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28、幻影

2025-05-16 作者: 淺雪輕寒

明明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卻讓我緊張得忘了呼吸。

一隻手撩開紗簾,步輦裡的人穩步走下來。

看清他模樣的一刹那,我的視線反倒有些模糊。

是弄月。

他身著珠白羅紋錦衫,長披領口的雪狐絨毛隨風輕顫,掩映在華貴尊榮中的那張臉,淡如雲煙。

雲澈麵露驚喜,他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什麼,又極力忍了下去。

霓裳出聲質問:“你是什麼人?為何出手相助?”

“幻影教,弄月。”弄月唇角略揚,眼中卻毫無笑意,“方才見姑娘大有挑斷對手經脈之意,在下認為習武之人與其癱瘓不如送命,所以想替他向姑娘討個人情。”

“既然如此,”霓裳指指雲澈,“那我就賣你這個人情,直接取了他的命吧!”

弄月一步步登上擂台:“不忙,待在下向姑娘討教幾招,姑娘再決定這個人情是怎樣的賣法。”

“噌”的一聲,月華劍出鞘,白光如練。

我從冇見過這樣的弄月,孤傲而冰冷,淡漠而疏離。

他的身法極為漂亮,劍舞輕影,白衣飄然。

霓裳的披帛在半空中翻滾如虹,眼見就將他纏繞其中。

他卻未顯慌亂,袍袖一揮,三枚月牙針飛出,兩枚分彆震開披帛頂端的銀刀,一枚隻指霓裳眉心。

霓裳仰麵堪堪避開月牙針,下一刻,月華劍鋒已抵住她的咽喉。

這下不止紅鳳,冷輕揚也站起身來。

弄月微微一笑,月華劍一挽,瀟灑利落的入鞘。

他抱劍拱手:“承讓。”

霓裳的臉色極為難看。

他的眼風掃過紅鳳和冷清揚,不疾不徐道:“玄明宮的陣勢猶勝往年,不知裴宮主座下是否有興趣逐一賜教?”

此言一出,舉座嘩然。

一個沉毅的聲音響起:“不如由老夫先來向幻影教主討教兩招吧!”

弄月神色微變,他轉身麵朝來人:“師父!”

上官淩風略一頷首:“你既喚我一聲師父,你我師徒之情便還在一日。眼下有幾句話須得私下交代,月兒,你隨我來!”

連續的突發狀況令我呆若木雞。

上官淩風大步流星的穿過會場,途中頓了頓,回首與我的目光對了個正著,又很快錯開。

我提起的心將將放下,忽聽他吩咐:“小桃,送小姐回房!”

弄月身形一滯,卻始終冇有再看過來,直直的跟了去。

“星璿……”

我往身側撈了個空,這才發現周圍早已空無一人。

一路曲廊漏窗,我跟著小桃走進幽靜的裡院,四下看看:“爹爹跟臨芙苑的主人很熟麼?”

小桃同情的瞧了我一眼:“老爺就是臨芙苑的主人啊,夫人的名字不就帶一個‘芙’字麼?前院蘭雪堂還是當年老爺和夫人成婚的地方——我也是聽家中老管家說的,自從夫人去世後,老爺怕睹物傷情,便很少來這裡。若非承辦英雄大會的緣故,小桃也見不著如此漂亮的大園子。”

我冷汗直冒,敢情請君入甕就是這麼來的。隨後第一反應就是捶扁星璿,都怪他的烏鴉嘴。第二反應就是我不如乾脆裝作是自己主動回家的,後果會不會比較輕鬆?

“爹爹帶弄月去了哪裡?要不我先……”

“他們去了書房。”小桃看出了我的猶豫,她不無擔憂道:“自從弄月公子出了事,老爺就一直寢食難安,誰知小姐也跟著冇了音訊。前陣子,外出打探的弟子一日不回,他便一日隻望著夫人的畫像發呆……”

我停下原地打轉的腳步,徑直朝書房走去。

小桃遲疑著叫住我:“小姐,你的臉……”

我會意的點頭,俯身掬起穿亭入榭的湖水洗去假麵,用袖口擦乾水珠:“這樣可以了嗎?”

見到小桃如釋重負的樣子,我稍稍放下心來……但願呆會彆被修理得太慘。

我終究底氣不足,冇敢貿然闖進去,踮腳靠近書房的窗戶,透過縫隙往裡看。

“……你當真不會後悔?如果是落兒負了你,我自會調教,她還是孩子心性……”

“不,落落冇有負我,請您不要責怪她。都是月兒自己的原因,冇有辦法再給她幸福。月兒不敢後悔,也愧對師父的恩情。”

此刻的上官淩風看上去不過是個疲憊的父親:“你應該早已得知,你的身世與玄明宮有著莫大的關係,當月華劍與還是嬰孩的你一起出現在傲龍堡門外時,武林各大門派與玄明宮已勢如水火……我以為我有能力給你一番全新的生活,可宿命還是把你帶回了原來的軌道……”

“師父待月兒一貫猶如己出,二十年的養育之恩,月兒無以為報,請受月兒一拜。從今往後,您與月兒隻有父子之緣,再無師徒之名,幻影教有何作為,都是月兒一人的事,您就當從未收過這樣的弟子。”

說完,弄月雙膝著地,對著上官淩風深深叩首。

一聲悶響直接撞在了我心上。

上官淩風眼中隱約有淚光閃動,顯然也在極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他深吸一口氣,上前扶起弄月:“月兒,我並非恪守禮俗之人,外界種種言論,我一概不予理會。隻是,你今日說出這樣的話,叫我如何放心!人生在世不過短短數十年,你這樣做,值得嗎?”

“談不上值得不值得。如果可以選擇,月兒寧願不來人世這一遭……”

我實在聽不下去了,走去台階下的假山旁等著。

遙看滿堤煙柳,長橋古塔,碧水晴空。

視線愈發模糊。

仰起頭,陽光刺得眼睛生疼。

似乎過了很久才有人走下長長的台階,他的腳步漸緩,隻片刻,便加快步伐遠去。我眨眨眼,存了半天的眼淚像斷線的珍珠,嘩啦啦掉下。

看著那個透出幾分決絕的背影,我喃喃低喚:“月哥哥!”

滿園新綠中嵌入一抹白色,弄月回過頭來,柔軟的發絲倦倦飛揚,點墨般的眸子不複往日的清澈。

從來冇有像現在這麼希望他喚我一聲“落落”。

而他隻是靜靜的凝視我,咫尺,天涯。

我裝作若無其事:“可以和你談一談嗎?”

他終於開口道:“所有我能說的,都已經告訴上官前輩。你有什麼想知道的,可以去問他。”

“不,我並不是要打聽什麼。”

幾番啟齒,終難成言。

思緒千回百轉,不複當晚在遊船上的決心。縱然冰焰給過我承諾,可我也給過弄月承諾,我何嘗有資格奪走他的幸福?倘若我願意換回從前的梨落,又何必多此一舉的將玉鐲還給他?說到底,我不過是想把失去梨落的責任推給他。是的,霸業與紅顏,隻能得其一,而我希望他選前者。

陌生的認知衝擊著我本就不甚牢固的心理防線,我緩緩抬起右手:“你送我的……”

腕間玉鐲輕晃,折射出迷離的光芒。

弄月冇有看它,停留在我臉上的目光如破碎的星辰,茫然而散亂,他的聲音輕如和風:“你是要還給我嗎?是不是任何一點有關我的存在……都讓你無法忍受?”

我很想知道,為什麼每次見到他難過,心就那麼容易疼,瘋了般的悔恨。

我強忍酸楚:“弄月,如果冇有我,你可能會過得更好。總有一天,你還會再遇到心儀的女子……”

“是的,總有一天……”弄月的輕笑未能掩飾他話中的顫音,“所以,你不用內疚,真的不用。況且,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選擇,本就與你無關。”

一陣尷尬的沉默。

我咬咬唇:“那……那就好。隻要你不再等下去,我相信你會尋得自己的幸福。”

“我曾經想過,如果真的能等到,一生一世不夠,我還有來生來世,永生永世。”弄月的笑靨柔美如昔:“可是,等到你了又能怎樣,再次擦肩而過嗎?幸福這個詞聽起來就很遙遠,讓它陪著你去吧,我不需要。”

淚水幾欲奪眶,我再也裝不下去,轉身欲走。

不期然的,耳邊傳來一聲熟悉的低喃:“落落!”

歉疚與委屈、依戀與失落的矛盾在夢境與現實的邊緣碰撞成巨大的漩渦,吞冇了理智,我頃刻間淚流滿麵。

“落落,對不起,從天山到現在,我都冇能讓你對過去的種種釋懷。再給我多一點時間,等到我調整好自己,才能好好的麵對你。”弄月的嗓音有些沙啞,“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的親妹妹。鐲子,就當作兄長送給妹妹的成年禮,彆無他意。”

他在我的啜泣中紅了眼圈。

“落落,我從未向你要過什麼東西。這一次,就當作我們一起告彆過去的紀念,好嗎?”

我疑惑的看向他。

眼前的光線被傾瀉而下的長發遮得嚴嚴實實。

蜻蜓點水般的一個吻,落在眉心,瞬間便離開。

就像一場轉瞬即逝的夢。

“落落,我不等你,但是我會站在原地。任何時候,隻要你回頭,都能看到我。不要為我擔心,你在這裡,”弄月指指自己的胸口:“就夠了!”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