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惘然
夜幕緩緩降臨, 浩浩湯湯的迎親隊伍難見首尾, 厚重的宮門隨之層層洞開,優美動聽的笙樂伴著明亮的燈河蜿蜒前行,似夢非夢。
金碧輝煌的主殿掩映在蒼鬆翠柏中, 飛閣流丹,曲徑通幽, 廊橋深處光華隱綽。盛裝宮女扶著我走下步輦,兩旁華麗的傘帳垂了下來, 薄紗遮住臉龐。
腳下踩著柔軟的紅毯, 晚風依依,裙裾飛揚。
空氣中彌漫著一縷淡香,煙水長天, 月舞銀練。
有那麼一瞬間的錯覺, 我竟以為,這是在回家。
紅毯另一頭, 遙遙走來身著皇袍的男子, 看不清麵目。
貼身的銀鎖摩挲著絲衣,我漠然的笑。
按部就班的婚禮乏味得令人懨懨欲睡。當朝天子楚天佑年近半百,形容頗有些枯槁,虧了那身明黃才得以襯出幾分帝王的威嚴,聽螭梵的描述, 此人並非昏君庸主,隻是較為優柔寡斷,方方麵麵顧及太多, 難免心力交瘁。旁側蕭皇後頭頂的鳳冠看上去很有些分量,也不知道脖子會不會發酸,饒是如此,那女人仍是笑得儀態萬方,塗滿丹蔻的手拉著我,一聲嬌滴滴的“好妹妹”叫得我毛骨悚然。事實證明,我尤為不擅長與心機繁重的女人打交道,往往是吃虧後才意識到要反擊,贏了也是輸……本能的告誡自己要離她遠點。
禮畢,楚天佑率先離座,我正由宮女嬤嬤們牽往寢宮,星璿的聲音驟然響起。
“皇伯伯請慢,侄兒有一事相稟。”
大臣們紛紛回望,露出驚異的神情。
楚天佑轉過頭,和顏悅色道:“璿兒有何事?”
“侄兒方才去了趟太醫院,與張院使淺聊了一番。”星璿不慌不忙的看了我一眼,“可巧侄兒一直以來的憂慮竟與院使大人不謀而合,眼下不敢再耽誤,還請蓉妃娘娘多擔待。”說著,他稍稍讓開,一位美髯男子上前跪下,恭敬的俯身叩首:“皇上明查,蓉妃娘娘大病初愈,未經調理便奉旨入宮,隻怕身子還帶有濁氣。金枝玉葉未到能承雨露之時,倘若因此而殃及龍體,後果將不堪設想。”
楚天佑聞言臉色微變,蕭皇後將我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秀眉一皺,似乎飽含惋惜垂憐之情。我暗暗好笑,因不難看出星璿此舉深合她意,她雖不明白星璿為何會臨時倒戈,卻也趕忙幸災樂禍的推波助瀾。
於是,新冊封的蓉妃在新婚當晚便被皇上打入冷宮。原本為迎接穆巧眉而特意修建的昭晴閣就這麼空蕩蕩的撂了下來,步輦盛滿大眾的同情目光,載著哭笑不得的我奔往皇城東南角養病。那裡有座閒置已久的偏殿,名為“賞心”。我一聽這兩字更為來氣,精心策劃的美人計冇派上用場就夭折,這一耽擱不知又得多長時間。那個臭小子早忙得冇了蹤影,怎麼偏趕在這當口冒出來迎親?
我憤懣地撩開身側的簾幔,既然隻能再走一步看一步,眼下便故作觀景,趁機辨清方向,默記著沿途的大致路線。
不出幾天,我發現偏安一隅也有好處,至少免去了門庭若市的攪擾,行動也比在目光聚焦處自由的多。那日在殿上,星璿領來的張院使巧舌如簧,愣是給我編了數十條病症出來,現在就連端茶送藥的宮女太監見了我都是一副唯恐沾染的畏縮模樣。我順勢將對外的應酬推得一乾二淨,好在賞心殿緊鄰禦花園,周邊環境清雅,一灣水帶曲折綿延,各式喬木落英繽紛,倚窗小憩也還不錯。
其間螭梵光臨兩次,一次是特意跑來看笑話,另一次是替婉兒送信。我與他閒聊時得知,楚天祁仿造了數枚傳國玉璽分藏幾處,梁上懸的、土裡埋的,包括禦書房用的都是贗品,真身仍在龍床下的機括中。他哪知一舉一動都逃不開風露靈鏡,螭梵隨手順了一個冒牌貨給我,笑言他日若有機會李代桃僵,估計連那皇帝老兒也難分真假。
螭梵談笑自若,避而不提碧瑤樹的現狀,我卻也能猜出形勢迫切,不然他怎會不眠不休的守著風露靈鏡。他心急如焚,又怕我莽撞涉險,言語間全是寬慰之意。他每次離開後,我便覺得時間更加難熬,開始盼尋機會向星璿坦白從寬。
然而,事端的始作俑者再次人間蒸發。我原以為星璿怎麼也該來興師問罪或是給個解釋,雖然後者不大可能,但事實上,他是鐵了心的對我不聞不問。彆無它法,我隻得數次潛到楚天祁的寢宮外圍打探情況,準備在摸清他的作息規律以及護衛隊的巡邏路線後下手。
就在這時,星璿終於現身了。
午後風靜,我坐在太湖石上全神貫注的縫著夜行衣,身後乍然有人說話,我嚇得一哆嗦,針尖狠狠紮進皮肉。
星璿的聲音不無嘲弄:“憑你那身手,就算躲得過禦林軍,也難保不會撞上機關,那樣豈不是比葬身亂刀下來得更慘?”
我強忍著將衣物兜頭砸過去的衝動,一言不發的吮著手指,血腥味蔓延,胸口莫名的酸疼。
見我不吭聲,星璿探過腦袋:“知道心虛啦?”
我一抬頭,眼淚便不受控製的滾下來,隻好胡亂卷起衣服走人:“你若是高興,儘管去告發,人證物證都在,我還向小王爺請個願,拜托你囑咐他們準備好鋒利點的刀劍……”
話冇說完,嘴被人捂住,星璿將我拖回樹下:“你再扯著嗓子大點聲,唯恐有人不知道我在這裡是不是?我好不容易找了個機會來看你,不過是講了句實話,你竟然激動成這樣?”
我擦乾眼淚瞪他:“憑你的身份,進出皇宮又有何難?你明明就是在氣我冇有事先征得你同意,故意給我使絆!”
星璿愣了愣,隨即苦笑:“冇錯,就是身份。你如今是後宮新納的嬪妃,長幼有序,男女有彆,我怎能隨意來訪?退一萬步說,我自保有餘,你卻……”他搖搖頭,截住話端,又問道:“如果弄月所言句句屬實,你心懷蒼生,我又豈會坐視不管,為何不等我先去勸說皇伯伯?”
“我不希望你卷入其中,這樣很容易被他誤會成你彆有所圖。何況,我們用其他方法試探過,皇上極為排斥這件事,你千萬不要再提。”我頓了頓,轉念一想,站在他的角度,他的擔心可能有多重含義,於是又正色道:“隻要你相信,我立時便可起誓,我一來彆無它意,二來無論如何絕不傷人性命,傳國玉璽用於祭天後定當完璧歸還。若有違誓言……”
“我相信你。”星璿平靜地說:“不然我今日也不會來。不過,比起你的悲天憫人,我首先想的是怎樣讓你在後宮活下去。彆忘了,你也是彆人用來布局的棋子。”語畢,他抬手擊掌,“都出來吧!”
隨著幾聲脆響,水榭的假山後走出一男一女。女的梳著雙環髻,宮裝打扮,清秀可人。男的身材頎長,著一襲青綢衫,臉上卻罩了個銀色麵具。
“小蕊。”星璿簡單的介紹:“王府老管家的孫女,是個信得過的伶俐丫頭,你的飲食起居都交給她了。我已經和穆將軍通過氣,你對外就說是從娘家帶來的。瞿牧,你暫且摘下麵具。”
那男子依言而行,他大約和弄月差不多年齡,烏黑纖柔的青絲搭在臉側,乾淨的氣息,精致的五官,吹彈可破的肌膚,乍看之下竟有一種雌雄莫辨的美。離開了麵具的遮掩,他似乎很不適應,眼眸在陽光下懨懨的半睜半閉。
見我一臉訝然,男子靦腆的笑了笑,重新將麵具戴上。
星璿的語氣充滿自信:“我最得力的部下,從現在開始,他會不分日夜的跟隨你百步以內。”
小蕊接過我手中的夜行衣進了屋,瞿牧點足躍起,身形快得如同一道青煙飄過,霎時不見人影。我瞠目結舌,星璿見怪不怪。
“瞿牧是難得的武學奇才。除去打小練就的身手,他的雙眼天賦異稟,夜色中視物與白晝冇什麼兩樣,聽覺也是異常靈敏。美中不足的是他年幼時因一場大病燒壞了嗓子,藥石無濟,現今也隻能借助紙墨交談。你若有事找他,”星璿掏出一隻紅繩係起的金鈴遞過來:“就用這個召他現身。”
“我覺得你還是把他留在自己身邊比較好……不要大材小用。”我猶豫著冇有伸手,想起軒轅真人與螭梵說過的話,心知時逢政權交替的亂世,外戚蕭氏一族在朝中的勢力有目共睹,比起我來,星璿才是真正處在風口浪尖上的人。
“有備無患吧。”星璿答得輕鬆,上前將鈴鐺掛在我腰間:“套牢穆子雲談何容易,他們什麼招數向不出來?再者,你那冒充刺客的活兒交給瞿牧好了……”他皺皺鼻子,想了半天才冒出下一句:“他比你勝任。”
我被他的表情逗笑,忍不住打趣道:“知人善任是曆代明君的共同點,你倒學了十成。”
“你卜卦的功夫彆是又進益了。”星璿笑起來,緊接著話鋒一轉:“既然李半仙如此神機妙算,不妨再告訴我,倘若星璿真有入主金鑾的那一日,梨落又在哪裡?”
櫻花樹下,白衣少年迎風而立,胭紅的花瓣翻飛,漸漸飄落在他的頭上、我的肩上。
無數套說辭在腦中千回百轉,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揮之不去的,是他那年在天山留給我的最後一抹笑,血染山河的無悔。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你可能不會去想這個問題。”我勉強笑著,不敢去看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瞳仁在陽光下清亮如水,此刻正盛滿期待。
咬咬唇,我決定揀最現實的理由來說:“按照本朝律法,先帝的宮眷自有去處,我雖然是冒充穆巧眉,但是同樣不可能留下。新君即位,會有很多你從前冇有經曆過的事情,你也許疲於應付也許樂在其中,久而久之,等一切步上了正軌,你會慢慢領悟到何為君臨天下,擁有的和想要的便都與現在不一樣了。重任在肩,你平日裡哪還有功夫來與我胡吹亂侃……”
一聲嗤笑打斷了我的滔滔不絕,星璿眯眼看了看天空,不緊不慢的開口道:“在淮北的竹苑裡,你對弄月也是這麼說的嗎?之所以這樣,他才放心送你入宮?隻等你功成身退,他得償所願,我就守在這金絲籠裡修身治國平天下?”
“呃……”我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紅:“這關他什麼事?”
星璿的目光移向我的臉,唇角上揚的弧度越來越大,我被他這個來曆不明的笑弄得毛骨悚然,結結巴巴的問:“怎……怎麼了?”
“我在想……”星璿慢吞吞的舉步到我跟前,雙手懶洋洋的往樹乾上一撐,不偏不倚的將我圈在中間:“是不是應該說得更明白……如果我想要的隻是你呢?”
衣袖上淡淡的熏香入鼻,我已經不能正常思考,眼睜睜的看著那張俊秀的麵孔漸漸逼近,相隔一小段曖昧的距離停下。他凝神看著我,眼神中散不開的迷蒙。
“梨落……”星璿輕聲念著我的名字:“我們上輩子……或者更早以前……是不是見過?”
“冇……冇有。”我連連搖頭,極不自在的挪動了一下:“其實你也不用靠這麼近,我能聽明白你的話。”
我剛說完,他不僅冇站直,反倒緩緩低下頭,視線停在我唇上。
我心中一慌,在他靠過來的那瞬間,身子沿著樹乾往下一滑,就勢蹲在了地上。
“星璿,我肚子疼,好像吃壞了……”
頭頂傳來微不可聞的低歎。
“疼得厲害嗎?”星璿無奈道:“我去讓小蕊給你請禦醫!”
我捂著肚子點頭,聽著腳步聲遠去,始終冇敢再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