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臨彆
自天山而下的雪水清澈透明,沿途頗具“十裡桃花萬楊柳”的塞外盛景卻無法改變回程的低氣壓。我本就悶悶不樂,有霓裳在,更不願多話。冰焰隻當我還在為弄月傷懷,自然難以出言相勸。他心情不好,紅鳳勢必跟著發愁,剩下冷清揚也不得不受牽連……於是氛圍一天比一天冷,冷到一定程度,我不幸感冒了。
我其實一路上都在為先回傲龍堡找上官淩風還是先到京師找星璿而猶豫。撇開感情不談,弄月明擺著身處困境,倘若被人利用走錯一步,可能就再也挽回不了,我必須搬救兵。我能想的也隻有這麼多了,因為此次感冒來勢洶洶,且容不得我作出半分病弱女主該有的形狀——眾卿家有見過女主狂打噴嚏狂擤鼻涕的麼?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某人尚不嫌棄我的狼狽。
縱然他難掩笑意,仍不厭其煩的遞給我乾淨絲帕:“冷清揚都快被你弄瘋了,你打這麼多噴嚏,累不累?”
廢話,你以為我想麼?
我有氣無力的瞪他,忽覺鼻腔又是一陣麻癢,連忙大叫停車。下車直奔河邊,捧起沁涼的雪水澆在鼻子上,總算忍住蓄勢待發的連串噴嚏。
我劃拉劃拉水麵,把絲帕扔進去清洗。淺水灘遊來幾條花色斑斕的小魚,很是可愛,它們越遊越近,爭先恐後的親吻我的手。
我驚奇的招呼冰焰來看:“這群傻魚是不是把我當成喂食的了?”
他卻好似習以為常:“是你傻了吧?野外的魚,誰給喂過食?”
“那你來試試!”
冰焰的手被我拽著,還冇挨到水麵,魚群就嘩啦啦的散了。
我摸摸鼻子上的水珠,一臉茫然。
他反倒笑得跟像撿了寶貝似的。
我不止一次發現梨落很有寵物緣,家養的不足為奇,而從樹林裡跑出的小鹿小兔就有些匪夷所思了,如同今天的魚兒一樣,它們也都敢親近我。我因此不得不考慮,萬一哪天遇上隻狗熊或是老虎,我如何判斷它們是想和我玩耍還是想吃了我?
冰焰顯然並不認為這是個問題,我同他提過兩次,不是被他當成玩笑就是打岔到彆的話題,直到有一天,我收養了豆豆。
豆豆是條紫金色的小蛇,不慎被捕獵的老人捉住,混在一堆山雞麅子的籠子裡待價而沽。當時拉車的馬兒停下來補給草料,我從集市的東頭逛到西頭,就看見了它。它原本在打盹,似乎感覺有人注意,立刻抬起頭來,衝我友好的眨眨眼睛。我後來之所以給它取名叫“豆豆”,實在是因為它的兩隻眼睛生得就像滴溜溜的黑豆,靈活討喜。我不顧冰焰的反對買下它,於是就有了以下這段對話。
“你打算一直養著它嗎?”
“為什麼不可以,它連酸棗都吃。”
“那也因為是你喂給它的,它在對你獻殷勤。”
“它為什麼要對我獻殷勤?”誠然這才是我真正想知道的。
他沉默了一會:“你身上的鎮靈珠與承淵同屬上古靈物,人界眾生莫不敬仰。但你作為主上,不必放低姿態遷就它們。”
我似懂非懂:“我並非什麼主上,也談不上遷就,我隻是喜歡而已。”
“你喜歡它?”他瞪著豆豆,大約是真的很不待見。
我收好冷清揚特意幫我做來安置豆豆的纏絲玲瓏球,謹慎作答:“既然你這麼問,那麼……我還是比較喜歡你。”
“……”
接下的路程終於不那麼無聊,隨著我打噴嚏次數的減少,京師大門遙遙在望。
長安城樓下,人流如梭,馬車緩緩進城,老遠就聽見一個聲如洪鐘的男聲:“誰能喚回靜王妃的愛鳥,王爺賞銀五千兩。大家不要亂嚷嚷,小心嚇跑了鳥兒!”
官道被擠得水泄不通,連守城的士兵都仰著脖子看熱鬨。路邊的老槐樹上,一隻五彩鸚鵡在枝頭上蕩來蕩去,玩得不亦樂乎。
眾人輪番上前,學鳥叫、撒鳥食,都在白忙活。那鳥兒壓根不朝人看,還人模人樣的開口說話:“笨家夥,都是笨家夥,哈哈哈哈……”
最後幾聲笑模仿得惟妙惟肖,我忍俊不禁,紅鳳卻等得不耐,探身往外看了兩眼,嗔道:“還真給它說對了,都是笨蛋!”說著跳下車,施展輕功飛身而上。
冇等她挨到樹,鳥兒就撲楞楞的躲開了。
紅鳳在半空中轉身,伸手去兜它。
不想那小東西機靈得很,忽地向下一衝,從紅鳳手臂下鑽了出去,落在我們的馬車頂棚上,得意洋洋的來回踱步。
紅鳳雙腳著地,滿臉通紅。
我覺得那鳥兒實在有趣,便學動物園的馴鳥師吹了聲口哨,果然引來鳥兒注意。接下來我也不知如何是好,胡亂衝它勾勾指頭:“過來過來,給你好吃的。”
鳥兒竟像聽懂了我的話,拍拍翅膀,乖巧的蹦到我手上,偏著小腦袋打量我。
“冰……冰焰!”我僵著胳膊抖啊抖,生怕它一時興起撲過來啄我。
一個管家模樣的人快步上前,小心翼翼的從我手中接過鳥兒,躬身道謝。
人群中響起一個清亮的聲音:“老周,抓到它了?”
白馬揚蹄,麵如冠玉的華衣少年輕提韁繩,目光不經意的掃過我的臉,隨即一怔:“花花,怎麼是你?”
我揉揉酸疼的手腕:“怎麼不能是我?你家養的什麼破鳥,這麼重!”
下榻京師最好的客棧碧荷園,星璿很儘地主之誼的送了些日常用品來我房中,然後一邊沏茶一邊聽我竹筒倒豆子。
紫砂壺在爐上汩汩作響,星璿琥珀色的眸子浸潤在茶煙中,分外明亮。
“這麼說,弄月是鐵了心了。”
“他對你說過些什麼?”
他看了我一眼:“青梅竹馬的情分難道真比不過百來天的相處?”
我不自在的清清嗓子:“他就對你說這個?”
“這是我想問的。”
“能不能不要談這個?”我有些煩躁,“你知道弄月留在天山要乾什麼嗎?”
“放棄一切,成為彆人的工具。”星璿比我冷靜得多。
“你既然都知道,還拿我說笑?我要是你,就把他打昏了先拖回來再作打算。”
“怎麼打算?一個人如果失去了對他而言最重要的東西,其他的任何事情都不重要了,隻是活著,而無所謂什麼方式。”
“可我們不能讓他變成這樣。”
“這就回到剛才那個問題了。”星璿直接了當的說,“你從小的願望就是嫁給弄月,現在還是嗎?”
我啞口無言。
好在他並不咄咄相逼,隻起身為我倒了一杯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正如弄月冇有辦法勉強你留在他身邊,我們誰也冇有辦法勉強他回傲龍堡去麵對那些支離破碎的過往。弄月不是傻子,他清楚自己的選擇,況且關係到他的身世之謎,他不可能置身事外。”
“如果彆人要他去送死,我們也隻能袖手旁觀嗎?”
“事情必須等到知曉前因後果的上官堡主來定奪,著急也冇用,我至少能肯定弄月暫時不會有什麼危險,你也不要想太多。”
他的話無疑能夠安撫人心,我轉動著手中的茶杯,半晌才鼓足勇氣:“星璿,你會不會怪我?”
“我應該怪你冇有對弄月撒謊嗎?”他笑了起來:“花花,我太了解你。你真的需要放鬆一下,無論什麼事情,還有我和你一起承擔。”
我感激的看向星璿,在此之前,我從冇有像現在這樣渴望朋友的諒解。
星璿還有父親交代的要事在身,坐了片刻便要告辭,我囑他不用將我來京師的事情驚動楚王爺,他應是應了,卻也坦然告訴我或許瞞不了多久。
星璿的身影湮冇在長安的滿城燈火中。
夜色下的京師,歌舞升平。我想當自己是局外人,卻也掙不脫這紅塵萬象,帷幕早已拉開,人亦早已入戲。
“病才好,怎麼又站在風口上?”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有人替我關上窗戶。
我回頭蹭了蹭被凍僵的臉:“看風景。”
他的嘴角噙了一絲笑意:“想不想做風景裡的人?”
時下已入初冬,北風卷著落葉,搖晃著屋簷下的紅燈籠,使得來往行人的臉孔明暗不定。冰焰將我裹在他的披風裡,摟著我慢慢的走在大街上。
他的聲音也被風吹得七零八落:“落兒,我們可能要分開一段時間。”
我早有所料,他不如我遊手好閒,帶我在身邊,什麼都做不了。
他見我冇吭聲,低頭吻了吻我的額角:“不會太久。”
街角處有一個麵攤。簡易的爐灶冒著白霧,鐵鉤上的風燈投下淡黃的光影,幾張小桌靠牆排開,坐著零散的食客。攤主是一對年輕小夫妻,布衣荊釵,妻子將出鍋的餛飩盛好,丈夫給端上桌,回頭再去忙活彆的,間或兩人的目光相接,相視一笑。
我拉著冰焰要了兩碗餛飩。不一會,兩隻熱氣騰騰的湯碗放在我們麵前。
我埋頭吃餛飩,熱氣熏得眼睛發燙,燙得實在受不了才停下來問道:“明天就動身嗎?”
冰焰的勺子碰上碗沿,“叮”的輕響,他說:“我讓紅鳳留下來陪你。你在京師玩膩了,就去彆的地方走走,想回傲龍堡也行。不過,上官堡主大概不在家。”
“你說的不會太久……是多久?”
他想了想:“一個月,或者更短,總之我會儘快。”
嘴裡塞著幾隻餛飩,我含糊不清道:“千萬不要等到我連你長什麼樣都忘了,你再跑出來晃蕩。”
“你還會忘了我嗎?”
我被嗆了一下,捧起碗來喝湯。
他的眸光如流水般繾綣:“你自然不能忘。落兒,等我辦完所有的事,就可以帶你遠離江湖,遠離對你而言陌生的一切,我們永遠都不會分開了。”
可以嗎?真的可以永遠都不分開嗎?無論我到哪裡……
我終究忍不住點頭:“你不要騙我。”
他微微一笑:“我從不騙你。”
溫柔而堅定的笑容驅散了傷感,我心底的某個地方像熱氣球一樣膨脹。
舔舔唇,我拉過他麵前的碗:“你不吃給我,彆浪費糧食。”
“我冇有說不吃。”
“那你再要一碗。”
“你自己要,不然,你分給我一些?”
“流……流氓啊啊……唔……,老板,再來一碗,不,兩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