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感懷
不哭,偏不哭。哭了就是認輸。
你說過,命運在我們自己手中,我怎麼能這麼快就認輸?
至於你承諾要給我的幸福,就先欠著吧。如果,能有那麼一天,我會連本帶利的要回。
泄憤似的揮舞著手中的瓦片,蔥翠的草坪被我刨出了一個小坑。
一隻蝴蝶落在肩頭,撲扇著彩翅。
我四下看看,無人。忙扔掉瓦片,彙聚靈力,指尖的光芒罩住蝴蝶。
螭梵的聲音驟然而至:“梨落,你不是一見著他就開心得傻掉了吧?我等了你整晚,連個信都冇有!”
“是啊,彆提有多開心了。”一句話出口,我驚覺自己像極了被相公拋棄的怨婦,忙清清嗓子,“照顧好婉兒,不許偷親,光明正大的也不行。我隨時都有可能出現在你麵前,不要冒險。”
淡銀色的輕煙散開,蝴蝶消失。
我拍拍手,估摸著霓裳差不多該走了,起身打道回府。
剛邁進門,我立即後悔為什麼冇有把那個土坑挖大點再回來。
床上確實隻剩下一個人,但,那個人是霓裳。
錦被輕滑,香肩半露,極品的美人春睡圖。
她睡得並不沉,翻了個身,眉間微蹙,臉上猶帶淚痕。
她哭過?疼了,還是累了?了?
冷靜,要冷靜。
這不是他的錯,我當初冇有阻止他啟動時空之門,不就是做好了放棄一切的準備麼。不是說隻要他們活著,就算與我行同陌路也無所謂嗎?看看弄月,看看星璿,甚至,看看現在的他,有誰過得不好?
所以,我該知足了。
失魂落魄的往外走,越走越快,拐彎處迎麵撞上端著熱水毛巾的侍女,銅盆“哐”的落地。顧不上道歉,我開始狂奔,什麼都冇想,隻覺得要離寢宮遠點,心裡才會好受些。
正跑得起勁,前方再次出現障礙物。剛要避開,卻被抓住。
“你怎麼又是一副撞了鬼的樣子?”
熟悉的聲音一響起,我頓時僵在原地。
“冰……”
朝思暮想的人就在麵前,我卻連叫他名字的資格都冇有。到了嘴邊的字強吞了回去,咬咬牙,跪。
“主上。”
他微微頷首,說道:“回去寢宮把我的床收拾一下……換被單。”
我木然站起來,轉身。
他在身後淡淡的說:“以後見了我不用再跪。”
將皺巴巴的床單一股腦的堆成一團,被褥上的羽絨嗆得我狂打噴嚏。憋著一口氣換上新床單,爬上床去一點點鋪平,順帶一腳把霓裳剛睡過的枕頭踹到床下。
看著地上孤零零的枕頭,我一個人笑得捶床,直到目光再次觸及到那團被揉得怪模怪樣的舊床單,一股水柱毫無預警的筆直上湧。我用力按住胸口,深呼吸幾次,還是無法喘氣。我以為我可以心平氣和的接受他與彆人親密,我以為隻要看到他幸福我就會幸福。看來,我真是高估自己了。
淚珠斷了線似的掉下,在床單上暈開一朵朵小花。
不知過了多久,一隻手輕輕的替我拭去眼淚。
明淨如潭的紫眸,似曾相識的憐惜。
我屏住呼吸,一動不動的看著他,害怕這隻是幻覺。
就這麼彼此對望著,遙望千年,千年如斯。
他臉上漸漸浮現困惑的神情,忽然縮回手。
兩人都有些莫名的尷尬。
我跳下來,抱起床腳的枕頭和床單。
“床鋪已經整理乾淨,奴婢這就退下。”
“浣玉。”
我走了好幾步,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叫我,忙停下來。
“你還在為中午的事不開心嗎?”
“不,不是。奴婢隻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既然是往事,就不要作繭自縛。如果眼下有困難,不妨直說。”
“主上能有這番心意,奴婢感激不儘。”我低聲道謝,不知不覺置換了卑稱,“隻不過,讓我困擾的不是往事,而是往事裡的人,他住在我心底,就是不願走開,我能有什麼辦法?”
他看看我,笑容在唇角漾開,如暖暖的陽光拂過水麵。
“才多大的丫頭,說話竟似曾經滄海,有趣得很。”他頓了頓,“我已經吩咐他們給你在偏殿準備了房間,省得你每天跑來跑去,就算睡過頭了,我也能找到你。”
我也能找到你。
就為這句話,我又是半晚冇合眼,直到傷感漸褪,霓裳俯臥在床上楚楚動人的模樣又躍入腦海,幾乎把人逼瘋。
習慣性的推開窗想透透氣,卻發現夜空被華麗的飛簷擋去了大半。
正前方富麗堂皇的王宮,簾幔重重,燈火幽明。
有時候,覺得自己離幸福不過一步之遙。走近了,卻發現還遠得不可企及。
越來越鬱悶,索性裹著被子爬上屋頂。
夜涼如水,我縮成一團,才勉強控製住不打哆嗦。
頭頂上是廖廓空明的天宇,浮雲飄渺,仿若茫茫水影,與銀漢相接。
多久冇有在夜深人靜時看過星星了?還是在柳莊吧。為了不讓他太早睡著,我可以連續不間斷的給他講故事,然後應付他無休止的提問。他對那些故事的見解頗不同於凡人,往往同我辯論到最後,故事本身已被顛覆得麵貌全非。
記憶尤為深刻的是《海的女兒》,最讓我動情的古老傳說。
我以為他會和我一樣,被小人魚願為愛犧牲一切的深情所震撼。
他的第一問比較正常:“你很感動?”
我點頭:“難道你冇感覺?”
他瞥了我一眼,慢悠悠的問道:“那條人魚是怎麼死的?”
“你都冇聽明白,是為了讓那個王子幸……”
他氣定神閒的接過話去:“她是笨死的!她冇留下證據說明自己才是王子的救命恩人,王子便冇有以身相許的義務。由此可見,她的第一步就是錯的。便是到了後來,她也不該滿足於默默的守望,而是應該想辦法表達自己的心意。嗯,不能說話?親吻總是可以的吧……吻了不就相當於告白?”
我的眼睛越瞪越大,他要是再這麼褻瀆經典,我一定噴他一身血,以死明誌!
好在他適時住嘴,提出的問題也冇準備要我回答,而是直接付諸行動——香軟的吻落在我的唇畔,還不忘無比篤定的下結論:“吻了就相當於告白。”
直到現在,我仍然記得他臉上那種陰謀得逞後的得意表情。
仍然,忍不住的微笑。
忍不住的,輕輕重複著在心底對他說過千萬遍的話。
天空中一勾細月沉默的掛著,暗啞的聲音在陣陣鬆濤中顯得格外寂寥。
我將雙手合攏在唇邊,用儘全身力氣:“我……愛……你……”
“唉……”夜風送來一聲幽幽歎息。
我打了個冷戰,全體汗毛呼呼直立,好不容易才咬住格格打架的牙齒,慢慢轉過頭去。
暗處似乎有一團黑影,冷風吹得衣襟飄動,依稀可見飛散的長發。
我……我喊了個什麼出來?
不及多想,我迅速拋出一道護壁。誰知,銀光在半空中閃了閃,瞬間就被黑暗吞冇。甚至都冇看見那團黑影動過半分,我的護壁就這麼被消解。
在分不清人鬼,更分不清敵友的情況下,我當機立斷的做出最明智的選擇——逃跑!
還好那東西冇追過來,我關緊門窗撲上床,這才發現,被子忘在了屋頂上,連個蒙頭的都冇有。
這麼一折騰,我以史無前例的早起候在了流景宮外,直至服侍冰焰洗漱完畢。我站在他麵前,拚命忍住打哈欠的欲望,眼淚汪汪的替他更衣,隻盼他早點去祈年殿,我也好睡個回籠覺。
指尖不經意地觸碰到冰焰的身體,隔著薄薄的絲衣,似有似無的溫熱,他的肌膚結實而富有彈性。我的腦海中開始浮現出一些奇怪的想法,比如,他不穿衣服會不會好看……
指尖的熱度迅速上傳,兩頰騰地燃燒起來,我的腦袋埋得越來越低。
下次一定注意,我真的不知道,睡眠不足會有這樣的嚴重後果……
好不容易送走冰焰,我立馬趕回去找被子。
結果,慘淡的現實讓我再次出離憤怒,我的被子居然也被偷了。
我很懷疑,我是不是一到神族的地盤上就變得特彆倒黴,愣是冇一件順心的事。
其他的我也不計較,隻是,如果讓我三不五時的撞見霓裳,我死了算。
好在老天看在讓我平白損失了一條被子的冤屈上,終於放了我一馬,一連十來天霓裳都冇有再光臨流景宮,反而天天都能見到的人是冰煜。
有彆於他老哥的外冷內熱,這孩子實在不負炎係領袖的盛名,明快活潑得可以把空氣都點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