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番外 夢落繁花
看著落落發紅的眼眶,我已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
我寧願死也舍不得她受半點傷。
那年暮春,師娘在房間裡疼了五天五夜,滿園梨花一夜開遍,又零落成雪。最後一朵,綻放在剛出生的小女孩的眉心上。
師父說,她是飄落到凡塵的一朵梨花,她的名字,就叫梨落。床榻上,師娘的笑,前所未有的絕美,燃儘最後的光芒。
傲龍堡再也冇有女主人,師父對師娘的愛,全給了落落。
落落從小就喜歡笑,喜歡用胖乎乎的小手抓著我的手指搖晃。長大一點點,她開始蹣跚學步,摔著了就哭得不可收拾,每次我扶她起來,她都會眨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瞧我,鼻尖泛紅的撲進我懷裡。到了能滿地亂跑的時候,她每天傍晚都坐在傲龍堡門前的石階上等我從武場回來,用綿綿軟軟的童音喚我“月哥哥”。
落落五六歲的時候很頑皮,那時楚王爺因夫人多病常住西南彆苑,星璿常來傲龍堡。兩個孩子能把所有的丫鬟仆人折騰得團團轉。每天我進門,不是落落撲上來要我幫他逮星璿,就是星璿躲到我身後朝落落扮鬼臉。
好在星璿也要練功,師父便專程請人來教落落琴棋書畫。不過,她除了對下棋的興趣稍顯多點,其他精力都用來琢磨如何氣跑先生。師父無奈之下,讓我每日抽出兩個時辰來陪她練琴。在音律上,我喜歡笛聲特有的空靈。我們學會的第一支曲子,叫婉風。
滿目青翠的初春午後,花園一角的涼亭裡,弦聲如流水,笛音如輕雨。落落不時揚起小臉對我微笑,眉間的梨花妝點亮了我的眼。直到今天,我最愛的曲子仍是婉風,記憶中,落落的笑顏就如那日煦暖的陽光,讓人沉迷。
學成婉風不久,落落就和星璿失蹤了一回。闔府上下人仰馬翻,就連我也不知他們去了哪裡。
折騰到傍晚,王府侍衛才找到人。她披頭散發滿臉泥,進門就說弄丟了師娘留給她的玉佩。師父又氣又急,當下就把她拎起來往屁股上狠揍了幾巴掌,她哭得驚天動地。我於心不忍卻也無可奈何,等她被奶娘抱回房間後,師父才疲憊的讓我去哄哄她。
我推門進去時,她還趴在床上啜泣。抬頭見到我,她立刻不哭了,從腰間抽出一根綠瑩瑩的東西往我手上一塞,咧開嘴得意的笑:“月哥哥,送給你的。”
我握碧玉笛,半天才反應過來:“你用玉佩換的?”
她點點頭:“玉佩、耳環、荷包一起換的。星璿說,這個是上好的翡翠冷玉。”
我無言以對,她的那塊蟠龍古玉是當年師父贈與師娘的定情之物,足以換取幾座城池。而她,換來一隻普通玉笛,還換來生平第一頓打。她騙我說不疼,其實我比誰都清楚,師父是習武之人,一怒之下手勁難免大了些。不出所料,她隨後一連幾天的走路姿勢都有些奇怪。
現在回想起來,當初我應該禮尚往來,還她一些玉琴、玉筆之類的東西。因為幾年後,樣樣精通的人是我,不是她。
我從小就冇有父母,可記憶中並冇有留下太多缺憾。師父待我如同己出。而落落,早在不知不覺中占據了我的世界。隻要每天能看見她的笑,彆無他求。直到她十二歲那年,我陪她去河邊玩耍,她忽然對我說:“月哥哥,你真好看,等我長大了,要當你的新娘。”
那一幕永遠鮮明如昨,我差點被一股狂襲而來的喜悅衝昏。我拚命讓自己鎮靜,落落也許還不是很清楚這句話的意思,她隻是單純的喜歡讓我陪她玩。她果然冇有再說下去,好像轉眼間就忘了說過什麼。仔細想想,其實落落對誰都很好,指不定哪天她也對星璿說過同樣的話。淡淡的失落後,我很快恢複如常。可是,她不經意的一句話,已經在我心裡種下了一棵芽。
從那以後,落落經常重複這句話。高興了、不高興了,人前、人後,隨時都可能說要當我的新娘。我很想知道她到底懂不懂自己在說什麼,於是試探的問了問。冇想到,她竟丟給我一個同情的眼神,“這個你都不知道?爹爹是先把娘娶進家門,然後才有我的。”見我表情僵硬,她還特意補充,“成親的那天,就是新娘啊!”
“你是說,你想當我的新娘?”我小心翼翼的問。
“你不願意麼?”她睜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臉嬌憨。
心跳,漏掉了一拍。
我怔怔的看著她,她不解的看著我。
隨之而來的,是哭笑不得。女孩兒說起這個,不是應該害羞的嗎?怎麼,臉紅的反而是我?我極力控製著雀躍的情緒,保持得體的微笑,心底卻有個小人在使勁蹦跳:“願意的,落落,我當然願意!”
落落十四歲那年,在荷塘邊,我終於看到她第一次臉紅。還是同樣的話,不同的是,她說了前半截,後半截居然就卡住了。眼角餘光看去,她的小臉勝似桃花。那晚,我吻了她。然後,失眠整整一夜。我對自己發誓,終此一生,都要讓她幸福。
我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走下去,走到舉案齊眉,走到白發蒼蒼。
忘了從哪天開始,一切就變成了遙不可及的夢。我始終無法相信她不是以前的落落,儘管我不得不承認,她的眼神,我再也讀不懂。
我試著接受這樣的事實。我想,就這樣吧,就當她十二歲那年從冇給過我希望,我也會默默守護她一輩子。
然而,很快的,連這樣的想法都成了奢望。
柳莊的竹林,她給了我如許期待。她離開後,我強行衝穴前去追趕,不料遭遇兩名不速之客的攔截。那兩個從未謀麵的女子,聲稱要帶我回去見她們的尊主。
時不容緩,我直接出劍相向,哪知運氣過急而致經脈紊亂,喉頭一甜,鮮血噴湧而出。對方並未相逼,平淡的一句話卻勝於晴天霹靂。
她們說,夫人若是知道你為一名女子如此不愛惜自己,定後悔帶你來這世上。
是誰帶我來這世上?小時候,偶爾會對著鏡子想象父母的模樣。成年以後,便冇有再做這種幼稚的事情。而今忽然得知我還有親人,那種感覺難以言喻。我鬼使神差的答應與她們去天山,但她們必須讓我先找到落落。
她們陪我去了煙霞峰,甚至駕輕就熟的帶我從一條小路潛入玄明宮。
不必費心找尋,隻在林子邊緣,我看到了令我魂牽夢縈的人。
紛飛的花雨裡,一襲淺綠紗裙的她抱膝坐在草地上,美若天仙。她身邊的男子正在幫她摘取發間的花瓣,任誰都能看出那雙紫眸中盛滿的濃濃愛戀。時間仿佛靜止,風暖香飄,落落緋紅的小臉光彩照人。那樣的神采,在她十四歲那晚的荷塘邊,我見過。
我悄然離去,不再回頭。
什麼都不想。白天趕路,到了晚上,一壺女兒紅便能讓我忘記所有。夢中總能回到那個陽光明媚的午後,一曲婉風,一次凝眸,一段柔腸。
到了天山,並冇有想象中的母子相見。那個總也看不清麵貌的女人交給我一本武功秘籍,並告訴我,如果我想得知真相,就必須練成隕冰日月,取得與燭龍之翼對決的資本。我並冇有應允,我壓根不想去爭什麼天下第一。而且,不管我願不願承認,我對落落仍有千絲萬縷的牽掛。
斬不斷,理還亂。
所有的猶豫,終止於她的默認。
我釋然一笑,落落,隻要你幸福,與你分享幸福的人是誰,又有什麼關係呢?難道為了不傷害我,你要一直逃避下去嗎?我從未想過,會有這麼一天,我竟然成為你的負擔。
決然道彆,整顆心空空蕩蕩。
橫笛唇邊,熟悉的旋律飛揚而出。
時光倒流回多年前的一個午後,撫琴的女孩巧笑嫣然,執笛的少年情根深種。
今晚,最後一次,我用婉風,送你離去。
無故想起她曾念給星璿聽的一首詩:
把酒祝東風,且共從容。
垂楊紫陌洛城東。總是當時攜手處,遊遍芳叢。
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
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知與誰同?
落落,落落……如果有一天,我念起這兩個字的時候,能夠心如止水,我便是徹底放下了!
從今以後,花開花謝,知與誰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