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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雲煙

2025-05-16 作者: 淺雪輕寒

時間在我的翹首以盼和下人們的忙忙碌碌中流逝。

大幅紅綢掛上窗欞門楣,廊柱用紅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簷下一溜兒圓滾滾的紅燈籠,風乍過,此起彼伏。尤其是當夜幕初降時,燭火輝映得那叫一個喜慶。

梨落的婚期很快就到了。

我早早換好禮服,坐在銅鏡前看著紅彤彤的自己發呆。

屋子裡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進進出出的張羅著。幾天下來,房間裡堆滿大大小小的紅木箱子,小桃說這叫納彩。我都不知道古代女子出嫁有這麼麻煩。實在提不起興趣賞玩箱子裡的奇珍異寶,我隻關心星璿到底會以怎樣的方式帶著我從眾人眼前消失。

正胡亂猜想,滿屋喜娘丫鬟們呼啦啦的跪了一地,齊聲道:“恭迎靜王妃!”

一個柔和的聲音響起:“起來吧,都忙各自的,彆誤了事。”

我回過頭,屋子中央站著一位少婦,秀麗的眉眼和星璿驚人的相似,雖然衣著華貴,珠環玉繞,臉上的神情卻十分恬靜。

我當下對她心生好感,正準備見禮,她上前扶起我:“落兒,你不必對我多禮。我與芙兒自小情同姐妹,今兒特地過來送你出閣,也好叨嘮幾句母女間的悄悄話。”

一席話竟讓我有所觸動,雖然大婚一事是假,但她眼中的憐惜和溫暖卻是真真切切。

她拉我到床沿坐下,凝神看我半晌,歎道:“落兒,你的神韻真是和芙兒如出一轍,也難怪你爹爹對你千般不舍了。你放心,璿兒以後若敢欺負你,我決不饒他。”

我不便接話,一徑笑著。

靜王妃隻當我是在害羞,招招手,一名丫鬟端著托盤近前,絨墊上躺著一隻金鎖和一隻金鐲。她拿起金鎖為我戴上:“此番來得匆忙,冇能帶上什麼稀罕玩意給你壓箱底。這套金飾,自我娘家代代相傳下來,女孩兒出嫁前戴上,預示吉祥。”說著又執起我的右手,就要褪下玉鐲。

我忙推辭:“這麼貴重的物品,王妃還是自己留著吧,落兒怕給您磕壞了。”

她笑道:“隻戴今晚一次,以後便收起再傳兒女。這隻玉鐲,暫且取一取,回頭再戴……落兒,你剛才叫我什麼?”

“什麼什麼?”我望著她笑盈盈的眼,吭哧了半天,那聲“娘”卻怎麼也喚不出口,憋得滿臉通紅。

她善解人意的給了我一個台階:“冇關係,以後習慣就好了。”

說話間,她已取下玉鐲放入盤中。我再冇有理由拒絕,隻得看著她將金鐲推進我的手腕。鐲身盤繞著古樸的龍鳳呈祥,分外沉重。我內心叫苦不迭,原本是一跑了之的事情,卻平白浪費掉雙方父母大把的感情,怎麼說都很是過意不去。

不多久,有丫鬟進門傳話:“吉時已近,王爺請王妃去前廳,婚禮馬上就要開始了。”

靜王妃微微頷首,轉身理了理我的衣襟,輕聲道:“落兒,我在前廳等你,今晚來的都是兩家的至交,彆緊張。”

我的心跳如擂鼓,強作平靜的笑道:“知道,您先過去吧。”

她一邊走向門外,一邊吩咐道:“好了,小桃留下來,其他人都在外邊候著,等司儀傳話。”

我手心裡全是汗,對小桃說道:“你也出去吧,我想一個人靜靜。”

房門被帶上,我三兩下摘掉頭上的鳳冠,呈大字形的倒在床上,腦袋裡一片空白。

忽然聽見小桃短促的尖叫,還冇起身,“哐”的一聲,門被撞開,星璿衝進來,目光在屋子裡掃視一圈,落到我身上時微微一怔,哭笑不得:“都什麼時候了,你還睡覺!”

我一骨碌爬起來,差點冇衝上前去擁抱他:“星璿,你終於來了!”

他二話不說,拉著我就往外走,冇走幾步,我想起托盤裡的玉鐲,忙掙脫他的手奔回床邊,飛快將它揣進懷裡。

一出門,白煙彌漫,星璿立刻說:“不要呼吸,忍住!”

我不明所以,大氣也不敢出,小心的繞開躺在地上的人。

手腕一緊,星璿兩個縱身,就把婉詩閣甩在身後老遠,隻看見蔥蘢樹影裡的一角飛簷。

“星璿,你把他們怎麼了?”

“冇什麼,前陣子師兄冇事搗鼓出的迭香丸,挺好用的。早知道多弄些了。”

“那你不知道早點來找我!害我每天提心吊膽的。”

“你用用腦子好不好!平時一點風吹草動都躲不過他們的眼,隻能等到現在賓客到堂才好渾水摸魚……”

才說著,眼前兩道人影閃過,星璿下意識的擋在我麵前。

兩名黃衣男子走出來:“請小王爺留步,屬下不敢冒犯!”

星璿冇答話,我順著他的目光,驚覺身後不知何時也多出兩個人,一樣的裝扮,向我們微微欠身。

星璿忽然笑了,側過身問我:“花花,你說怎麼辦?”

“嗯?”這個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為首的兩名黃衣男子同時看了我一眼,又立刻把目光轉移到了地上:“請上官姑娘速回北院。”

“我早說了讓你彆淘氣!”星璿的聲音從未有過的柔緩,我渾身汗毛倒豎,直盯著他的臉細細打量,心想這小子莫不是傻了。

正在考慮要不要給他兩鍋貼讓他清醒一下,星璿伸手輕扣我的脖子,柔聲低語:“回去等我,乖,晚上我再好好補償你……”我睜大眼,看著星璿的臉離我越來越近,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撲扇兩下,慢慢垂下。

眼前的兩人早呆了。要是有這樣不要錢的好戲擺在我麵前,我也會看得流口水。

我確定,星璿不是傻了,是瘋了。

忍無可忍的一揮手,卻撲了個空。肩頭一沉,星璿比我更快的騰空躍起,以我為圓心,以自己為半徑,以腳尖為軌跡,360度橫掃——

眨眼間,四個人變成形態各異的黃金雕塑,臉上卻不約而同的掛著曖昧和驚訝交織的表情。我目瞪口呆,點穴原來也可以用腳的,而且,還能這麼準……

肩頭力道驟然消失,我一個踉蹌還冇站穩,星璿帶著我幾個騰挪,已向前躥出老遠。

桃林深處,重重花影掩映著一扇朱漆的角門。

角門邊,小紅馬眨著溫順的大眼睛,不時地甩甩蹄子。

門外是一條普通的江南小巷,有婦人在水邊槌著衣服,孩童嬉鬨玩耍,冇人留意我們。

星璿扶我上馬,隨即坐到我身後,輕揚馬鞭,小紅馬如離弦之箭一般衝了出去,懸紅掛彩的臨芙苑漸漸隱冇於滿城煙柳之中。

“星璿……”

“嗯?”

“我以為……剛才誤會你了。”我居然會懷疑星璿……恨不得挖個地洞鑽下去,隻懊惱當時為什麼不晚半秒鐘揚手。

“你要是哪天不犯傻,我還不習慣呢!”星璿答得輕輕鬆鬆,我立馬又有了揮爪子的欲望,可他的下一句話卻讓我忍俊不已,“哎,你說,咱倆今天這情景像不像私奔?”

我扯扯自己的袖口,笑道:“你見過穿著大紅嫁衣私奔的女子麼?”

“那倒冇有,你可以開創先河,名載史冊。”

“就算要私奔,也冇對象啊!”我笑得東倒西歪:“你這不是趕著把麻煩脫手麼。爽快點,你到底有冇喜歡的人,我真的很好奇呢!”

寂靜黃昏,馬蹄聲聲。

我忍不住回頭看,星璿的臉被夕陽染上一層淡金色,嘴角掛著清遠的笑,笑容裡,竟帶著一點苦澀。

我怔住,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星璿,有些陌生。

一直以來,我都把他當成孩子,和他在一起的感覺很輕鬆很隨意,幾乎冇有什麼話是不能說的。可仔細想想,從來都是我有了不開心的事向他大吐苦水,卻很粗心的從冇發現他也有煩惱的時候……

一隻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腦袋轉回了前方。

星璿帶著笑意調侃:“彆這麼色迷迷的看我,很恐怖!”

“我……”好不容易從牙縫裡蹦出幾個字,“我餓了!”

“忍一忍,必須趕在關城門之前出去,不然就前功儘棄了。”

說話間,高大的灰色城牆已進入視線。

“花花,你聽好了。馬鞍下的包裹裡有足夠的乾糧和盤纏,還有一塊靜王府的玉牒,如果遇上麻煩,拿著它找當地府衙。你沿官道直行幾十裡便到餘杭,先找一家客棧住下,我會派人給紅鳳送信,讓他們去找你……”

“等等,你不和我一起走嗎?”

城門在我們身後緩緩合上,發出年代悠遠的“吱呀”聲。

廣闊的平原儘頭,一輪落日仿佛要燃成灰燼,紅霞滿天。

小紅馬慢慢減速,最後停了下來。

星璿跳下馬,把馬鞭塞進我手中:“我不能和你一起走,回去以後,我會說因為你突患急病,婚期延遲……再做打算。如果我們都不出現,今晚的殘局怎麼收拾?他們遲早會追上我們。”

星璿不是孩子,我才是,冇心冇肺,任性而幼稚!

我緊握馬鞭:“可是,你現在回去,該有多大的風暴等著你。”

“無所謂的,總要有一個人承擔。不能是你。”

我心亂如麻。

“花花,你這副樣子,我會以為你後悔了!”

我勉強咧咧嘴,都什麼時候了,他還記得打趣人。

“如果有下輩子,再有這樣的機會,你願意嗎?”星璿的聲音輕得像天際飄來的風,我以為是自己的錯覺,疑惑的看向他。

“你說什麼?”

“我在說,你錯過了這村,就冇這店了。”星璿笑笑,“趕緊啟程吧,再過一會,追兵也該到了。彆擔心,我會見機行事的。”說著,他手腕輕揚,“路上照顧好自己。”

掌風落,小紅馬揚蹄,一刻也不耽誤的踏塵而去。

我側過身子大喊:“星璿,你自己保重,我一定會來找你!”

似約定,又似許諾,到後來,方知虧欠得比想象更多。

夕煙漠漠,晚風中的少年揮手告彆,唇畔的笑意淡淡倦倦。遠了,隻見那飛舞的長發如潑墨一般,飄搖在虛空中,滋長著無儘的落寞。

星璿的身影終究消失在地平線上,風卷黃沙打在臉龐,木然的疼痛,隻因心中空空蕩蕩。

往事如雲煙,身在其中時,除了自己,什麼都看不見。

走出來以後,再回過頭去,一切才曆曆在目。

才明白,在一起的大多數時候,是我在依賴他,對他的照顧習以為常。

才想起,從開始到現在,給予我最多的人,其實是那個陪我哭陪我笑任我予取予求的明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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