

“剿。”薑敏道,“敢來京城來犯事,便是不打算再活著喘氣,剿了??首惡押解進京,附庸打發去北境做苦役。”說著站起來,鞋尖堪堪停在吳蓁鼻子尖兒跟前,“禦林軍是皇家禁衛,你是禦前的人,你存著私心??旁人看著禦前的人斷案糊塗至此,當如何看待當今朝廷?又如何看朕?”

“是。”吳蓁連連磕頭,“臣蠢笨,臣無能,臣糊塗,陛下明鑒,臣斷斷不敢有存私心。”

“不敢?”薑敏冷笑,“敢拿兩個山匪糊弄朕,朕看你膽子大得很。”

吳蓁被她罵出一頭熱汗,“陛下訓斥臣不敢不領,但臣委實有苦衷。”

“你有什麼苦衷?”薑敏冷笑,“就因虞青臣是廢帝留下的,你便想借機折辱人家?糊塗東西,即便曾為廢帝所用,如今他也做著朕的臣子,他在中京城裡被山匪欺到臥榻前頭,朕就有臉麵了?”

吳蓁一滯,“臣蠢笨,臣糊塗。”

薑敏發作一時漸漸氣平,“朕看你是太精明,精明不用在正處。”

“是。”吳蓁忍氣吞聲承認,“臣心裡是有想頭??虞青臣畢竟是廢帝留下的,朝中對他不滿的人多,他同陛下也不能貼心。”他看薑敏冇有不高興的意思,乍著膽子續道,“臣是陛下家臣,必定替陛下著想??要攆他,這回實在是天賜的良機。”

“你也這麼想……”薑敏沉吟,“所以昨日的事其實就是朝裡有人動了心思,鬨一回山匪入中京劫持大臣的醜事羞辱虞青臣?如若禦林軍再去得晚些,他們是不是還想把虞青臣帶去深山裡落草啊?”

吳蓁不敢說話。

薑敏冷笑,“蠢材??攆人要有攆人的章法。好好一個吏部郎官,若因為被山匪滋擾丟了臉麵被朕罷免,朕成什麼?”

吳蓁一聽這話有活動??虞青臣定然是不得聖心的,隻是這次的由頭不足以讓皇帝名正言順地免了他。便將心一橫,“臣有一事,原想著爛在肚裡,日後帶去棺材,今日鬥膽求陛下恕臣大不敬之罪??臣想私稟陛下。”

薑敏心生疑惑,“你說。”

“是。”吳蓁四體撲地狀趴在地上,“臣昨夜帶隊入虞府搜查山匪時發現??虞青臣有間屋子,裝……裝滿了……”

薑敏皺眉,“你結巴什麼?裝了什麼?龍袍?兵器?虞青臣難道還要想造反麼?”

真要是龍袍兵器我就不結巴了。吳蓁暗恨,豁出去道,“都是畫像??滿屋子的畫像,畫的同一個人。”

薑敏等了一會,冇等來下文,不高興道,“你這是在等朕請教你?”

“臣不敢。”吳蓁乍著膽子往下說,“畫的……是??是陛下。”她埋著頭不敢看皇帝,又冇等來皇帝斥罵,隻能硬著頭皮繼續,“臣確實厭惡虞青臣,卻並不是因為他是廢帝留下來的人??此人狗膽包天,竟然對陛下心存非份之想,即便當真有些能耐,可這天底下有能耐的人也太多了,誰能似此人為天下人戳脊梁骨?依臣的見識??此人陛下不應再留。”

吳蓁趴在地上,好半日過去,終於聽到皇帝的聲音,“畫像在哪裡?”她忍不住抬頭,皇帝雲淡風清地吃茶,半點看不出惱怒模樣。吳蓁疑惑自己冇說清楚,“陛下,臣方才回稟虞青臣膽大包天,在自家府上私藏??”

“朕問你畫像現在哪裡?”

“仍在虞府書房。”吳蓁緊趕著分辯,“事關聖顏,臣未得陛下準允,不敢擅自處置。”

“還有誰看見?”

“就隻臣一個人。”吳蓁道,“山匪衝著虞青臣去的,直接衝去臥房。臣拿了賊人,恐怕還有漏網之魚,便命人闔府搜檢??臣剛好去的書房,便叫臣發現。”

什麼剛好?如此千載難逢明正言順搜檢虞府的機會,吳蓁作為皇帝心腹,怎麼可能錯過??可不得直奔書房麼?薑敏心知肚明,“虞青臣就這麼看著你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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