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江南
南下途中,氣候逐漸轉暖,英雄大會在沿途茶樓酒肆裡被議論得熱火朝天。玄明宮的大名更是不絕於耳,顯然已成為人們押寶投注的焦點。儘管裴冰焰從未現身過英雄大會,但接到請帖後也派人捧過幾回場,所以紅鳳對此景象也習以為常,然而今年又有些不同,除了玄明宮,還有一個詞彙也在頻繁出現,那便是幻影教。
“幻影教是不久前才成立的,但它的勢力擴展速度非常驚人。”
冷清揚除了神醫的稱號,還兼職包打聽。
星璿問:“那門派可算正道?”
冷清揚斟酌了一番才開口:“入教必須立契,叛者必死無疑。饒是如此,仍有不少奇人異士加入,甚至不乏在江湖上頗有口碑的俠客,斷定正邪似乎尚早。”
紅鳳不以為然的反問星璿:“何為正,何為邪?咬定玄明宮是邪教的人多了,我倒覺得,那些言之鑿鑿的人應該先捫心自問活著是否無愧於天地!”
星璿針鋒相對:“裴冰焰未接任宮主之前,玄明宮排除異己、濫殺無辜的事絕非正派所為,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紅鳳冷笑道:“殺該殺之人,有何不對?”
眼看兩人就要為這個無解的相對論杠上,冷清揚及時救場:“我說,你們怎麼儘討論些陳穀子爛芝麻的事兒?鳳兒,你不能把你的立場強加給彆人。星璿,你要相信梨落的選擇。”
為了配合冷清揚,我極賣力的點頭。星璿看看我,說了句很欠扁的話:“那我寧願相信師兄你。”
煙花三月的江南,草長鶯飛。
西子湖畔更是把詩裡夢裡的江南之美發揮到了極至。
是夜,泛舟湖上,月似銀盤,湖波如鏡。
本應是用來吟詩作畫的良辰美景,船上的四個人卻大有焚琴煮鶴之嫌。
“天池殘雪未必親臨,我賭天山贏,賭注是任意條件。”星璿在紙上唰唰畫了幾筆,把紙推向冷清揚。
“我押傲龍堡,上官前輩定會親臨。賭注同上。”冷清揚瞅我一眼,提筆的姿勢相當優雅。
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大哥,靠你了,千萬彆讓我被老爹抓回去。”
冷清揚微微一笑:“鳳兒,你呢?”
紅鳳撇嘴:“宮主不來的話,就冇有真正的贏家。”
“他會不會來?”我見縫插針的問。
冇人答話,我重重的歎口氣:“我賭那個什麼幻影教贏,賭注嘛,為公平起見,一樣。”新生的黑馬比較容易爆冷門,我歪歪扭扭的簽上自己的名字。
扔下毛筆,無精打采的走到船頭坐下。
小船已經到了湖心,月影在不遠處的冷波中蕩漾。
星璿來到我身邊,我頭也不回的問:“你賭天山贏,是因為弄月嗎?”
“這是他的宿命。倘若早點完成任務,便可以早點解脫。”
“可是,我希望他被人打敗,讓那些人發現他根本冇有稱霸天下的潛質,放過他算了。”
“你的願望很美好,但我不得不說,你的想法太幼稚。”
“我知道。”我俯在船舷邊,柔柔的水滑過指縫,“星璿,你想奪天下第一嗎?像冰焰那樣,成為一個標誌或符號,人們隻關心他能占據這個位置多久,包括他最親近的屬下,無一例外的仰望他,冇有人會記得他其實也是平常人,也有喜怒哀樂。時間久了,就連他自己都會遺忘真正想要的是什麼。這樣的人生,隻是為彆人活著。”
星璿看了我一會,笑了:“我一直都覺得裴冰焰很幸運,隻是冇想到他幸運到了這種程度。”
“什麼……”我剛要接話,突如其來的一幕讓我完全驚呆:“星璿,你看我的手!”
右手腕上的鐲子掠過月影,墨綠色的玉石瞬間變成了淡黃,明亮得耀眼,光暈裡浮動著細細的黑紋,像是極小的字。
不過短短的十幾秒鐘,一切就重歸平靜,小船把倒映在水麵上的月影甩在了後麵。
回頭與星璿的麵麵相覷證實了那不是我的幻覺。
“玉鐲和月華劍一樣,都是弄月的父母留給他的。”我喃喃自語。腦海中不斷湧現出一些零亂的畫麵,在夢中,弄月親手為梨落戴上玉鐲。
星璿若有所思:“我怎麼覺得剛才的情形有點眼熟?”
“不錯。”我慢慢的說,“我給你看過一幅畫,美人泛舟,並且,她長得……很像弄月。”
星璿張張嘴,欲言又止,最後隻簡單的推測:“或許是弄月的血親。如果我冇記錯,畫中女子戲水的手腕上也戴著玉鐲,而且,很可能與你的是同一隻。真正的密匙,應該是它。”
不用他說,我早已明白。
承淵,回家。
就像一個孩子眼饞掛在枝頭最高處的果子,企盼了很久,忽然有一天,一陣輕飄飄的風將果子帶到他麵前,他卻發現果子並不如他想象的那麼美好。
但命運喜歡開這樣的玩笑,當我不再惦記回家的時候,它卻熱情的給我敞開一扇門。
而看似寧靜的表麵,還藏著更大的隱憂。
星璿一語道破。
“將來如果有一天,裴冰焰和弄月都知道了玉鐲的秘密,你要怎麼辦?”
我當機立斷的做了一個決定,並試圖褪下玉鐲,“原本就是弄月的東西,你幫我還給他。”
至於冰焰,他答應要帶我遠離江湖,用承淵換一個屬於我們的未來,有何不可?
星璿卻堅定的阻止了我:“我們誰也不能替弄月做這個決定,你不妨等到英雄大會,當麵問問他。”
說起這年代的英雄大會,從理念到流程,實際上和現代奧運會差不離,主辦方讚助商一般由實力和財力決定,武林各門派無異於七洲列國,均挑出自家絕頂好手彙聚一堂當眾比拚,勝出者自是尊榮無限,雖然冇有頒獎禮和金牌,號令群雄的無形資本卻更具誘惑。如果冇有因弄月而生的糾結,我應該會很期待看熱鬨。但星璿偶爾飄忽的眼神讓我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又找不到兩全其美的方法來彌補。時間就伴著這種莫名的煩躁過去了。
數日後,我們隨著湧動的人潮走過蘇堤。雕梁畫棟的臨芙苑坐落在九曲橋北,垂楊帶絲雨,精致的樓台仿若浮於水麵,遠望煙波飄渺。園內曲欄回廊,處處生景,主院收拾出大塊空地,搭起紅木擂台,數排兵器架一溜兒排開,雪亮的刀刃劍鋒在陽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路過的內行無不緩行瞠目,就連星璿也不時回頭多瞧幾眼,可見都是上好貨色。
“這恐怕是近年辦得最為盛大的一場了。”冷請揚如是評價。
“嗯,看得出來主辦方很有錢。”我老實的說出第一感覺,招來幾道鄙視的目光。
星璿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怎麼一直都冇聽說誰在幕後操持?以往不都是選些有威望的掌門麼?比如四年前就是上官前輩。”
“啊?”我冷不防腳下一崴。
冷清揚朗笑出聲:“這次他們口風很嚴,依我看,無非是故弄玄虛罷了,大約是等人到齊了再宣布才顯得隆重。你彆擔心,自來鮮有門派連辦兩屆,而且你爹的勢力範圍在西南部,就算要辦,也不至吃力不討好的繞遠路。”
我沉默的用眼神譴責星璿,那家夥得意洋洋的呲牙壞笑,鼻尖上幾小撮□□撲簌撒下。
冷清揚給他化了一個比真人更討打的癟三妝。
其實不止是他,為避免事端,我們都已喬裝前來觀戰,隻不過冷清揚在我的攛掇下把星璿的臉孔改造得猶為猥瑣,所以他逮著機會報複我也很正常。在與他互瞪不下十次後,我掏出麵小鏡子左右審視了一番,確定自己與梨落毫無半分相似之處,這才安下心來,昂首闊步的走進觀眾席。
初賽皆以一柱香為時限。如果雙方冇有分出勝負,均作淘汰處理。因此,台上的人鉚足全力,台下的翹首喝彩。我們揀了擂台西側的角落坐下,等待重量級彆的挑戰。
清風怡人好睡覺,我正昏昏然的東倒西歪,星璿推推我的腦袋:“天山!”
我一個激靈清醒過來,直勾勾的朝擂台望去。
隻見一個豹眼鷹鼻陌生的瘦高男子自報家門:“天山鴻冥門,雲澈。”
“他是誰?”
“人家不是介紹了麼?淩絕門和鴻冥門同屬天山,分作天池殘雪的左臂右膀。”
“那弄月呢?你不也以為弄月會來?”
星璿示意我先觀戰。
穿梭舞動的刀光劍影讓我眼花繚亂,還好有星璿的解說。
“青城、華山、崆峒三派都已敗下陣來,今日一戰,天山之勢必定猛增。”
雲澈收起血跡斑斑的劍,從容不迫的巡視場內:“還有哪位敢來賜教?”
眾人竊竊私語,卻無人應戰。雲澈又重複了一遍,眼神傲氣十足。紅鳳忽然站了起來,冇等她有所舉動,空中傳來另一個女子的聲音:“玄明宮,霓裳!”
人群炸開了鍋。
紅鳳緩緩坐下。
一抹倩影輕盈落於台上,長發垂落至腰際。
雲澈微笑抱拳:“今日幸會玄明宮執事,已不枉來此一遭。”
霓裳話音冰冷:“隻怕你冇命回去呢!”
話音未落,她雙手驟揚,兩道紫銀色光影左右飛出,細看之下,她挽在臂間的披帛頂端竟係著兩把銳利的銀刀。刀鋒在空中翻轉,筆直撲向雲澈。
雲澈不敢怠慢,劍光一閃,揮向輕軟的披帛。誰知那披帛竟冇有被劈斷,反而緊緊地纏住劍身。
下一刻,雲澈的劍脫手而出,“哐當”落在十米開外處。雲澈臉色大變,披帛已纏上了他的手腕,銀刀眼見就要紮進血肉。
說時遲那時快,又一道破空而來的光影擊中銀刀,逼得霓裳後退一步。
會場入口處一直停著一輛白色步輦,我們路過的時候誰都冇有留意,此刻,裡麵卻有人輕笑喝彩:“好功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