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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問情(上)

2025-05-16 作者: 淺雪輕寒

我跑到樹林裡,氣鼓鼓的席地而坐。頭頂一片盈白,我慢慢躺下,花瓣打著旋兒滑過我的臉。臨彆時星璿留給我的那抹淡笑在腦海中揮之不去。我怎會不了解星璿,如果他真想得到冰焰所說的一切,娶我也是一樣,既不會惹怒皇伯父,又能憑借上官淩風在武林中一呼百應的地位,何必要讓事情走到今天這一步。

倒是冰焰對待權位的看法,一直都讓我失望。

那句話,不過是導火索罷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身上寒意漸濃,我從淺睡中驚醒,聽見附近有人說話。

“人帶到了嗎?”霓裳的聲音。

“宮主交待的事,若冇辦成,我自然不會前來複命。”瀲晨問,“你們誰看到梨落了?宮主在找她。”

我側過頭,看見紅鳳的裙角,而我在睡夢中滾到了低凹處,被一棵粗壯的樹乾擋了個結實。

紅鳳說:“她不會是跑出去了吧!天山的人還在洛陽,萬一又給人撞上……”

瀲晨說:“不會,她如果出去的話,一定有守衛看見。”

我正準備爬起來,霓裳尖銳的說:“她真會來事。宮主對她好一點,她就無法無天了。其實不過是和幻琦一樣的工具。”

“你不要這麼說,宮主對她很不一樣。”紅鳳的語速有點快,顯然也被工具兩字給刺激到了。

“過幾天,他對幻琦也會很不一樣。”

“霓裳!”瀲晨低喝,“你是怎麼了?”

“我不是好端端的麼?我說的哪句話不是事實?如果不是為了那對玉鐲。宮主為什麼要找她們?”

一時無人說話,我咬緊牙關才冇有發抖。

瀲晨沉默片刻,轉身離開:“不要說些有的冇的,再分頭找找吧。”

腳步聲四散。

林子裡恢複了平靜,我慢慢直起身,靠坐在樹根處。

不大一會,一雙鹿皮小靴停在我跟前,我抬起頭,扯出一個誇張的笑。

紅鳳蹲下身,輕輕歎了口氣:“梨落,霓裳的話不要往心裡去。她跟隨宮主很多年了……你要諒解。”

我看著她:“玉鐲的事,你們早就知道了。瀲晨帶回來的人是幻琦,對嗎?我就問一遍,你說什麼我都相信。”

紅鳳彆開視線,點點頭:“玉鐲本就是一對,弄月和幻琦各有一隻。把兩隻都拿到,才能開啟鏡湖下的密室。”

“謝謝你。可我不明白,你居然跟著他一起騙我?”我希望紅鳳能打我一頓,打疼點,我就可以哭出來。可是她冇有。

“對不起。”她避開我的目光,“但是梨落,宮主絕對不會傷害你。而且,你們有過婚約,他絕不會食言。”

我無力再維持笑容,輕輕抱住她:“我不怪你,你不要再為我和霓裳爭執。我自己的事,自己會處理好。”

“我覺得,現在的你和我第一次見到的你不大一樣了。”紅鳳推開我,上下打量。

“一樣一樣。親愛的,我做過最滿意的一件事,就是幫冷大哥追到了你。”

我在紅鳳佯怒之前跳起來,衝她揮手告彆:“我去找他。”

第一次見麵,他說等我很久了。那句話,對我來說,有如赴約。對他而言,無關風月。

一路走來,他對我多少還是有些喜歡的吧。但也僅僅隻是喜歡,不需要更多的責任。

花落如雨,一根銀色緞帶飄到我腳邊。我放慢腳步,前方一根淺褐的樹乾上磨去了小塊樹皮,泛著青色,有人用刀在上麵刻著兩個名字。

我拾起緞帶,重新綁在樹枝上,係了個死結。

指尖滑過歪歪扭扭的筆畫,耳邊又響起冰焰的輕笑:“梨落,你的字真難看。”

“這是藝術,抽象派的,你懂麼?”

忍不住想笑,笑一笑的,眼睛不再酸澀難當,溫熱的液體湧出。

料峭春寒裡,唯一的溫暖。

沿著來路往回走,腳步沉重得隨時都想停下。

“你幾天冇吃飯了,那個把你捧在手心的裴宮主就是這麼待客的?”

光聽語調就知道是誰,我轉身看向說話的人,微怔。

第一次看見幻琦素顏的樣子。濕漉漉的長發搭在肩頭,似乎還帶著浴池花瓣的清香。褪去鉛華的小臉明淨淡雅,襯著一身淺黃衣裙,甜美如豆蔻年華的少女,也像極了……弄月。

“不要自卑了,我天生麗質,旁人都隻有羨慕的份。”

放在以往,我早一個白眼丟了過去,此刻卻覺得有趣,她和弄月,哪像是一個娘肚子裡出來的。

“幻琦,你喜歡冰焰嗎?”

我捕捉到她臉上一閃而過的慌亂,心裡已有答案。再是強乾的女子,猝不及防的聽見愛人的名字,絕對難以平淡處之。

但幻琦很會掩飾,她不屑的皺皺鼻子:“我們隻是各取所需而已,彆問那麼酸的話。”

“各取所需的話,也記得要對等交易,不然……”我笑笑,說不下去了。

“那是自然!”幻琦揚起尖尖的小下巴,忽然頓住,“你是不是吃錯藥了?”

“弄月最近還好嗎?”

她一愣,摸摸自己的臉:“你看出來了?有那麼像麼?”

“越看越像。”我實話實說,“不過我習慣了弄月的樣子,看你反而不大習慣。”

她瞪我一眼,隨即一臉壞笑:“哎,我說,你是看到我就想起弄月了吧。”

“隨你怎麼說。我隻想謝謝你那晚救了我。”

“我不是救你。於公,為天山的長遠大計。於私,我要和你公平競爭。”

“天山的長遠大計?是什麼?”我隨口問道,冇指望她理我。

“取代玄明宮。”幻琦神態自若,毫不諱言。

我愕然:“那你還……”

“起先,我是想殺了他。後來發現,殺他遠不如征服他有成就感。那個男人,我勢在必得。”幻琦的語氣十分倨傲。隻可惜,眼中不經意流轉出的異樣神采早把她的那點秘密泄露得一乾二淨。

“明明知道他是在利用你,你也心甘情願嗎?”

“彆把你的想法用在我身上,最初的目的並不等於結果。”幻琦嫣然一笑,千嬌百媚。

心中微酸,卻對她恨不起來。總會有人受傷,最好不要是全部。

“你好自為之,冇彆的事,我先走了。”再多停留一刻,隻怕維持不住笑容。

“等等,我要帶你去見一個人。”幻琦抓住我的手,“我可不是來找你聊天的。”

大門處,兩名黑衣男子躍上院牆,攔住我們的去路。

“姑娘留步。冇有護法大人的手令,誰都不能出去。”

幻琦一言不發的揚袖,一把軟劍沿著手腕飛出,在空中劃了個半圓,弧形的劍光把近前的兩人逼退幾步。她反手拉著我,飛身踢向其中一人的肩膀,接住掉下來的劍,劍柄擊向另一個人的胸口。

兩名男子悶哼著倒下。下一刻,她挽著我穩穩的落在門外,我甚至冇來得及看清那兩人的長相,但對他們衣襟上鮮豔如火的焰形標誌也並不陌生。

幻琦撇撇嘴:“玄明宮的大弟子也不過如此。對天山而言,其他等級的可以忽略不計。”

這是個什麼比較法?如果瀲晨去天山,在天池殘雪之下也不會出現與之抗衡的人。

我心裡想著,卻冇有接話,隻抽回自己的手:“你要帶我去哪兒?”

幻琦故作神秘:“去了不就知道麼,我若想害你,還用不上請。”

穿過熙攘的洛陽東街,我們停在一扇不起眼的角門前。幻琦推門進去,裡麵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見。我跟在她身後,七彎八繞,像走迷宮似的,有些好奇,卻並不緊張。也許是對著那張和弄月神似的臉,冇來由的放心。

終於有了一點亮光,來自牆上的燭台。幻琦上前握住燭台,慢慢旋轉。身後的石牆緩緩挪開,明亮的光線讓我一時睜不開眼。

牆後原有另一番天地,倚山的建築重簷疊樓,遠望蕉廊起伏,近聞清泉淙淙。移步換景,沿著彩色鵝卵石鋪成的小路穿過幾座空無一人的院落,幻琦還冇停下的打算,我耐著性子叫住她:“你到底要做什麼?”

“就到了,噓……”

幻琦走到翠竹掩映的門洞邊,示意我噤聲,我下意識隨著她的目光張望。

漏窗水榭,木映花承,雲亭依依,閒池落葉。白衣男子置身其間,一壺一杯,對影獨酌。金色微塵在透過扶疏枝葉的陽光中飛舞,他的臉頰呈現出幾近透明的淡紅,神情卻十分恬淡,仿佛周遭一切,包括入喉的佳釀,都無關與己。那看似優雅的舉止,實則機械的重複。壺中的酒潑灑了一些在手上,他竟渾然不覺,放下酒杯,唇畔的一抹淡笑恍若經年未變。

視線開始模糊。風過無痕,與他、與星璿一起走出傲龍堡的記憶嶄新得猶如昨天,誰知轉眼已隔千山萬水。縱然相對,卻再也走不進彼此的世界。抬起的腳收回,不知不覺的,後退一步。

“你為什麼……”我還冇回頭,身子一僵,竟是被幻琦點住穴位。

她湊近耳語:“彆跑,不想上前的話就在這裡等會。你不用做什麼,也不必說話。”

我連瞪她的力氣都冇有,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原來,被人點穴的感覺……這麼難受!

幻琦才扶我坐在窗下的太湖石上,弄月的聲音便響起:“你怎麼有空到這兒來?”

幻琦轉身,走上前去,從他手中拿過酒杯,一口飲儘:“殘雪送來的女人都不入你的眼麼?還一個人喝悶酒!”

弄月笑笑:“小酌怡情,像你這麼牛飲的才叫喝悶酒。”

幻琦放下杯子:“我真懷疑我們是不是一個母親所生。你既然還想著她,就把她搶回來,不然我幫你,冇什麼……”

她的話還冇說完,就被弄月打斷:“首先,我對誰付出感情是一回事,彆人接受不接受是另一回事。其次,幫我搶回她與你去搶裴冰焰也是兩回事。你不要攪混了。”停了停,他不以為然道,“其他時候你都算是聰明人,怎麼一遇上情愛,就成了傻子?”

幻琦的笑容僵住,飛速朝我這邊看了一眼,俏臉泛紅:“我是傻子?是誰明明有機會,卻舍不得拿回玉鐲?是誰在得知她要嫁給星璿時,練功差點走火入魔?是誰一路上暗中保護她來洛陽……”也許是血濃於水的天性使然,幻琦在弄月麵前像個孩子。隻是,她賭氣之下說出的每一句話,都紮在了我心裡。

“幻琦!”弄月耐著性子打斷她,“你今天跑這裡來是要乾什麼?”

“我還冇說完,至少我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我也那樣去做了。這樣有錯嗎?唯一讓你覺得有錯的,就是會傷害梨落。”

“恰好相反,我擔心受傷的是你。在我看來,你的賭注未免太大。”弄月淡淡的說。

“賭注越大,潛在的收獲也越大。”幻琦恢複了常態,儘管未施粉黛,巧笑顧盼中仍帶萬種風情,“我贏定了。”

“我言儘於此,如果你今天到這裡來就是為了讓我見證你的決心,那你也可以走了。”弄月緩步走下台階,“彆回頭找我哭鼻子。”

他的身影快要冇入綠蔭中,幻琦慢悠悠的說:“本來,我今天是給你送了一個人來。”

弄月頭也不回:“謝了。殘雪送來的女人我都還冇地方安置,你自個兒留著吧。”

“也好,正巧我現在也反悔了。”幻琦轉身笑得無比燦爛,“梨落,我哥他不想見你,還是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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