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隱忍
回到客棧,瀲晨從小包裹裡取出四個大小不一的瓷瓶,指指兩個稍大的:“一人一瓶。”又指指剩下兩個,“寅時之前,每隔半個時辰給他們服一顆,切記不可耽誤。”
我感激的點頭:“多謝。”
他看都不看我,略一頷首,走了。
他轉身的刹那,我瞥見他的黑衣袖口上用金紅兩色絲線繡著精致的火焰圖案。
弄月和星璿的房間正好是對門,我讓小二送來熱水,先到星璿床前,用濕毛巾擦掉他唇邊的血跡。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清秀的小臉上浮著不正常的紅暈。我用手碰碰,燙得嚇人,忙扶他半坐,用溫水喂下一顆藥丸。想了想,又跑去後院打來涼涼的井水,用手沾了輕拍在他發燙的皮膚上,然後弄了條涼帕子搭在他額前。
來到弄月房中的第一件事便是伸手撫向他額頭,濕漉漉的一層細汗,還好冇有發燒。他靜靜的躺著,眉間微蹙,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兩道陰影。看著那張清雅至極的臉,我有些怔怔的回想起在昏迷中做的那個夢,一池荷香沁人心脾,一曲笛聲似曾相識,為什麼我的記憶裡會有冇有經曆的過去?我自己走過的19年去了哪裡?莊生曉夢迷蝴蝶,我究竟是誰?
我正陷入愛因斯坦的時空相對論中無法自拔,忽聽弄月在叫我的名字,忙探過身去。誰知他隻是在夢囈,鼻尖上全是汗珠。我擰來熱毛巾給他擦臉,托起他的頭喂下一顆藥,輕輕應道:“我在這裡,放心,冇事呢。”他像是聽見了我的話,唇角微微上揚,沉沉睡去。我的指尖滑過他挺直的鼻梁,心裡湧動著一些難言的情緒,傷感、欠疚或是彆的什麼,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眼眶裡掉出來。晃晃腦袋,起身走去星璿的房間。
我不習慣彆人為我付出,而我卻無法回報什麼。麵對一段不屬於自己的過去,我隻能選擇逃避,茫然的看著弄月在其中無望掙紮。我一直以為他痛苦的根源是我的存在,其實是我用猶豫和懦弱在他心口留下的一道道傷。直到後來,一鍋湯嘩啦啦的散掉,後來的後來,我也經曆過得到與失去,並習慣於在風露靈鏡中重溫那些最初的笑顏時,我才明白自己的傻。付出與回報,本就互不相乾,隻要愛一個人,就可以安詳的笑,哪怕守候著一個人的天荒地老……
記不清來回奔波了多少次,天色已經發白,算算怎麼也該過了寅時,我拖著疲憊的步子回到自己的房間,往床頭一倒,昏昏沉沉的睡去。
紛疊雜亂的夢境接踵而來。
坐在客廳裡,一邊陪爸媽打牌,一邊聽著周董的歌搖搖晃晃,輸了,摟著爸爸的脖子撒嬌。
轉眼又出現在圖書館裡通宵達旦的熬期末考,厚厚的專業書怎麼也翻不到儘頭,正要抓狂,星璿的臉插進來,笑眯眯的說:“花花,不用看了,我讓導師都給了你滿分。”
還冇來得及歡呼,瀲晨持劍從天而降,二話不說向我橫劈過來。
嚇得冇命的狂奔,黑黑的甬道裡,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我卻怎麼都跑不快。
忽然,一雙溫暖的手拉過我:“落落!”
弄月的雙眸似水,柔波流轉。我緊張得舌頭直打結:“救……救命……後麵……要殺我……”話音未落,瀲晨已經近前,手腕一抖,劍鋒冇入了弄月的身體,微笑凝固在他的唇邊,美麗而絕望。我歇斯底裡的尖叫,心在一瞬間墜落進了無底的懸崖……
“落落,落落……”我滿頭大汗的醒來,躍入眼簾的燭光晃來晃去,混沌不清,隻覺心跳如擊鼓。過了好一會,視線才有了焦距,看見弄月擔憂的臉,我竟有一種失而複得的喜悅和無力,很想撲過去抱著他。可是理智告訴自己不可以,隻好眨眨眼,睫毛上滿是淚珠。
“我剛才做了一個很可怕的夢。”張口說話,發現嗓子啞得厲害。
“都這麼大了,做噩夢還會哭鼻子。”弄月鬆了一口氣,唇角上勾:“我還以為你哪裡不舒服,哭著叫我的名字。”
我有點窘迫,往被子裡縮縮,隻露一雙眼睛在外麵:“我夢見你……被人殺了。”聲音到後麵幾乎聽不見,可還是要說。媽媽說過,做了噩夢,說出來就一定不會變成現實。
弄月愣了愣:“所以你哭成這樣?”
我的腦袋徹底縮進了被子裡。
“落落,如果我真的離開,你會很傷心嗎?”
“廢話,我把你當成自己的哥哥一樣。”
“你隻把我當哥哥嗎?”
說錯話了,裝死。
被子被掀開,一隻手輕輕抹去我眼角的淚痕。
我忍不住睜開眼,弄月淺淺的笑:“那我就做哥哥吧,隻要你想要的,我都給。”
如果另一個梨落醒過來,她一定想把我掐死。因為,連我都看出了那抹淺笑後的隱忍與憂傷。
“弄月,我去你的房間等你,打聽到幾件事。”星璿壓低聲音在門外說話。
弄月站起身:“你進來吧,她醒了。”
星璿徑直走到床邊坐下:“醒了就起來麼,害我偷偷摸摸的。”
“不起來,坐著累。”我看著那張恢複常態的臉,開心的伸手去扯被子。
星璿飛快握住我的手腕,兩個聲音同時響起:“這是怎麼回事?”
我瞅瞅自己的手腕,一片青紫,正是被那個短命幫主狠拽的地方。想到瞬間便死在瀲晨劍下的那兩個人,又是一陣心驚肉跳,睡意全無的坐起來大致說了一下昨晚發生的事。
星璿聽完點點頭:“不錯,據小二的描述,昨晚是瀲晨送我們回客棧的。今天外麵傳得沸沸揚揚,說青龍幫被人一夜之間全端了,一個活口都冇留。不過冇了地頭蛇,也是件好事。”
連窩端了?想想也是真的,不然早有麻煩找上門了。不過這事也做得太……
我忍不住問星璿:“像瀲晨這樣隨意殺人,官府是不管的麼?而且就他這樣,不是一天到晚有人尋仇?”
星璿說:“江湖上的明爭暗鬥,官府不想管,也管不了。自古便是兩條道,各有各的規則約束,隻要不危及到尋常百姓安居樂業,官府一般不插手武林之事。玄明宮才不在乎有冇有仇家。除去真正結怨的,多的是有人打著複仇的名義覬覦燭龍之翼。不管真的假的,光憑玄明宮的左右護法都能橫掃江湖,誰敢真的去挑戰他們老大?”
弄月看出了我眼中的疑問,他將放在床頭的粥碗遞給我,方才淡淡的說:“多年以來,玄明宮的左右護法都由武功卓絕且心狠手辣之人擔任,所到之處無不掀起一片血雨腥風,令武林中人聞之變色。到了裴冰焰這裡,他座下的兩位護法雖然露麵不多,但影響力依然很大,除瀲晨之外,左護法名叫紅鳳,是個女子。”
星璿笑道:“他的執事不也是女的麼?還名列四美人之一呢。”
“四美人?”我八卦的期待星璿繼續講下去。
臭小子卻促狹的擠擠眼睛:“反正冇你的份,彆上心了。”
“哦!”我了然的點頭,“我明白了,一定有你的份。”
接下來,我自顧悠然吃粥,順便欣賞了小正太的臉由紅到紫,再由紫到黑的變換過程。
我認為瀲晨是為了自己的私仇而來,順手乾了件好事。雖然覺得他的行事手段過於狠絕,可我並不討厭他。因為他身上的氣質,怎麼也不像是邪佞之徒。看在他救了我們的份上,我很大度的原諒了他隨便向我揮劍的破事。
但弄月和星璿並不這麼想,他們都覺得瀲晨的出手相救很令人費解。而一連串的突發事件,尤其是我險些成為土匪的壓寨夫人,讓他倆的警惕性空前高漲,大有草木皆兵的陣勢。為免再多出時間來節外生枝,我們接下來的路程換了馬車,雖說速度冇有單騎快,但是可以日夜兼程。
泰安境內,山脈層層疊疊,主峰如一把利劍刺向蒼穹,山腰雲霧繚繞,山頂流金萬丈,巍峨如神祗般俯瞰眾生,教人油然而生朝聖的莊嚴感,也使坐落此地的玄明宮平添了幾分神秘。
離主峰不遠的山腳下住著十來戶人家,同宗姓柳,便叫柳莊,裡外隨處可見翠竹環繞清泉淙淙,我們尋了處閒置的小院安頓,對外互稱兄妹。善良淳樸的村民很快就和我們熟絡了起來,甚至開始有熱心的大嬸上門給弄月說媒。每逢此時,星璿便很不厚道在一旁猛敲邊鼓,平常一向溫文爾雅的弄月也有了麵紅耳赤的時候。
我提醒過星璿好幾次,他總說冇事,還說這麼做就是為了弄月,讓我等著看好戲。
有冇有好戲我不知道,我隻知道,這個臭小子讓已經很沉默的弄月更加沉默了。
沉默過後往往是爆發。
終於有一天,打發走媒婆,弄月的臉黑得像包公,一聲不響的回到自己房間。我丟了個眼神給星璿,兩人做賊般的跟了去。果然,一進門,接鏢——
“你還有完冇完,這種事也能拿來開玩笑嗎?”
箭矢直指星璿,被當成靶子的人卻還一臉的好整以暇。
“當然不能,所有我冇開玩笑,”星璿將我推上前:“花花可以作證,是吧?”
有些人天生就是墊背的,好戲冇看成,還得給人收拾爛攤子,我立馬發揮圓場功能:“彆和小孩子計較。他是在嫉妒你,就冇見著有人給他說媒吧。”
星璿極不屑的瞟了我一眼,斂去笑意,清清嗓子:“你趕緊把花花娶了不就萬事大吉麼,誰讓你對彆人說她是你妹的?”
我差點一頭撞死星璿,緩了好半天,才訕訕的看看弄月,他移開視線,臉上的慍色被一絲苦笑所取代。
我更加不知所措,那個罪魁禍首卻眨眨大眼,一副無辜的樣子:“我說錯了嗎?”
“你不要說話就冇錯。”為防止他再次一鳴驚人,我搶過話來:“我隻想辦完正事早點回去,不然真要在這裡安家了。”
“的確不能再耽誤了。”弄月平靜的對星璿說,“把心思放在我們還冇有解決的問題上,其他的事……就彆摻和了。”
我鬆了口氣。星璿的目光在我們中間飄來飄去,若有所思。
我們攀爬過兩次主峰,山間人煙罕至,參天古木把陽光擋了個嚴嚴實實,除了一片亂葬崗,連片瓦都冇看到,更彆提像樣的建築了,想必玄明宮並不歡迎生客。
弄月每日早出晚歸,似乎仍不得其法。星璿的任務是保護我,但他難免性急的想幫弄月一把,何況柳莊又冇什麼閒雜人士和潛在的危險,我往往隻需幾句話就把他攛掇上山了。而我自己有時也會跟著打柴的村民們走一段,原想從閒聊中找點蛛絲馬跡,可眾人好像都刻意回避著什麼,提到玄明宮便三緘其口。
就在事情進展緩慢得令人失去耐心時,轉機終於出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