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贈枝
薑敏從宮裡回府時,徐萃正同魏鐘一處商量烤肉。看見薑敏站起來,“殿下回來了??今日有新鮮鹿肉,宮裡又賞了菜送來,殿下去洗一洗,正好吃飯。”
“換衣裳??我要去皇姐那裡,晚間再吃。”
“是。”徐萃伺候除去朝服,另外換過家常衣裳。雪雖然停了,中京仍是寒冷,又披上大毛鬥篷。
薑敏向魏鐘道,“你跟我來。”
魏鐘留一句“姑姑好歹也給我那送些好酒吃”,便跑出來跟上。薑敏已經走到府門外頭,“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殿下前日帶來的人??就是那個虞青臣,怕要趁活著早些送回去。”
“怎麼了?”
“看著不大好,湯藥食水一概不進。”魏鐘道,“若死在我那裡,親屬帶官衙來收斂屍首,咱們後頭的馬場叫人瞧見可就麻煩了。”
薑敏皺眉,“都到這般田地了?”想一想命人,“去個人同皇姐知會一聲??就說宮裡留我說話,明日再去她那。”向魏鐘道,“去你那看看。”
“殿下罷了。”魏鐘勸道,“說不得是癆病,殿下留心過了病氣。”
“他那是雪地裡凍的??什麼癆病?”薑敏翻身上馬,打馬便走。
畢竟白日,二人從後巷暗門裡進去。燕王吩咐的病人,魏鐘特意把東廂房辟出來安置。薑敏跟著魏鐘剛走到門口,便聽見裡頭沉重的喘息,不由皺眉。
“殿下聽這光景,我阿爺當日就是這樣??”魏鐘道,“不過一二日的事。”
“你阿爺什麼歲數,他才多大??少胡說。”薑敏道,“去命孫勿現在就過來。”自己掀簾進去。
床榻設在深暗處,薑敏一直走到近前才看清男人蜷在三重錦被底下,燒作詭異的潮紅,大張著口,雙唇枯敗,拚命地吸著氣。薑敏低頭,視野中男人耳後那一點朱砂都變得如血滴鮮豔。
“虞青臣。”
男人聽不見,這個人作為人類意誌已經消失,隻有軀殼還在本能地掙紮。
薑敏看一時,轉身出去拾一塊浮冰,拿回來重重貼在男人麵上。男人劇烈抽搐,便睜開眼。薑敏隨手將冰擲在地上,“虞青臣。”
男人撐起燒灼的眼皮,定定地望住眼前人。
“中京白災,府尹收斂凍骨無數。”薑敏道,“還是你虞公子好福氣,還能躺在這裡喘氣。”
男人離散的神誌慢慢歸攏,困惑地盯著薑敏看一時,又厭倦地垂下去。
薑敏拖一條杌子坐下,“錢三省今日啟奏,說你不知悔改當眾糾纏趙王,實在有傷風化??命除你鴻臚寺備選身份。今日起,你又是白身了。”
男人勾著頭,連動彈一下都無,胸臆間喘息越發沉重,不知是憤怒還是羞恥。
“再睡下去你就死了。”薑敏道,“你起來,走出去給他們瞧瞧,要死也不能背著這個惡名去死。”
男人仍不動,連聲氣都銷了。
薑敏又道,“我兩回救你性命。除夕將至??你的報答便是死在我家裡嗎?”
男人終於睜眼,喘著氣勉力坐直??他多日臥床,衣衫不整頭發淩亂,他也不去管,拚儘全力要走出去。薑敏坐著,看著男人掙紮著爬起來,吃醉了一樣左衝右突,居然連滾帶爬撲到門邊。門扇被他撞開,男人早已是燒綿了的身子,被雪地白光一照眼前驟然發黑,一聲不吭便往雪裡栽。
薑敏早跟在他身後,見狀搶一步,男人撲在她肩上??他身量頎長,頭顱從肩際勾過來耷在薑敏頸後,吐息急促有如鼓點。薑敏足尖一挽閂緊房門,仍舊拖著他塞回被中。
這麼鬨一回男人已是麵白如紙氣弱遊絲,卻睜著眼,喘著氣道,“放心……必定……不??不死在你家裡。”
“你死不了。”薑敏道,“你不說過嗎?你命硬??落到這般田地還有人伺候,還有高床軟枕享用。”薑敏點頭,“確實命硬。”
男人咬著牙,心口起伏愈加劇烈。
薑敏話峰一轉,“你爹可就不如你了。你爹帶信說獄裡冷得每夜睡不著,命你趕緊打點,送禦寒衣物給他。”薑敏看著他搖頭,“可惜??你這孝子賢孫安然在此間高臥。”
男人原本喘得跟什麼一樣,聽見這一句忽然頓住,雙唇緊閉,麵色鐵青。薑敏疾步上前將他翻轉過去,抬掌重重拍在男人脊心,男人喉間格格作響,“哇”地一聲嘔出一大口黑沉的血??
成了。
薑敏放下心,便拉他起來。男人想要掙紮,卻使不出一絲氣力,隻能任由對方把自己壓在枕上。
薑敏拾帕擦去殘血,“行啦??這口淤血吐出來總該好多了吧?”
男人虛睜著眼??說來也奇怪,雖然吐過血,身體卻瞬間輕盈許多,裹纏許久的淤泥一樣的濃密的黑霧在飛速退走,世界終於漫出生機。
薑敏道,“剛才那些話都是為了氣你亂說的??廷獄傳不了信件。”
男人立時黯然。
“卻也不全是亂說。”薑敏道,“你爹若判殺頭你有一大家子人要管,若不死,你要打點他在流放地的生計。千古艱難唯一死,彆想了??你冇那個福氣。”
外間門響。魏鐘同孫勿進來,應是特意交待過,孫勿隻衝薑敏點一下頭便去看病人,診一時道,“哥兒氣淤血滯,原本應當針炙行血,萬幸竟然已經吐出來了??無大礙了。”站起身道,“吃兩副湯藥,丸藥要吃一個月。”
三人便一同出來。孫勿走到外堂才開始抱怨,“殿下難得回京,又管閒事??卑職昨夜推牌九,現時還冇起床,白白叫魏鐘喊起來。”
魏鐘道,“殿下傳你竟還委屈了?”
孫勿便瞪他。
薑敏道,“魏鐘去給病人煮些粥。”等他走遠才問,“我聽說父皇召你了??如何?”
“難。”孫勿搖頭,“陛下的頭風症若能好生靜養,再由高手輔以針炙湯藥,便到古稀也有指望。可惜??”
皇帝好美人,喜酒肉,重巫蠱??頭風症的大忌諱那位簡直五毒俱全。
“可推壽數?”
“慢則七八載,快則三五年??”孫勿四顧一回,附到薑敏耳邊,“急則明冬。”
薑敏瞳孔猛縮。
“卑職回去便命人送丸藥過來,殿下趕緊回??冇得沾了病氣。”
“不是還要開方嗎?”
“還開什麼方?睡一覺就好了。”孫勿道,“他就是急火攻心氣的,不肯吃喝,又叫高燒燒得綿了,看著駭人,其實無事。年輕人三五日便又活蹦亂跳??隻是吐過血,要想長命百歲還要吃一月丸藥培固根本。”便作辭出去。
薑敏回去,男人靠在枕上出神,果然氣色恢複許多,隻是呼吸仍重。聽見腳步男人仰起臉,“不敢請問小姐高姓?”
“萍水相逢,不用問了。”薑敏道,“我非中京人,年後便出京,必定不會再見。”
男人沉默。
魏鐘送粥進來,薑敏接過來給他。男人極輕聲地說一句“多謝”便接在手裡。男人低著頭慢慢吃粥,他吃東西的樣子極其秀致,舉手投足自生一派風流??畢竟是高澤虞氏子弟,即便落魄仍有餘風。
薑敏看著他吃完,“前兩日你昏著,我同你說的話未必聽清??陛下震怒,你父親的案子無有轉圜,不要再去尋趙王。”
男人許久應一聲,“是。”
“你也不必太過憂心。”薑敏道,“王垂是附逆,他的家眷都未斬首。你家連擁逆都算不上??至多定一個流放,三年五載說不定就能回京。”
“至多?流放?”男人極輕地笑起來,“說得好生輕易。”
“祖皇帝龍潛時都曾流放至庭州,你們家便流不得?”薑敏冷笑,“人生起落尋常事,尋死覓活有用嗎?”
男人道,“我想睡一會。”說著不等薑敏言語,自己閉上眼睛。他仍在燒熱中,瞬間便昏睡過去。
薑敏在旁坐著出了半日神,正待離開,男人忽一時頭顱掙動,手足起舞,仿佛被什麼捆縛,殊死搏鬥??錦被被他掀往一旁。薑敏抬手按住,隻一觸便覺不忍??還是在發燒。叫他,“你醒醒??”
男人不答,咬著牙,沉默而又堅決地反抗。
“醒醒??”薑敏加重語氣,“虞青臣??”
男人猛地睜眼,猩紅一雙眼死死盯住她,咬牙切齒道,“為什麼是我?”
男人一把攥住她,語調瞬間拔高,變得凶狠,“你知道她要什麼??為什麼要我去?為什麼是我?”男人目光發直,問完眼皮下沉又睡過去,隻有攥著她的手臂慢慢往下墜。
薑敏握住,塞入被中。
這一段話問完,男人心中壘塊消除,慢慢睡沉了。薑敏看著他,手掌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識,便貼在他額上??觸手光滑柔潤如暖玉。
男人皺眉,昏睡中頭顱轉動,在她掌心極輕地蹭一下,小聲抱怨,“我不去……”
薑敏撤開手,自去馬廄解馬,正欲上馬時轉頭見牆角處鮮豔一物??竟是那夜她折的美人枝,被冰雪滋養著,猶自色澤嬌豔。薑敏走去拾在掌中,隻覺暗香浮動,便取水供瓶,放在男人窗前。
男人睡得很沉。
薑敏遠遠看一時,終於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