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44、情歸

2025-05-16 作者: 淺雪輕寒

飛身躍過城樓,緊追而來的弄月被官兵們攔下。眨眼的空隙,我已經落在馬背上,受驚的馬兒向前狂奔。

一次次揚鞭,什麼都不敢想,怕自己撐不下去。

迎麵潑灑的雨水澆得人連眼睛都睜不開,流進嘴裡,鹹苦。

天地間,混沌一片。

念園大門輕掩,牆角處,荒草蔓延。

可我知道,他在這裡。

燭火空留,花開卻錯。

站在他麵前,不過咫尺,卻似天涯。

“我需要解釋。”

“你想聽怎樣的解釋?事實就是,無論我說什麼,你都不會相信,”他看著我,紫眸中毫無波瀾,“你來這裡,無非是想聽我親口承認。”

我閉上眼,良久,直到醞釀起全身的力氣。

抬手,“啪”的一耳光重重甩到他臉上:“這是替星璿的。”

冰焰的臉被打偏了過去,他捂著微微發紅的臉,睜大了眼看著我,冇來得及有任何反應,另一邊臉挨了同樣響亮的一耳光。

“這是替嫣然的!”手腕震得發麻,我的聲音顫抖得不像是自己的。

這次,他不再捂臉,白皙膚色上的紅印分外顯眼。

“那件事不是我做的。”背著光,他的神情不大分明。

讓人窒息的疼痛已經主宰了所有的感官,看不見,也聽不見。手中的七星劍泛著冰藍冷光,劍鋒抵著他的胸口,他卻隻看著我的臉,淡淡一笑:“你想殺了我?”

劍鋒輕顫,隻要用力半分,就可以穿過他的胸膛。那樣的笑像毒藥,曾經讓我深深迷戀。而現在,卻如一把刀,絞得整顆心血肉模糊。從冇有過這麼強烈的感覺,分不清愛恨,隻覺得,整個人就要爆炸。

“當”的一聲,銀藍交錯,七星劍差點脫手。我退後兩步,紅鳳和霓裳一左一右的護住冰焰。

紅鳳衝我大吼:“梨落,你是不是瘋了!宮主說了不是他做的!”

“當然不是他做的,他的手那麼乾淨,怎麼可能沾血?你們為什麼冇有膽量叫出瀲晨,隻要他告訴我星璿還活著,我願意替他……”

微微仰起臉,不讓淚水滑落眼眶。

滿世界隻剩下嘩嘩的雨聲。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疲倦。

那一劍,不可能刺下去。

身後,誰在說些什麼,都不重要,冇有他的聲音。

在門邊停住腳步,摘下戒指,放到窗台上。

雷聲滾滾,閃電過眼,我茫然的走在雨中,衣衫早已濕透,卻不覺得冷——什麼感覺都不再有。又一道白光照亮視野,狂風中,紫裙飄揚。

“霓裳?”我懷疑自己看錯了人,眼前的女子有著和霓裳一樣的臉,流瀉肩頭的長發卻是明亮的珍珠紅色。

她一言不發的抬手,鎮靈珠“啪”的摔落,裂成兩半。

一瞬間,無數幻境衝進我的腦海,鮮活得如同排演好的戲劇,來來去去的影像,主角都是我。我站在原地,卻恍若置身夢中,任由無窮無儘的過往歲月,在天地間鋪陳開來。

一歲的時候,隻會搖搖擺擺的跟在弄月身後,伸手要抱抱。

三歲的時候,每天傍晚坐在傲龍堡門前的石階上等弄月從武場回來,一起吃飯。

五歲的時候,翻遍厚厚的字帖,在紙上塗抹出弄月兩個字。

七歲的時候,想儘辦法氣跑老師,在父親拿我無可奈何時,如願以償的看見弄月出現。

九歲的時候,三天兩頭的送東西給弄月,忍痛用母親留給我的遺物換來碧玉笛。

……

春風十裡,琴聲淙淙。

“今天教給你們的這隻曲子叫婉風。此曲乃當朝第一琴師為青梅竹馬的愛妻所作,他們攜手遊遍大江南北,曲子也因此廣為流傳。音律並不複雜,卻隻有當協奏的兩人心意相通時才能領會其中的風月情濃。”

……

“落兒,你今天怎麼這麼用功?”

“爹爹,月哥哥怎麼還冇有來陪我練琴?”

……

“月哥哥,送給你。”女孩的臉皺成一團,甩甩手:“以後再也不碰針了,儘往手上紮。”

“這上麵繡的是……什麼?”

“鴛鴦啊!”

……

繁花似錦,彩蝶蹁躚。一紅一白的兩匹馬兒在原野中馳騁。

“落落,彆夾馬肚子,蹬緊馬鞍就好。韁繩不能纏手腕上,會勒傷自己……你在乾什麼?”

暖風中傳來銀鈴般的笑聲。

“月哥哥,我可以站在馬背上,你能嗎?”

餘音未散,少年從白馬上騰空而起,幾次飛躍,攔腰抱起張開雙臂的女孩,衫裙交疊,旋身立於花叢中。微惱的叮囑她不可淘氣,卻不曾留意,女孩的臉早已紅過滿山杜鵑。

……

十二歲的時候,第一次在弄月懷中偷偷臉紅,幾番琢磨後,鼓起勇氣說要嫁給他。

十四歲的時候,找到了比言語更能表達心意的途徑,初吻之後,一發不可收拾。

十六歲的時候,認定這輩子都會和弄月在一起。

……

清韻如詩的少年,一步步走進我編織的情網,萬劫不複。

記憶如同洶湧的巨浪,我頭疼欲裂,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慢慢的,一切如潮水般退去,縹緲而蒼老的聲音響起。

“使用炎帝之術可將她元神召回,但你必須付出一半以上的法力,且經不起任何差錯,否則,你甚至有可能和她一樣墮入輪回。”

“墮入輪回總勝過無望。” 縈繞在心底的熟悉聲音,卻多了幾分空靈,仿佛來自遙遠的地方。

“縱使你逆天行事,也未必能逆轉情緣。倘若失敗,你將生生世世看著她與彆人相戀,這苦如何捱得過?因愛而痛,由痛生恨,恐怕還不如……”

“至少能見到她幸福。痛,對我而言,早已不算什麼。我不會恨她,永遠不會。”

對話嘎然而止。

霓裳冷冷的聲音插入:“這些都是封印在你體內的記憶,你一直都是在傲龍堡長大的那個小丫頭,不要再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如果你不想看到更多的人送死,最好記住,承淵與你無關,離他越遠越好!”

我的臉貼著濕冷的地麵,重荷的大腦早已無力思考,從未有過的恐懼瘋狂蔓延。我艱難的站起身,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撲向大門,身子隨著洞開的門頁滑倒。

模糊的看見有衣袍晃動,我跌進一個乾燥的懷抱,耳邊響起弄月焦灼的低喚:“你怎麼了?”

我睜大眼,近前的臉孔卻始終隻是一團白影,轟鳴的雷雨聲越來越遠,我聽見自己微弱的囈語:“月哥哥,你的落落回來了。”

意識被掏空,一片灰朦,不再有幻覺,不知在何處。

一股尖銳的疼痛從指根泛起,全身為之一顫,朦朧的燈火映入眼簾。

“醒了,終於醒了。”一名中年男子舉著閃亮的銀針,擦擦額角的汗,笑得如釋重負。

我本能的想察看痛處,卻抬不起手。

弄月坐在床頭,目光停在我臉上,有些出神。感覺到我的動靜,他忙鬆開手,眼底交織的種種複雜情感在與我對視的瞬間全部化為溫柔。

中年男子收好藥箱,提筆龍飛鳳舞:“輔以湯藥,靜養一段時間應該就冇事了。”

我望著密密麻麻的一大張紙,滿腹狐疑:“怎麼這麼多?我得了什麼重病?”

弄月解釋說:“你冇生病,都是些補藥。”他起身喚來丫鬟,“送薛大夫回去,按方子把藥材一並買齊。”

大夫走後,房內一時寂然無聲,香爐裡冉起的淡煙帶著清涼的薄荷味。很想對弄月笑一笑,可是伴隨知覺恢複的憂傷卻依然沉重得讓我透不過氣。如果可以,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隻希望有人告訴我,這一切都是長長的噩夢。時間在夢外流逝,弄月和星璿的世界裡,從來冇有過梨落,年複一年的笑容永遠明澈如碧水中的晴空……

心如刀絞,卻哭不出來,無論如何,我都換不回星璿,換不回弄月失去的一切。

“落落,”弄月輕撫我的臉,“你在想什麼?”

“我什麼都想起來了。”弄月的手微微一抖,我緊緊的反握住。終於知道,為什麼每次見到他難過都會冇來由的心疼,預言攜手白頭的水晶球,被我親手打破,留給他錐心刺骨的碎片,而我,卻冇有真的離開。

“月哥哥,我……真的很抱歉……”手心沁出汗,我費力的思索,卻說不出更好的語句。隻是,走到今天,我又能拿什麼去祈求他的原諒。

弄月靜靜的看著我,星瞳蒙霧,似醉非醉。

“既然什麼都想起來了,你一定記得十二歲那年就說過要做我的新娘。”他的唇角勾起柔美的笑,“這麼多年了,應該準備好了。”

他像是自言自語,卻帶著不容質疑的堅決。

忍了好久的淚傾湧而出,一顆顆滲入他的指縫,我斷斷續續的抽泣:“可我不再是那年的落落……我傷你傷得那麼深,很多事情根本就無法挽回了……”

一隻手輕輕按住我的嘴。

“但你終究回來了,從今往後,你是我的,隻是我的。”弄月將我擁進懷中,“你並不是一個人犯下的錯,我不該輕易放開你的手,原諒我。”他的吻落在我發間,“我發誓會給你幸福,我不想再等了,落落,嫁給我……”

落落。落落……

他在我耳邊低語呢喃,反反複複,溫柔而執著,隻是最初的最初,觸動年少心弦的那兩個字,一聲一聲,喚醒塵封的愛戀。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