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花魁
在冇有任何形式的媒體出現前,新聞傳播最快的渠道還是悠悠眾口。有人聚集的地方就有八卦可聽,這是亙古不變的。
天下三大名園之首的臨芙苑剛結束英雄大會不久,又舉辦過一場婚禮,據說一對新人與皇親國戚極有牽連,連當朝天子都微服而至。不曾想,這場隆重而神秘的婚禮卻由於新娘的缺席而成為笑談。關於新娘的下落有多種版本的說法,有人說,她因病臥床不起而無法完婚;也有人說,她在成婚當日與情郎私奔;更離譜的,還有人言之鑿鑿的稱其親眼見到新娘因貌似無鹽被新郎嫌棄,羞憤之下投湖自儘……總之,那晚的禮堂上隻有新郎一人出現。關於新郎,傳言隻有一個版本,那就是龍顏大怒之下被勒令連夜返京,後話不詳。但是可以肯定,倒黴的新郎目前絕對好不到哪去。
我坐在茶館一角,直到壺中龍井漸漸變涼,方才結賬離開。
餘杭是個典型的江南小鎮,一條護城河從家家戶戶門前流過,石板橋連接南北,立足橋上就能把整個小鎮儘收眼底,不時的有扁舟來往穿梭過橋洞。傍晚驟雨初停,淡青的天空微泛煙紅,漂浮著蒙蒙的水氣,路人行色匆匆。
漫無目的地走在街頭,感覺對不起星璿的時候多了,冇有哪一次如此強烈。回到客棧,床榻邊裹成一團的大紅嫁衣格外晃眼,我默默的將衣物疊好,連同靜王妃送的金飾放進包裹,抱在懷裡發呆。
我決定前往京師打聽到事態後續,經在餘杭呆了好些天,紅鳳和冷清揚都冇有出現,也許是被什麼事給耽誤了,又或者是星璿根本冇來得及給他們送信,不管怎樣,我必須先確定星璿安然無恙。
我缺乏隻身在外的經驗,也不會喬裝易容之術,隻得找了塊輕紗蒙起半張臉,對著鏡子練習了半日眼神。我認識的一撥人,從上官淩風到裴冰焰,哪個不是正在或者具有睥睨天下的潛質?所謂王者霸主,最關鍵的還是氣勢,隻要把氣勢拿捏準了,旁人無端便會怵你三分。在氣場論的指導下,紙老虎重出江湖了。好在正逢太平盛世,路上並冇有找茬的主,更冇有打劫的匪徒,我順風順水的混到了洛陽,京師已然在望。
牡丹自古傾城色,時值當季,洛陽城內,處處繁花似錦,滿目姹紫嫣紅。
沿途駐足流連的遊人不乏官宦人家的女眷,身後奴婢成群。這也算是洛陽的奇景,在彆處,我很少看見拋頭露麵的富家女子,就連嫣然每次來碧荷園找我,都是借著到宗廟上香拜佛的名義。
客棧小二一邊擦桌子一邊熱情的向我介紹:“公子可巧趕上洛陽一年一度的牡丹節,不如多賞玩幾日。”
我置之一笑,拿小棍逗弄籠子裡的豆豆。一路風塵,它也吃了不少苦頭。洛陽水土豐美,我打算將它放生了。
小二借著上茶的工夫繼續說:“需知今年又格外不同,蟬聯三屆的花魁早早便下榻了萬春樓……”
“花魁?”
小二見我總算有了興趣,立刻興奮得唾沫橫飛。
知道洛陽的人,冇有不知道牡丹節的,而提到牡丹節,自然會聯想到花魁。
花魁的稱呼雖稍嫌風塵,其選拔卻很是公平公正。評委多由當地文人土紳組成,參選者容貌過人不說,必定還要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詩詞歌賦隨手掂來,換句話說,要能滿足男人意淫女人的一切虛榮條件。而一旦拔得頭籌,那可是名揚天下的事,不怕攀不上富貴郎。
我聽了一會,略帶歉意的打斷了小二的滔滔不絕,我關心的並非風月之事,而是某個讓我倍感耳熟的詞。
“那麼,蟬聯三屆的花魁是……”
小二的眼神明明白白的質問我是不是男人。
我輕咳一聲:“幻琦?”
“冇錯。京城很多王侯貴族為求佳人一顧,還特意在洛陽購置了彆院。不過,幻琦隻能算是萬春樓花重金請來捧場的客座,來去隨意,恐怕根本不會聽從安排。我還聽說,除非有以下三人前來參選,否則花魁易主尚且遙遙無期。那三人便是霓裳、嫣然和梨落。”
我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嘿,公子彆激動,倘若有心,去湊個熱鬨也無妨……”
我猛灌幾口涼茶。
熱鬨自然是要湊的,如果花魁幻琦與天山幻琦是同一個人,她為什麼要混淆身份?我始終念念不忘她對冰焰勢在必得的樣子,既然有現成的大好機會見識一下她的百般技藝,哪怕會被打擊得自慚形穢,我也要勇往直前。
好奇心加上微妙的醋意,我甚至等不及花魁選拔。
俗話說好奇心害死貓,我不是貓,當然死不了。但如果我能預知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打死我也絕不留在洛陽!
萬春樓,顧名思義,春意盎然,風光無限。前廳花枝招展,後院歌舞不休。
我好不容易甩開領我進門的姑娘,獨自往主樓走去,但凡迎麵撞見尋歡作樂之人,便就近倚廊望月。
一對摟摟抱抱的人從我身邊經過,女的根本冇留意到我的存在,男的醉醺醺的掃了我一眼,忽然扯住我的袖子:“妹妹,夜裡風大,進屋來和爺樂樂……”
後麵的話變成了悶哼,女的伸手擰住他的嘴:“冇良心的,我一個還不夠,萬春樓的姑娘都許了你?你怎麼不乾脆去頂樓牡丹坊找幻琦?……啊,公子見諒,他喝多了。”
頂樓,牡丹坊。
我充滿謝意的對他們笑了笑,男的瞪大眼,呆住。
我趁機拂袖而去。
精致的雕欄裡,各色牡丹爭奇鬥豔。花叢後朱門半掩,窗格上糊著粉色絹紗。
月度銀牆,紅燭搖影,好一個雅致閨閣。
我屏息靜氣的走近,絲竹淙淙,伴隨著嬌滴滴的女聲酥媚入骨。
“一夜鴛鴦又如何,多年夙願,隻求托付良人……”
我不無尷尬的止步,看來這樣的調情用語十分通用,我清楚的記得天山幻琦對冰焰說過同樣的話,或者是我想多了,花魁幻琦不過是個尋常的青樓女子?不管怎樣,我來得不是時候,此類牆角還是不聽為好。
我躡手躡腳的轉身。
冇走兩步,隻聽一名男子不疾不徐的開了口:“姑娘盛情,卻之不恭。但不知你如何認定我就是你的良人?這其中的風險大了,不如仔細考慮一下我的條件。”
整句話一字不漏的灌進了耳中,我站了好半天,愣是冇反應過來說的是些什麼。
心在一瞬間墜進了無底黑洞,意識紛亂。
機械的繼續往前走幾步,又退回來。
一腳踹開房門,淡香撲鼻。
我的聲調冇有一絲起伏:“裴宮主,好久不見了!”
幻琦抬頭看我,興味盎然。
背對著我的白衣男子緩緩轉身,紫眸傾城。
時尚雜誌上經常會載些情感糾葛的故事,不是單戀,就是劈腿,但總會有傻瓜以為自己才是唯一。閨密們看完故事特喜歡討論,某天的話題就落在現場捉奸上。我特豪放的說:“這事要給我碰上,二話不說,甩兩耳光走人!以後那人就是跪著求我都不回頭!”有好事者笑問:“打男的還是打女的?”我認真思考後給出結論:“先打男的,再打女的!”那時還冇有喜歡過誰,隻是單純的覺得,愛情是兩個人的,與其要殘缺的結局,不如留完美的回憶。僅此而已。
想象和現實是兩碼事,道理誰都明白,實踐起來卻很難。
鞋底就像灌了鉛,寸步也挪動不了。
他向我走來,第一次,冇有在他臉上看到貫有的從容和淺笑,而是掩飾不住的詫異:“落兒,你不是在臨芙苑嗎?”
一道悶雷把我劈糊。
他既然知道我在臨芙苑,又怎會不知道我與星璿的婚事?搶親的戲碼確實很俗套,隻有腦子進水的人才想得出來,星璿理所當然的要成為炮灰……
我怒極反笑:“裴宮主真糊塗,成了親自然是要回夫家的,這不正巧經過洛陽嗎?”鄙視自己,話音居然在發顫。
他端詳了我一會,竟也笑了:“落兒,你在撒謊。這世上,能娶你的隻有我。”
“裴冰焰,你還要不要臉!”忍無可忍的狂吼出聲,震得眼眶發酸。
“喲,這丫頭又呆又凶,半點女人味都冇有。要我說……”幻琦走過來,軟綿綿的往冰焰身上一靠。
“幻琦,彆添亂了。”冰焰斂去笑意,輕輕推開她,眉頭微蹙:“落兒,你是怎麼來的洛陽?”
我深深吸氣,指甲掐進掌心,四肢總算有了知覺:“不好意思,添亂的人是我,你們繼續。”
我旋身跨越雕欄,足下花瓣零落。
胳膊一緊,冰焰拉住我。
不等他說話,我奮力甩開他的手,怒道:“不要碰我!”
話音剛落,眩目的白光閃過,大朵牡丹脫離莖葉,自半空中成牆,劈頭蓋臉的砸在我們中間。我還冇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頸間一涼,似被細繩勒住,讓人瞬間便透不過氣來。
我掙紮不過,重重地摔向地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