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浣玉
“歡迎你來炎曦殿。”冰煜側過臉對我微笑。
我從初時的驚異中回過神來,心跳驟停。
那張原本就與冰焰有幾分相像的臉孔瞬間與之重疊,掌心相印,仿佛聽見他如往常一樣輕聲喚我“落兒”。
紗簾飛揚,碎金般的陽光灑下,他的眸子如紅寶石一般熠熠發亮。
我立刻清醒過來,不動聲色的抽出手,走開四處看了看:“很不錯,但不是我該呆的地方。而且,我也不是物品,可以被人借來借去。”
冰煜愣了愣:“你生氣了?”
我像是在生氣嗎?明明是瀕臨爆炸的樣子,讓我一個人呆著才比較安全。
冰煜莫名奇妙的看著我,過了一會,伸手覆上我的額頭,自言自語道:“冇發燒啊!”
我推開他的手,忽然感覺很挫敗。我就算把自己炸個粉碎又怎樣,流景宮裡照舊是一片旖旎春光……
搖搖頭,不想了,不要想了。我還有婉兒,婉兒……
情不自禁的笑。
可是,為什麼還有不知從哪泛起的疼痛?下意識的輕捶胸口,我喃喃安慰自己:“算了,我不和彆人搶,搶也搶不過,還是回去吧……”
不料,話冇說完,我就被人抓住肩膀一頓猛搖。
“你今天是怎麼了,神神叨叨的,彆嚇我。”
頭昏腦脹中,近距離的對上一雙大眼。
“啊……啊……”
連著兩聲尖叫,慘絕人寰。
我純屬被嚇了一大跳,本能的有所反應。至於冰煜……
“你的頭是什麼做的?好疼!”他捂著鼻子,淚光點點。
我頓生歉疚,小心的去拉他的手:“讓我看看,出血冇?”
他頗為怨憤的瞅了我一眼,放下手,秀氣的鼻尖有些紅腫。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在他用眼神無聲的譴責下,我終於掛起白旗:“你想怎麼樣就直說吧!”
“陪我去綠水晴川。”
“那是什麼地方?”
“去了就知道,你先把這身衣服換掉,不然誰都認得出我們。”
他打了個響指,一掃方才的幽怨,笑得誌德圓滿。
任何時候,笑容總是驅散陰霾的良藥,或許有時會由於患者的病入膏肓而於事無補,卻依然能給人希望。
現在,此時,除了流景宮,我哪兒都願意去。
當我一身杏紅煙波裙出現在冰煜麵前時,他嘴裡的一口涼茶就這麼直直的噴了出來。
“有那麼……誇張麼?”我納悶的扯扯衣袖,剛在一排捧著各式裙衫的侍女前猶豫了半天,還就覺得這顏色最素淨。冇想到他的反應這麼激烈,如果我挑了件火紅的,他豈不是要把茶杯都吞下去?忍不住翻個白眼,“再笑我就不去了!”
“彆……挺漂亮的。”他忙說:“隻是看慣了你平日裡一色的白,有些驚豔。”
“你驚豔的方式還真特彆。”
他不以為意的擦擦臉上的水珠:“我們可以走了,你的衣物我會差人送回你的住處。”
“嗯……這樣,”我斟酌了一會,謹慎道,“你能不能順便送我一床被子,厚實點的啊……不要多問,否則就算了。”
“冇問題,配送香枕羅帳一套。”他大方的拍板。
綠水晴川原來是個小鎮,商販雲集的小鎮。
有著好聽的名字,以及與名字相稱的風景。
環繞著建築的清澈河流,水聲如樂。
小鎮邊緣薄霧繚繞,天幕一分為二,東頭紅日,西邊朗月,交相輝映,倒映在水麵,被打碎成金銀交錯的滾滾漣漪。
河上飛架著一座雙層的石回橋,橋麵寬闊,兩側都是堆放著各類貨品的小攤,乍眼看去很像碼放整齊的彩色小盒子。
沿途有提著花籃的清秀小姑娘,花籃裡裝著新鮮的茉莉,用線穿成一串一串的叫賣。
有在路邊賣糕餅的老婆婆,紅綠糖絲纏繞在雪白的麵皮上,濃鬱的甜香陣陣飄散。
有兜售各色水晶的小販在與來客討價還價,繽紛瑩亮的石頭碰撞出悅耳的聲響。
半個時辰後,我抱著一堆糕點糖果盒,嘴裡叼著一隻糖葫蘆,鑽出了人堆。冰煜表情僵硬的搬過我手中的紙盒,我晃晃糖葫蘆:“你要嗎?”
“不要。”某人答得義正詞嚴。
“就怕你要,客套而已。”
我自顧自嚼著酸甜的山楂,繼續在人群中穿梭。
心情不好的時候食欲超好,看見什麼都饞,而且還有免費的錢袋,吃不完的打包回去做私人茶點。流景宮不比紫宸宮,我每天都把吃早飯的時間用來補眠,近來愈發輕飄飄的要羽化成仙了。
好心的回頭看看已經快被紙盒擋住臉的冰煜,“你來這裡是要乾嘛?”
“還不是錦風那臭小子……”冰煜一激動,最上邊的紙盒“撲通”掉了下來,酥皮花生撒了一地。他歎口氣,勉強探出一隻手指,紅光隱隱滑過空氣,懷中大小不一的紙盒立刻被光束捆紮得整齊嚴實,眨眼的功夫便消隱不見。
我咬下最後一顆糖山楂,咂砸嘴。這家夥一看就是個懶人,移形術用得爐火純青。
“你剛才冇說完,錦風怎麼你了?”我隨口問道,目光飄向不遠處的餡餅攤。
冰煜當機立斷的改變路線,拉著我來到一處玉石攤前:“女孩兒不都是應該喜歡這些的麼?”
“誰跟你說我還是女孩?”我不屑的皺皺鼻子。嗯,那串紫水晶手鏈的色澤真清亮,像極了婉兒雙瞳的顏色,比起她的父親,要更淺一些……
身後的人估計被我的話噎住,老半天冇動靜。
我轉過身:“今天玩夠了嗎?我想回去了。”
“等等,我找你出來其實是有其他事……”冰煜抿抿唇,仿佛正在艱難措辭。
“事情很難辦的話,我不一定會答應。”我搶先一步聲明。
冰煜不理我,繼續想自己的,一張小臉不知是熱的還是急的,紅得十分可愛。過了好一會,他不緊不慢的開口:“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喜歡上一個人,怎麼讓那人知道?”
我警覺的打量著冰煜,不知為什麼,油然而生一種很不安的預感……不管了,明哲保身再說。心一橫,再次搶先一步:“你喜歡上的人不會是我吧?”
“你……”冰煜錯愕的瞪著我,臉紅得更厲害了,劈裡啪啦甩出一堆話來:“少臭美,實話跟你說了吧,我原本是打算讓你幫我選樣彆致點的禮物送給人家,後來發現你儘想著吃去了,乾脆作罷。現在剛和你說點正經事,你又開始胡攪……”
我大鬆一口氣,笑道:“我一直都很臭美,你怎麼現在才發現?既然不是就好辦了,讓我先想想。”
漫步走向橋的另一頭,再也無心流連路旁的貨攤,其實我也很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又過去了半個時辰,我已經站在了橋拱下,看著大群的白鴿在河對岸的石階上覓食,良久,還是毫無頭緒,心情愈發糾結起來。
“就知道你不懂,算我白問了。”冰煜看上去竟然有些開心,不對,按照我的理解,應該是嘲笑。
我眯眯眼;“誰說我不懂。看好了,這就教你。”
上前一步,伸出食指輕輕挑起他的下巴:“妞,大爺看上你了。來,給爺笑一個!”
原以為這次會將他徹底雷翻。冇想到,這孩子的抵抗力不是一般的好,不僅冇有撒腿就跑,還衝我眨眨眼,極純情的小樣。
我的笑容立時僵在臉上,他再眨眨眼,忽然偏過頭,整出一副無限嬌羞狀:“討厭,人家是賣身不賣笑的啦~~~”
那個“啦”字拖得特長特嗲,就這麼一直在我耳邊回響、回響……
樹葉撲簌著飄落,遠處的浣紗女在快樂的歌唱,一葉小舟從水麵上悠悠蕩過。
我們安靜的對視半晌,同時爆笑出聲,驚起岸邊的白鴿撲翅亂飛。
我蹲在地上直揉肚子,差點冇背過氣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蹲下身,和我平視。
我使勁推他:“彆……彆讓我看見你的臉……緩緩先……”
他凝視著我,聲音溫柔得如同腳下的清流:“浣玉,你有冇有想過將來喜歡的人會是什麼樣子?”
笑意漸止,我抱住膝蓋,平靜的說:“我有喜歡的人。”
“……”絕對震驚與茫然的重合眼神。
我笑了笑:“很早就開始喜歡了。”
“那個人是誰,他在哪裡?”
“是誰並不重要,他在我心裡,任何人也取代不了。”
一個人回到流景宮,天色已沉,每個庭柱下都懸著宮燈,淡黃色的流光將水殿雲房照得極儘奢華。
明明冇有人會等我,卻半步也不舍得離開。
一名侍童急衝衝的跑過來:“浣玉,你上哪去了?主上問過好幾次,連晚膳都冇用就回了寢宮。你趕緊去認個錯。”
我道過謝,他又頗為同情的叮囑道:“你小心點,他心情好像不大好。”
月色如洗,繁星滿天,廊外不時飛過點點螢火蟲。
腳步越來越快,到後來幾乎是用跑的。
他為什麼不高興?就因為我不在嗎,還是,又為了霓裳……
空氣中彌漫著幾縷淡香,我上氣不接下氣的扶著寢宮的門框站定。甫一抬頭,隻見熟悉的身影立於窗前,顯然將我一路狂奔的窘態儘收眼底。
紫眸從我身上淡淡掃過。
我結結巴巴道:“主……主上用過晚膳嗎?”
“看得出來,你用過。”
我順著他的目光,從腮邊摸下一點冰糖渣。
緊接著,發現自己連衣服都冇來得及換,鮮亮得喧賓奪主。
窘得無以複加。
他卻淡淡的說:“這身衣服還不錯。冰煜的風格,但是很襯你的膚色。”
我不知該道謝還是該請罪,不上不下的晾著。
他繞過我走向屏風,我忙跟過去幫他寬衣,他上床便閉了眼睛,一副閒人勿擾的樣子。閒人如我,隻得又行了一禮:“那……奴婢退下了。”
話音剛落,他開口道:“冰煜帶你去了哪裡?”
“綠水晴川。”我低頭斂目,“殿下想讓奴婢替他挑些小玩意送人。”
“嗯。”冰焰應了一聲,冇再說話,似乎已入睡。我站了一會,正準備離開,卻有聽他自言自語:“浣玉……你的名字聽起來有點耳熟。”
“主上去蒼原邊遊玩過嗎?”我問得很隨意,卻極其緊張的觀察著他的表情,“靠近靈界的地方有個很美的小樹林,也叫浣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