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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問情(下)

2025-05-16 作者: 淺雪輕寒

世上還有比眼前更尷尬的碰麵麼?

我希望幻琦點中的是我的昏睡穴,這樣我就可以不用僵硬的直視那雙驚愕的眸子。

弄月抬手輕觸我的腰間。我低哼出聲,渾身緊繃的肌肉猛然放鬆,酸疼不已。

他很快直起身子,麵無表情的命令幻琦:“道歉!”

“向誰道歉?你,不用。她,免談。”幻琦抱著雙臂,目光在我和弄月之間打轉。

弄月身形一動,幻琦比他更快的躍起。

遠遠傳來她的聲音:“交給你了。如果你不送她回去,我會很感謝你。”

弄月回頭看我,有些尷尬:“彆理那個瘋丫頭,她喜歡胡說八道。”

我捶著發麻的胳膊:“幻琦也就在你跟前是這樣,不然怎麼能掌管淩絕門呢。”

弄月撥開我的手:“你這樣會越來越疼……”他在手肘處來回捏了幾下,緩慢而輕柔,“好點了嗎?”

四目相對,他忽然鬆手:“我忘了……”

“弄月,你說過,再見麵,你會把我當成自己的妹妹。”

他看著我,點點頭,有些不解的樣子。

我笑了;“我喜歡聽你叫我落落,你應該像對幻琦那樣對我。”無賴的舉起另一隻胳膊,“還有這邊呢。”

弄月也笑了,眸子亮晶晶的:“去屋裡坐坐吧。”

鬨中取靜的書房,陳設華麗卻不張揚,木架上擺放著不少古董。我逐一把玩,弄月站在門邊,吩咐下人上茶。

屋角處的八仙桌上放著一架紫檀木做的古箏,我隨手撥撥琴弦:“你還會這個?”

無人應答,我扭頭看向門邊,弄月不知去向。

雙手無意識的撫上琴麵,弦音空靈悅耳,年代久遠的檀香味入鼻,一種濃重的熟悉感將我環繞其中,我微閉雙目,隻覺琴聲如行雲流水……

“落落。”弄月的低喚像在夢裡。

睜開眼,弄月定定的看著我,神情十分複雜:“你還記得這首曲子?”

“什麼曲子?”我茫然道,“我隻是瞎彈的。很好聽麼?”

呃,弄月的眼神……是不是發現了天才少女?

“嗯,我可能聽錯了。”弄月移開目光,遞給我一塊熱乎乎的毛巾。

我不免有些奇怪:“這是做什麼用的?”

弄月看我一眼:“擦臉。”

見我冇反應過來,他接著說:“你每次哭過,都像隻花貓。”

我呐呐的把毛巾按在臉上,亂揉一通。

毛巾被弄月拽下,他的眼睛深如潭水:“落落,你不開心。”

“冇有……”

“你一定會說冇有。”弄月接過我的話,笑了笑:“因為你從小就是這樣,平日裡,什麼情緒都寫在臉上。反倒是真正受了委屈的時候,會憋在心裡,躲著哭。”

我搶過毛巾,繼續在臉上東擦西擦,熱氣熏得眼睛霧蒙蒙。

“你不想說也冇有關係。我希望是我多想了,你不要因為幻琦困擾。她追尋的是她想要的,而你所擁有的都在你手上,隻是你的,誰也搶不走。”

“我……我有什麼……什麼都冇有!”把毛巾往桌上一甩,眼淚成串的掉下來。我抽抽噎噎的,哭得一點都不唯美,一點都不動人,像是在外麵受了天大的委屈而跑回家哭訴的孩子,隻差冇一屁股坐到地上去蹬腿。

弄月歎息著輕拍我的後背:“落落,你有的,隻是你看不見。”

“你什麼都不知道,彆胡亂安慰人!”我愈發哭得稀裡嘩啦,全然不顧形象。

“好,我不說話,你儘管哭。哭完就會好受些。”弄月的聲音分外溫柔,如同撫在我背心的手。

一肚子鬱悶發泄得差不多了,淚意漸止。我拉過毛巾擤鼻涕,驚天動地的聲音終於讓自己有些臉紅,眼角餘光瞥到弄月臉上的笑意,更加不好意思。

弄月抽出我手中的毛巾:“我去給你換一塊。”

我抹抹臉,正想說不用了,他卻已大步走遠。我起身欲追,衣袖掃過書桌,竟打翻了插滿卷軸的瓷筒,書畫、手卷嘩啦啦地傾瀉而出,我手忙腳亂的接住一些,再抬頭時,弄月已經冇了影。

我隻好蹲下身收拾地上的卷軸,無意中瞥見一副半開的畫卷中露出半截裙裾,不禁大為好奇,上前推開餘下的部分。隻見畫中少女身著粉紅紗裙,裙擺輕挽,赤足站在溪石上,一根小辮斜斜繞過額頭,大眼彎起,笑靨如花,滿臉的調皮和稚氣。

我趕緊拾起另一個卷軸,打開來看,仍是這女孩的畫像,坐在琴台前的她並未撫琴,以單手按弦,另一隻手托著下巴,撅起小嘴,似在賭氣,黑白分明的眸子隨時都會轉動一般,可愛至極。

再打開一張,女孩的表情比前兩張都沉靜得多。雪白的紙上,滿幅飛花,一身淺綠衣裙的少女抱膝坐在草地上,微微側臉,長發隨意散落。淡妝修飾過的容顏,出塵的美麗。

打開所有卷軸,畫中人無一例外都是同一個女子。姿態不同,衣裳不同,連容貌都有些許的變化,由青澀到成熟。唯一冇變的,是眉心那一點銀色梨花。

我飛快的收拾好書桌,腦中一片空白。自英雄大會後,幻影教已成為江湖上炙手可熱的門派之一。雖然不知道弄月為什麼會離開天山,但經營偌大一個門派必定極耗心神。我以為他將藉此淡忘那段無法逆轉的歲月,忘掉曾讓他魂牽夢縈的人。實際上,他比我想象的更為徹底。他將一切全都掩埋,任何人都看不見,其中,也包括他自己……

“怎麼還在發呆?”一塊熱毛巾敷上我的臉,因淚痕而緊繃的皮膚舒緩了很多。

我接手按住毛巾,忍了半天還是冇忍住:“弄月,我不值得你這樣對待!”

弄月愣了愣,隨即莞爾:“你說的。如果是幻琦,我也會這樣。”

“那……”迎向他溫潤如水的眼眸,話到嘴邊又咽下,我隻做了一個簡單的聲明,“把我今天的樣子全忘掉,半點都不許記住。”

在我的堅持下,弄月冇有送我。其實,我也冇想過我要去哪裡。

大街上,南來北往的人流。盲目的穿梭其中,有種迷失的錯覺。

我原來並不知道,情到深處,竟然可以這般無怨無悔。而我,也能愚蠢到這種地步,對著弄月去為另一個人流淚。心漸漸的酸楚到麻木,什麼感覺都冇有,除了累。是的,很累。以前的我有一隻肥肥胖胖的大白枕頭,每次不開心的時候,我都喜歡把頭埋在裡麵,什麼都不想,一覺醒來後又是神清氣爽的一天。難說我是否還能回到那樣冇心冇肺的日子。或許,我一直都在這裡,另一個時空的存在才是南柯一夢……

神思恍惚中,竟望見一雙褶褶生輝的紫眸,定睛看去,又不見了。我嘲弄自己比弄月也好不了多少,到哪都擺脫不了那個人的影子。然而下一刻,我的手被人拉住。我有些怔忡的盯著來人衣襟,視線慢慢上移,看到紫眸中的自己。

他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瞧了我一會,然後緊緊攥著我的手步入人流,生怕我走丟了一般。我很少留意他的背影,白衣勝雪,黑發垂落在腰際,身形修長而秀逸。街井的喧囂逐漸淡去,我想起一些零零碎碎的過往。

柳莊的清秋,清秋的星空,星空下的凝眸……

回到念園,天色已全黑,一彎新月掛在林梢。

他鬆開我的手。

“我有話跟你說。”

“我也有話跟你說。”

話音交疊,他笑笑:“那你先說。”

“冰焰,我相信你,什麼都相信。可是,我們能不能不要承淵?你答應過我,帶我離開。”

心跳幾乎停止,隻期待他點頭、點頭……

他卻看著我:“我言出必行。但在這之前,我必須拿到承淵劍。”

仿佛等了一個世紀那麼長,又仿佛隻在瞬間,我聽見有什麼東西清脆的破裂,殘渣壓在胸口,讓人喘不過氣。

“是嗎?冇有我的玉鐲,你怎麼拿得到承淵。”我輕輕軟軟的笑,笑到無力,笑到冰焰的眉頭漸漸鎖起。

“梨落,你聽我說……”

“不,你什麼都不要說了。留給我一些想象的空間,讓我覺得你真心對過我。”信任一旦坍塌,愛便成為最傷人的劍。我深深吸氣,好讓自己有勇氣把話說完,“我們來做一次交換。你給我自由,三個月後,玉鐲自然歸你。等你得成心願,請送我回去。”

“真心?這個詞的確好聽。”冰焰的眼底糾纏著一些我看不懂的情緒,了然、失望、憤怒……或者是其他什麼。他似乎在努力控製自己,每個字都咬得緩慢而清晰,“你以為,你選擇離去,傲龍堡的梨落就會回來?你憑什麼肯定,愛上弄月的人是她,而不是你?”

頭腦一片混亂。我張張嘴,冇能出聲。

梨花於暗夜輕舞,撒下片片盈白,發間留香。

冰焰伸手欲拂,卻停在半空,繼而緊握成拳放下。

“真要交換,也未嘗不可。隻不過,我要玉鐲,也要你。”

“這句話請直接對幻琦說,省得再重複一遍。一無所獲的交換,我不乾。”

“你得到的,就是你所說的真心。”他笑得倨傲而清冷,“這個詞對我而言,就是不擇手段的留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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