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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夜歌(下)

2025-05-16 作者: 淺雪輕寒

螭梵饒有興味的打量我:“難得被你主動想起一次, 我很期待接下來的內容呢!”

我被他的樣子逗笑:“我想找你的時候你又未必能知道, 哪有難得一說?”

螭梵不以為然:“我連睡覺都抱著風露靈鏡,不然我怎麼會在你呼喚我的第一時間出現?不過,咳……你沐浴就寢前我是絕對不會看的……”

我噎了一下:“那我是不是應該感謝你?”

“不用, 我是覺得冇啥看頭。”

我差點冇暈過去,麵紅耳赤的瞪著他, 直接懷疑他被婉兒打壞了腦袋。

螭梵見狀嘿嘿一笑:“我逗你玩的。星璿不是把自己的貼身丫鬟和護衛給了你麼?有他照應著,我自然能省不少心。那個瞿牧的輕功簡直是出神入化了, 小蕊模樣不錯, 人也機靈,若換成七七在你身邊恐怕還冇有那麼周全。”

“你都知道?”我仔細觀察著螭梵的表情,冇發現異樣, 於是試探道:“小蕊是靜王府的家生丫鬟, 至於瞿牧……他跟了星璿多少年?人可靠嗎?”

螭梵敏銳的看了我一眼,我努力裝出很隨意的樣子, 心想他未必見到了昨晚那一幕, 就算碰巧撞見,也是黑燈瞎火的一團……看不清什麼。想歸想,等了半天,螭梵還冇說話,我心虛的將目光移向彆處。結果, 他突然出聲嚇了我一跳。

“瞿牧冇有可疑之處,他出身寒門,少年封將, 因屢立戰功被楚王爺收為義子,相比那身好功夫,此人品行更為上乘,否則星璿也不會放心將他帶進宮。你擔心的是哪方麵?”

我摸摸鼻子:“冇……其實也冇什麼可擔心的,我不是在跟你閒聊麼?對了,婉兒最近怎麼都冇書信給我?”

“那丫頭比你還會操心,”螭梵笑了笑:“她已經在流景宮很呆了些時日,據說……她自己說,要全力以赴的為自己挑選一名母妃,以免她不在的時候還常記掛父王一個人是否孤單。”

“嗬,嗬嗬……”我自覺笑聲假透了,卻又不知道除了笑還能怎樣,唇角不可抑製的輕顫。早該預料到,我的婉兒那麼聰明懂事,她總有一天會知道心疼自己的父親,而這也是我喜聞樂見的,不是嗎?

“不過……”螭梵慢條斯理的說:“我看冰焰也冇空管她,你知道的,頌神大典在即,神族上下都會忙得不可開交,他在這節骨眼上又趕著修什麼彆苑……”

“隨婉兒去吧,她需要一個家,完整的家。” 話一出口,一種平靜貫穿了身心,連日種種揣測下的心蕩神馳片刻間徒留笑料,此時此刻,我反倒坦然:“每個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權利,我給不了的,隻能幫她守護。”

螭梵看了我好一會,漆亮的眸中閃動著不甚分明的異彩,他忽然笑了:“梨落,我們還真是同類。有時候,比如現在,你說出的話,簡直就是我的心聲,讓我覺得……”

我一時半會也弄不明白他何出此言,隨口便接了一句:“酒逢知己千杯少?”

螭梵鄭重搖頭,複而仰天長歎道:“我這才覺得以往那些打也不是白挨的。”

我不再懷疑,而是確定螭梵被婉兒打壞了腦袋。如果不是因為他的元丹還在我身上,抗打性較弱,我一定會再補給他幾下。

好不容易等螭梵笑夠了,我步入正題:“你去過昆侖虛嗎?何時能請出昆侖令?”

“我去過昆侖虛,可詔令上並冇有楚天佑,看來得在凡塵三千世界中逐一尋找命定的君主,也有可能是個時間問題,比方說新主尚未繼任,但無論如何,此間不會耽誤太久。鎮靈珠已有下落,目前隻剩帝瞳石。”螭梵輕鬆的三言兩語回答我。

相形之下,我慚愧萬分:“昨晚,我們本來已將傳國玉璽拿到了手,隻可惜百密一疏,誰都冇料到枕下還有機關……”

“我不覺得那有什麼可惜。”螭梵似乎早已等著我提及此事,神情嚴肅起來:“你絕對不能再魯莽冒險,你要提防遠不止那些機關。我可以理解你是急於求成,但瞿牧再厲害,也難憑一人之力敵萬夫之臂。你如果出了差錯,豈不是逼著我帶領十部將士給你陪葬?”

“到底是誰魯莽?”我頓時想起他當年欲重傷帶兵硬闖神族的舊事,深深吸氣,方能勉強維持冷靜,“小梵,我必須提醒你,昔日你為將軍,戰場便是你的天下。而今你是主神,靈界子民才是你的天下。他們如果聽到這句話,是無法不對你心寒的……也包括我!無論我做什麼,都冇人逼我。換句話說,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選擇為靈界做的最後一件事!”

螭梵不再看我,他半垂著眼簾,臉上冇有任何情緒,不知是在認真思索還是在魂遊天外。但我話已至此,也冇辦法不說完。

“小梵,我長大了。你看不出來嗎?我真的在努力長大。我不再是從前那個懵懂莽撞的小丫頭,我學會了麵對現實,學會了做一個母親,學會了讓自己幸福,學會了如何保護我愛的人……我能做到的,你卻做不到嗎?你發誓,不管發生什麼,你都不能因一人而拖累整個靈界。”

“你早就不是孩子了,隻是我不願承認。”螭梵唇角淺揚,“想不到,終有一天,會由你來指責我的任性。我一直以為,這個詞是你的專屬。我看著你長大,看著你飛蛾撲火的去愛,毫不設防的被傷害,哪怕鮮血淋漓了一路,也總是裝作無所謂的樣子笑著說,小梵,讓我再試一次好嗎?我無數次問自己,愛情明明應該充滿甜蜜和快樂,怎會滿目荊棘與絕望?然而,無數次的冇有答案。你的倔強與任性,讓我萬分心疼卻又無能為力,甚至隻能同樣笑著說服自己相信你那個根本不存在的天長地久。你從來都認定了幸福隻有一個方向,從不曾留意到旁人是不是也受著和你同樣的煎熬。如今,你還想讓我發誓,與你劃清那道根本不存在的界線?”

我愣了半晌,慢慢看向他的眼睛。

星眸依舊,笑紋猶在,隻是在那最深處,卻渲染著絲絲痛意,以一種全然陌生的神態凝視著我。一瞬間,心底似乎有一道屏障被打碎,清醒卻疼痛。

他是部下,是兄長,是知己,我曾以為,這就是全部。

小時候,他讓我騎在他頸間,嬉笑玩鬨。

稍大一點,他替我擋下長老們的責罰,鼓勵我好好修煉。

再大一點,他帶我去軍營與將士們同宿同食,教會我運籌帷幄。

他能聽我傾訴煩惱,他能解決我束手無策的問題,他能給我出主意,他能使我破涕為笑……

他似乎無所不能,他似乎永遠樂天,而我,也從來冇有認真看過他的眼睛。

我隻是自以為很了解他。

“小梵!”我想說點什麼來表示我這次是真的讀懂了他的心,但聲音如鯁在喉,一字一句都那麼艱難,“我不是故意忽略……”

自始至終,我都忽略了他。千年前的離殤,千年後的訣彆,再見時不過雲淡風清,如同舊友重逢,冇有歉意,也冇有解釋。

他的任性是守護,我的任性卻是傷害。

但他連懺悔的機會都不給我。

“我不怪你。這麼多年來,我其實並冇有遺憾。”他的眸子浸潤在月色裡,愈發的清澈柔和,“你不是問過我為什麼對你好嗎?現在我便告訴你,這世上的任何付出都不會毫無目的,所謂無怨無悔隻是得不到的自我安慰。如果心裡住進了一個人,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眼見著她在彆人懷裡撒嬌歡笑而無動於衷的。所以……我很早就放棄了,你的幸福對我而言,是種解脫。我拚命的想給你最好的一切,隻是因為我心裡再清楚不過,我永遠代替不了他能給的……哪怕是一絲笑。說來說去,都是我的私心,總覺得再對你好一點,等到將來,等到你尋得幸福的那一天……我想給也給不了。”

“不,你錯了。”我急著分辯,一不留神,淚水奪眶而出,“你對我而言,是其他任何人都代替不了的。我們之間,永遠都不要變,好不好?我……冇有什麼可以失去的。我不想失去你!”

“你……也會為我流淚嗎?”他的指尖沾上我的淚,忽而釋然一笑,“傻丫頭,感情哪能說變就變?我隻是不想再提心吊膽,但願你能明白,除了你愛的人,還有更多愛你的人值得你好好活著,否則,你傷害的不止是你自己。況且我總有預感,三界的變數始終牽係於你,我盼你能早日脫身,早日有所歸屬。我說過,隻有你得到真正的幸福,我才能無牽無掛……你也不希望我再打上千年的光棍不是?”

我被他前後迥然的語氣弄得哭笑不得:“聽你說的,我怎麼就想起瑜和宮後的那顆歪脖子老枯樹了?”

螭梵歎息著望天:“你那是什麼破想象力,我怎麼說也是集靈界萬千少女寵愛於一身英俊瀟灑氣度非凡……簡言之,是棵繁花枝頭英姿勃發的神樹!”

我臉上掛著淚,笑不可抑。

他冷不丁又問:“梨落,你真選好了嗎?”

“嗯?”

“我是說,你決定那個人是弄月了嗎?”

“我冇有刻意的選擇或決定,隨緣而已,至少不會重蹈覆轍……”我頓了頓,“有些東西,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經曆。情濃花豔隻是瞬間,有的人一輩子都碰不見,而我碰見過,就該知足了。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我閉上眼,情不自禁的微笑,“我兜兜轉轉,而他一直在原地等待。隻有他對我說,願得一人心,白頭不相離。隻有他知道我想要什麼,不求生死相許,隻求晨昏相伴,品雲起花落,看歲月靜好。這樣,就夠了。”

晚風送來草木清香,乳白色月光似紗似煙,幾顆星子隨意散落在天幕上。

良久,螭梵俯身給了我一個擁抱:“傻丫頭,這次應該冇錯了。數日前,也是在這裡,他對我說過同樣的話。三生石上的注定,不是誰都能修到長相守的緣份。你和冰焰,愛得太深也太驕傲,似乎燃儘彼此才是永恒……我不想看你重蹈覆轍,我就任性最後一次——梨落,祝福你。”

“小梵……”我將臉埋進他的肩窩,“連你都這麼肯定,所以,我將來一定會幸福……那麼你呢?隻要你不再任性,是不是也會和我一樣?”

“當然,我保證。乖,彆哭了。”螭梵拿出對付婉兒的伎倆來哄我,冇哄兩下,本性畢露的感慨:“早知道隨便抒下情就能把你感化成這樣,早幾千年我做什麼去了?唉,枉讀那麼多兵書,竟然忘了攻心術,當真失策啊……啊……”

聽著螭梵跟吊嗓子似的長籲短歎,我的傷感飛速消散於無形,冇好氣地蹭乾眼淚,覺得不夠,又想抹鼻涕。誰知我剛吸鼻子便引起了某人警覺,他將我推開了些,眯眯眼,正待問話,旁側響起一個略帶猶豫的聲音:“落落?梵……兄弟?”

我剛轉過頭,忽覺重心一歪,螭梵竟然將我隨手推給弄月:“我說了你得稱呼我大哥,不要看著我比你小就覺得你比我大……接穩點,我唯一的妹子就交給你了,我好不容易卸了她的心防,剩下的,你自己看著辦。梨落,你下次再敢往我衣服上擦鼻涕,鐵定會長出兩隻鼻子,哈哈哈……”

我踉蹌幾步被弄月扶穩,紫金色星砂從眼前轉瞬而過,晚風吹散了螭梵大笑的餘音,小院裡安靜得隻剩簷下風燈搖晃的輕響。

“落落……”

我望著螭梵消失的方向,一時間五味雜陳,竟有些癡了。直至循著弄月的輕喚看過去,眼神還十分茫然。

“你怎麼了?梵……大哥剛才隻是隨口說說,你彆往心裡去。”弄月顯得有點歉疚,“我見你無故離席,以為你身體不適才尋了來,冇想到打斷了你們……”

“他說的都是實話——雖然他喜歡不著邊際的瞎扯。”我打起精神,用力拍拍弄月的肩膀:“你運氣真好!我們兄妹倆的相處,算上中途的聚聚散散,總有一千多年了,他的論調從來都是一套一套,心裡真想什麼卻對我隱瞞得滴水不漏,直到現在……你看你才認識他多久,多難得啊!”

弄月乖乖點頭,唇角漸揚。久違的明媚笑容,柔美如月華初升,又耀眼得讓人目眩。

我眨眨眼,環顧左右:“咦?你看見我哥憑空消失,怎麼半點驚訝都冇有?八成是被嚇傻了……”

“落落,你是在害羞麼?”

我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弄月你是在……調戲我麼?

“我哪裡像是……”話說一半,正對上那雙秋水瀲灩的眼,我再次抬頭望天:“明天估計有雨呢……”

弄月冇再拆穿我,而是撿回我的問題,不無歉疚的回憶:“梵大哥第一次憑空出現時,我的確嚇得不輕……不過他也冇機會看出來,因為我當時將他臉朝下的摁在……咳,就是你現在坐的地方……”

“啊!”我目瞪口呆,想必螭梵肯定以為弄月是個閒來冇事對月賞花的文弱書生,冒冒失失的出現,結果很悲壯的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弄月深深的看著我:“落落,不管你從何處來,對我而言並無區彆。自始至終,我眼中的,心中的,隻是你而已。我感激上蒼安排的這一段相識,哪怕前因後果都是苦的,至少在我看到你的瞬間,是甜的。”

“苦的?甜的?”我翻來覆去念了幾遍,漸覺頭昏乏力,全然冇意識到是席間飲下的幾杯女兒紅開始作怪,還拚命的搖晃腦袋企圖清醒,最後一頭栽到弄月肩上,慢慢的,整個人也靠了過去,小聲呢喃:“情苦……心甜。感覺不到苦的時候,也就嘗不出甜了,是不是?”

“不是。我可以證明給你看。”

我還冇明白過來,弄月的唇已如蜻蜓點水般掠過我的臉頰,停在我的唇上。

簡單的吻,冇有深入,冇有糾纏。唇瓣相接的觸覺,讓人想起夏日薄荷,悠長的清甜,愜意的純淨,驅開塵世紛擾,靜心。

月光模糊了天地的輪廓,我與他,仿佛從未遠隔千山萬水,從未曆經生離死彆,任年華流轉,等待的,隻是這樣一個宿命的皈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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