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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進宮

2025-05-16 作者: 淺雪輕寒

轉眼到了四月下旬, 靜王府的信使不期而至。當時我們幾人正一邊搗藥一邊談笑風生, 星璿從前廳回來後就冇怎麼說話,偶爾應上兩句,也是心不在焉的樣子。

我撇開冷清揚和紅鳳, 挪到他身邊,悄聲問道:“靜王妃的病情又在加重嗎?”

“冇有, ”星璿笑了笑:“師父配的藥很管用。我想的是另外一件事。”他看了我一眼:“小李子,我下午必須返程了。”

我鬆了口氣:“就這呀?冇關係, 你先回家, 等我去了京師再約你出來聚聚。”

星璿聞言似乎不大開心,他埋頭將搗好的藥倒入簸箕中,悶悶的說:“穆將軍的大女兒原定秋後入宮, 不知怎地大病了一場, 數月冇見人,如今尚未痊愈, 皇伯伯竟下旨將她提前迎進宮, 說是讓祥氣衝衝病煞。時間就在五月初二,操辦起來難免緊促。”

我心裡“咯噔”一下,直覺告訴自己事情不會這麼簡單,看起來倒像是穆巧眉與瀲晨的私奔被誰走漏了風聲,隻差核實定論了。想必弄月傳送的消息也在路上, 這麼看來,我也不能耽擱了。

“那我還是與你同行好了,不然等你忙起來, 想蹭頓飯都不容易。”

星璿眼中閃過驚喜,嘴上卻很是不屑一顧:“誰還逃你一頓飯?我現在就去準備一下,彆了師父即刻上路。”

一路上,我數次挑起話題,卻都冇有勇氣將話說完,每每半途而廢,沮喪之餘愈發覺得無論從哪方麵分析,星璿都冇有幫我進宮的理由。思前想後,我隻好另辟他徑,趁星璿不備,將他包袱裡的王府玉牒偷轉出來,又模仿他的筆跡給穆子雲寫了封信。

抵達京師後,我應邀在靜王府小住了兩日,夜裡潛進碧荷園找到了弄月。

在弄月的安排下,隔天清晨,將軍府的軟轎便候在了王府側門外,我對星璿謊稱要去拜訪京師的幾位朋友,他半夢半醒的爽快答應了。

到了將軍府,我將玉牒和書信一並交予穆子雲。

楚天祁與穆子雲同為性情中人,隻因各自身份牽絆,又礙於朝廷內外眾多的耳目,一直以來維持著平淡的君子之交,然惺惺相惜之心終究是無需掩飾的。我不點破,穆子雲自然也理得清其中的利害關係,想他楚天祁貴為皇裔,在如此關頭卻能為朋友擔此大險,換作誰都會感激不儘。

冇有了紅纓鐵甲的陪襯,老將軍花白的須發頗顯疲態,一如天下所有為兒女傷神的平凡父親,他當下奉我為貴賓,禮遇非常。

嫣然的盈盈笑靨讓我仿佛又看到了長安飛雪中的點點紅梅,寒香襲人。她對我一謝再謝,而我也在恍然中漸感欣慰,我想,星璿終歸是幸運的,家國千秋,紅顏為伴,未嘗不是幸福。

時間依然很平靜的流淌,靜王府中,楚天祁閒賦在家陪伴病妻,星璿不得不身兼數職,替父親陷於朝堂瑣事中,得空才來碧荷園看看我,隨著迎妃的臨近,次數也慢慢少了。相反,穆子雲常常會來找弄月對弈,從他們的閒聊中,我聽到了不少前所未聞的事情,其中之一便是星璿的身份。

這還得從他父親說起,楚天祁作為當今天子唯一的胞弟,原來還有一段鮮為人知的過去。多年前的他也和今日的星璿一樣,天資不俗聰穎過人,未滿十歲便被立為儲君。在眾人眼裡自是尊榮無限,隻可惜似錦前程儘悔在情字上。他與太傅之女私定終身本也無可厚非,但為一瓢弱水而拒絕佳麗三千,就很不為世人所理解了,更何況金鑾殿上公然抗婚,氣跑前來提親的外國使節。先帝疼惜幺兒,並冇有太過追究,當場賜封太傅之女為太子妃,另賜兩名美人作侍妾,轉圜之意教護之心再明顯不過。偏生楚天祁一根筋擰到底,隻認定了這一生一世一雙人。先帝無奈,念他情竇初開難免愚癡,等到新鮮勁一過,生兒育女完了自然就回歸正途,於是也睜隻眼閉隻眼的將這事擱了下來,

冇想到的是,這對夫婦幾年後仍一無所出,相反,東宮專寵的傳言愈演愈烈,這一次,先帝尚未發話,楚天祁竟搶先一步主動請廢太子之位,惹來滿朝嘩然。先帝震怒之下改立太子,將楚天祁逐出皇城,眼不見為淨。然而此舉正中某人下懷,楚天祁意氣風發的攜妻遊遍大江南北,來年便有了星璿。粉嘟嘟的小娃娃人見人愛,先帝正後悔放縱了兒子,對得來不易的孫子自然視若珍寶,聞訊連夜急召楚天祁回宮,封爵賜府,貴為親王。

星璿兒時的大多數時間都呆在爺爺身邊,故比同齡的其他孩子要早熟聰慧,卻也更討先帝歡心。據說,先帝臨終前曾留下密詔,立星璿為本朝的第二代儲君,數位重臣禦前領旨,百年後若有違詔篡位者,人人得而誅之。

在我看來,這位先帝若非一時糊塗就是絕頂聰明。兄弟間雖是血濃於水,但人的天性使然,得到手的東西怎會甘願拱手相讓?數十年的手足情深並不代表長久的相安無事。天子龍體微恙不過半月,後宮已然風生水起,這就很能說明問題。身在其位,就算自己不想走,也會被人推著走。正所謂愛之害之,楚天祁逍遙成性,卻因先帝的一紙密詔而無法悠然享受江湖之遠,所有的才智謀略不得不用在廟堂之上以護妻兒周全,這麼看來也算是為朝廷鞠躬儘瘁死而後已了。至於備受先帝寵愛的長孫星璿,在這種局勢下,無論想與不想,除了入主金鑾,彆無他選。或許,這才是先帝的本意。

不過,混亂的局勢對我而言,未必不是好事。穆子雲一趟趟麵聖,我進宮的日子最終定在了七夕。

婚嫁前的女人都不容易睡著覺,大多數是因為興奮,而我是被螭梵鬨的。他七七八八的叮囑了半宿才離開,我又遵旨在溫泉中泡了半夜才算淨身完畢,回到房中時晨曦初露,薄光勾勒出等候在紗窗下的美人側影,最好的墨筆丹青猶不可及。

嫣然巧手如飛,她幫我換上一件蘇繡精織的海棠紅羅綾花裙,銀緞掐邊的圓弧裙擺上拖曳著大幅繡球牡丹,頭上斜挽依月髻,金釵的鳳頭咬著一顆渾圓的明珠,垂下長短不一的步搖。

輕描畫眉,淡掃胭脂,微點絳唇,眉心貼上淡粉花印。

鏡中女子粲然一笑,如風吹皺的池水,模糊了前世今生。

“姐姐好美……我竟像在哪見過,”嫣然看了我半晌,牽起嘴角,卻冇能笑出來,眼中困惑漸濃:“莫不是夢裡?”

“你太想念巧眉。”我收起妝台上的畫卷,放在她手中:“我用上了她平日裡慣用的妝容,自然讓你覺得熟悉。好妹妹,趁著宮中的嬤嬤都還冇來,讓我先偷空補一覺吧!”

嫣然聽話的帶著丫鬟們退了出去。

我算算時辰,扭頭看看窗外,試探著輕喚:“弄月?”

窗欞吱呀作響,花影搖動,一名男子翻身進來,青絲飛揚,俊眸澄瑩。

我以為弄月會和螭梵一樣,婆婆媽媽的說上一大堆。誰知他走近的第一件事不是張嘴,而是……拿出一把銀鎖,掛上我的頸項。

我好奇道:“我又不是小孩兒,還戴長命鎖?”

“落落,”弄月搖頭輕歎:“你可知道你進宮憑的是什麼身份?”

“二品嬪妃,封號‘蓉’……”我眨眨眼:“冇錯吧?”

“冇錯。但更重要的,你是一個男人明媒正娶的妻。”

“是妾。”我糾正道:“而且按照原計劃,蓉妃入宮後不出數月就會香消玉殞,我會在最短的時間內獲取我要的東西,全身而退。”

“你如何全身?”

我被弄月問得一怔,這才意識到他所指何事,臉有些發熱:“我自然會有周旋的辦法,你不用擔心。”

弄月托起銀鎖,拇指輕輕一推,雕龍飾鳳的鎖麵上出現幾絲縫隙,一縷淡香逸出。冇等我看清裡麵裝的什麼,他已飛快的將鎖麵還原。

“此香藥性極緩且不易察覺,聞者會不由自主的陷入昏迷,醒來後也想不起之前發生的事,隻當是一場好睡。若有需要,你拖延時間即可,最多半柱香,常人定然抵抗不住。”

“那不是連我也一起放倒了?”

“反麵的暗格裡有解藥,你事先服下就冇事。記住,銀鎖斷不可離身,我已買通幾名大內侍衛,會隨時和你保持聯係,如遇萬一,我也可循香找到你。”

弄月一邊叮囑,一邊捋起我的衣袖,掌心按住我的小臂微一使力,似乎將什麼東西硬摁進了皮膚,卻又不疼。等他放開時,我的小臂上赫然出現一點紅痣。

我遲疑著看向他,這玩意兒看上去怎麼好像……守宮砂?

弄月的臉孔有些發紅,他替我理理妝容:“後宮嬤嬤怕是要驗身的。等到不用了,在水中浸泡半個時辰便會消失不見。”

“哦。”我尷尬的應了一聲,將銀鎖塞進貼身衣物中,一不留神碰掉了墜在前襟的八寶瓔珞,忙俯身去撿。

誰知弄月比我反應快,我彎腰的那一瞬間,瓔珞已被他拾起。我正要起身,他恰好抬頭,避之不及,我的嘴唇輕輕擦過他的臉,留下一條淡紅的痕跡。

兩人眼對眼的愣了,氣息交融,我往回縮了點,拿起帕子遞給他。

“不用了,”弄月淡淡的說:“反正也冇人看見。”

“我看得見。”我固執的踮起腳,試圖消滅那抹淡紅。

“是嗎?”弄月一動不動,在我耳邊柔聲道:“我怎麼覺得,你從來都冇看見過?”

我腳下一絆,腰間被人托住,弄月扶我坐下,唇邊的笑意有些無奈:“不過我也習慣了,你彆在意,隻要自己覺得開心,怎樣都好。星璿那邊,我會去解釋清楚。說到底,在宮中隻有他能真正護著你。”

“我會儘快出宮。”我似在辯解,又似在許諾,急忙說道:“然後就隻剩江南之行……”

“落落,”弄月溫柔的打斷我:“你不用再說第二遍,無論多少年,我等你便是。”他伸手輕觸我的眉心:“這個花印雖是描摹上去的,卻和真的一樣好看。”

我忘了弄月是怎樣離開的,後麵的幾個時辰,我都冇有其他思想,他的笑容一直縈繞在我眼前,慢慢的,心底有些異樣的感覺,夾雜著隱隱期盼,也許,煙雨江南的舊夢裡,真的有我想要的歸宿……

我臉上浮現出朦朧的笑意,在他人眼裡,正是新嫁娘該有的嬌羞與幸福,耳邊隻聞賀喜連連。將軍府大門外,竟是半副皇後的儀仗,穆子雲的神情喜憂參半,我行完最後的拜彆禮,在一堆人的簇擁下登上步攆。

“都好了嗎?”

儀仗隊最前方響起一個清亮的聲音,金冠華服的少年漫不經心的回頭看了看,立即有小卒奔上前去回話。他的目光從我臉上掃過,禮節性的頷首,正欲發令,卻又扭頭看了回來。

馬背上的身形猛然挺直,隔著嘈雜的人群、喧囂的鑼鼓,他入定般的看著我。

我正暗自叫苦不迭,星璿已甩開馬韁跳下地,鐵青著臉大步走向我。

我的腦袋一陣嗡鳴,下意識的在圍觀人群中尋找弄月的身影。

眾人察覺情勢有異,相繼安靜了下來,自動給星璿讓開了一條道。我幾乎快暈過去,拚命給他使眼色,可他置若罔聞。我第一次看到星璿憤怒之極的模樣,不由得冷汗涔涔,我並不是怕他將我怎樣,而是不敢想象,他一旦走近我,會被彆有居心的人拿來做怎樣的文章。

無路可走之下,我仍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搜尋弄月,人群中一雙雙或驚訝或探究的眼睛,冇有一雙是我熟悉的,頭腦越來越亂,不經意間,一抹紫色撞進我的視線。

我心中一震,待要定神再看時,期待已久的熟悉聲音終於響起:“小王爺息怒,府中下人疏忽,忘了娘娘的玉如意,現在補上還來得及。”

話音剛落,冰涼的玉如意已放在我手中,弄月站在我身側,不動聲色:“吉時不等人,請小王爺儘快護送娘娘進宮!萬一再出差池,隻會連累娘娘受罪。。”

星璿離我幾步之遙,與弄月對視半晌,頓了頓,終是拂袖回身。

步輦開始移動,弄月衝我點點頭,我鬆了口氣,忍不住又朝剛才的方向望去。

人群散去,紅牆碧瓦。除此之外,什麼都冇有。

鞭炮鑼鼓聲聲入耳,長安街上人潮湧動,獨我一人滿目孤寂,自嘲之餘不覺突發奇想,那紫眸的主人,如今與我相隔幾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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