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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情亂

2025-05-16 作者: 淺雪輕寒

記得弄月曾說過,落落出生在梨花正盛的暖春時節,這個倒與我相當一致。窗前的桌椅上,鋪滿一層淺白。即將做壽星的人,此刻卻無聊在屋子裡踱步。腳尖對腳跟,長三十五步,寬二十六步半,已經量了很多遍,藉此打發無聊的時間。

出不了念園的大門,我乾脆連二門都不邁了。整天除了吃飯,就是睡覺,紅鳳和冷清揚來了很多次,我硬是扛著冇吐一個字,非暴力不合作。很明顯的,我正處於被人氣瘋了的應激狀態。

那天晚上,赫赫有名的玄明宮主風度不要、形象不要,把剛剛跳到一半牆高的我拎下來,直接扔回了屋。從此以後,就再冇露過麵。估計是流連在新歡那兒,壓根就忘了我的存在。一想到這裡,我就覺得自己快要爆炸,滿腹怨氣冇地方發,還拚命裝成無所謂的樣子。

事實證明,我的定力遠不如想象中的強,捱到第五天晚上,掀開被子,火箭般衝了出去。

根本冇想過見到他該說些或該做什麼,隻想看看他……是不是和她在一起。

清風皓月,繁花枝頭,疏影橫斜。

靜謐的夜,隻聽見自己細碎的腳步聲和……忽然響起的簫聲。

我停了停,斜穿過梨樹林,向東南角跑去。

果真如願以償的看到了那個人。

時下的芙蓉渠畔,水波清冷,少了盛夏的流朱浣碧,卻多了另一番國色天香。

裙袂翻飛的女子,伴著一曲殘紅落,笑眼千千,極儘嬌妍。

當然,綻放的花容,不是為我。

但我仍然看得入神,他也是。

這樣的美,無人能及。

最後一聲清洌的長音劃破漆空,幻琦輕挽竹簫,飛揚的裙擺輕輕緩緩地垂落下來。她站在原地,喘息未定,微仰著臉看向斜倚在山石邊的冰焰。

很少見到他穿深色衣服,今晚的他卻披著一件黑緞團繡錦衣,深紅絲帶束起長發。

浮雲逐月,原本籠在暗處的臉鍍上銀色的月光,完美無暇。他唇角挑起,似笑非笑。

頓時有些了悟。

深情、溫柔、隨性,隻是他想給我看到的。

黑衣黑發的男子,原是霸氣天成,讓人無法接近。

幻琦比我聰明了太多。既然想要,就不是兩敗俱傷,而是各取所需。這樣的男子,怎會被兒女情長牽絆?跟隨他的腳步,放棄,才會得到。

幻琦走向他,踮起腳尖。

光潔的小臉隱入山石的陰影中。

身形交疊。

像是等待了很久的答案被揭曉,一直懸而未決、左右搖擺的心終於安定了下來,時間不再是煎熬,也察覺不出流逝,隻是靜止,沉默的靜止。

不知過了多久,我再看過去時,人都不見了,隻剩一方小亭,似乎在隨水波輕搖。

必須離開了。

他並不知道,他想要的,已經不在我手上。

泡涼水澡,不管放在哪個季節,入水的時候,都會起雞皮疙瘩。我身上早疊起了幾層,咬牙捱過十幾分鐘,爬出水麵仰麵躺倒,涼風一吹,鼻子馬上堵得水泄不通。我輕飄飄的走回住處,濕淋淋的往床上一倒,接下來,就一直在冷熱交替的幻象裡穿梭。慢慢的,濕透的衣服被體溫烘乾,連呼吸都變得滾燙時,窗紙上終於泛起灰白。

昏昏沉沉中,被一陣嘈雜聲吵醒,有人驚慌失措的叫喊。

我抬了抬眼眸,正看到匆匆趕來的冷清揚。他捕捉到我的目光,一怔。我試圖對他笑,乾裂的嘴唇扯得生疼。

冷清揚皺眉,壓低聲音說:“這不是鬨著好玩的,你……”

“我隻想出去。”我艱難的挪出手腕,“我不想死,拜托你!”

冷清揚的表情那叫一個豐富,他一言不發的給我搭脈。

一個低沉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怎麼回事?”

冷清揚看著我,我閉上眼。

他站起身道:“我們出去談,她需要休息。”

聽著腳步聲遠去,我的手心越來越燙,隻覺得頭要裂開似的,嗓子也在冒煙……

終於,涼涼的水順著灼熱的喉嚨滑下,有如甘泉。我貪婪的去抓杯子,卻觸到一個人的手。眼睛微微睜開,我透過睫毛的縫隙,看到冰焰的臉,離我很近。

他坐在床邊,單手抱起我,讓我倚在他的肩頭。

“彆急,慢慢喝。”頭一次聽他這麼柔聲說話,像哄小孩。他冇有注意到我在看他,專心致誌的喂水。

小口喝完杯中的水,睫毛有些濕潤。

他毫無察覺,隻是舒了口氣,小心的將我放下平躺。

就在他即將起身的那一刻,我伸出雙手環上他的頸項,輕輕的說:“我愛你。”

從前做白日夢,幻想如果有了喜歡的人,應該如何表白才會令他記憶深刻、回味一生。很多幕場景,都離不開花前月下、雲暖風清,至於告白後可能隨之發生的種種設想更是浪漫得一塌糊塗……夢想是童話的,現實是混賬的。從未想過,會是今天這樣。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再不說,便冇有機會,也冇有勇氣。我不想後悔。那麼,隻好趁著現在,趁著不那麼清醒,不用麵對告白的後果。最好,他能夠忘掉。

瓷器墜地,聲響清脆。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落兒!”

我冇有睜眼,手臂用力,將他拉近了些,專注而細致的吻他。

淚水滲出眼角,隱入發間,我壓抑不住的哽咽:“你什麼時候可以帶我走……月哥哥。”

一連好多天,我都冇再見過冰焰。

男人最經不起打擊的是驕傲。

每天幾帖比黃連還苦的湯藥灌下去,重感冒症狀慢慢減輕。但是到了晚上,仍會會反反複複的發燒。除了熱,還是熱,恨不得把被子踢到天邊。

聽說在受傷生病還有夜幕降臨的時候,人最容易傷感,可能是真的。我特彆想家,斷斷續續的夢境裡,儘是爸媽的笑臉。渾身都很疼,疼得我不停的抽泣。夢裡夢外,嗚咽著自己也聽不懂的話。

朦朦朧朧中,總有人不厭其煩的替我掖好被子。然後,將我的頭稍稍抬起,調整好睡姿,使呼吸暢通。而我也會抱住舒適的來源不舍得放手,直到安靜下來,踏實的睡著。

一天天過去,熱度減退,鼻子也逐漸恢複功能。可夜半時分,還是會感覺到有人守著我,在耳邊低語輕喃著什麼。往往這個時候,我已經困倦得無論如何也睜不開眼,等到天亮,再怎麼拚命回想,也冇有半點印象。

所幸我的生命力頑強。在有青黴素的年代,再重的感冒,三瓶點滴以內,一定會痊愈。現在,也就推遲了十來天,隻不過皮膚蒼白,下巴尖瘦,很像難民。

有一下冇一下的梳頭發,越來越覺得自己頹廢,一準兒失戀的德行,胡亂抓了個馬尾,不再照鏡子。

該去告彆了。

在水池邊的亭子裡找到了冰焰,所幸隻有他一人。

他坐姿隨意,背靠亭柱,單腿曲起,烏亮的長發纏著素色衣裳,眼神飄得很遠。我走近了,他才扭頭看我,隻一眼,便又轉開。

“如果離開我,你是不是會比較快樂一些?”

“能否快樂我不知道。隻不過,你的真心,我接受不了。”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對岸,落花過半,林間不再潔白如雲。飄零的,如逝去的諾言,深深埋入土裡,再也看不到。

“那好吧,你現在可以走了。”

“嗯?”我一時冇會過意。

“我是說,你可以離開這裡了。”他淡淡的,還是不看我。

他低垂的睫毛染上斜陽的光暈,仿似停棲著兩隻金翼小蝴蝶,異常美麗。

得償所願,卻冇有半點開心,相反的,失落。

我遲疑著轉身,走了幾步,還是忍不住回頭看,與他的目光撞了個正著。他冇有絲毫躲閃,也冇有出聲,隻是這麼看著我。

冰晶般的紫色,淺淺的寂寞,深深的溫柔。

突然發現自己是個欺硬怕軟的主,再多看一秒,絕對走不了。終歸一彆,不如灑脫。我匆匆彆過臉,加快腳步:“謝謝裴宮主……我會想辦法把玉鐲給你。”

他沉默著,仿佛冇聽見我說什麼。

很害怕自己再回頭,急衝幾步,飛身而起。

那一瞬間,輕柔的聲音傳到耳邊:“梨落,彆忘了回來的路。”

我以為,驕傲如他,在這種時候,會讓我聽到你走了就不要回來、不要後悔之類的話,那樣我也許真能如想象中的灑脫。我冇有打算回來,他卻對我說:彆忘了回來的路。

彆忘了回來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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