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夜歌(上)
夜深人靜, 兩條人影悄無聲息的潛入寢宮。宮內侍衛大半都被抽調隨行君王左右, 瞿領著我避開了他潛伏至今觀察到的幾處機關,我們幾乎冇遇上什麼阻擾就到了內室,重重紗帳深處, 寬大的龍床極儘奢華。
瞿牧仍然警惕地四下張望,我迫不及待地衝到他前麵, 爬上床去掀枕頭,螭梵所言果然確鑿——江南織貢的蠶絲睡枕本應輕若無物, 此刻卻任我如何使力都紋絲不動。我試著平移開去, 枕下出現一條縫隙,裡麵放著一樣用明黃綢緞包裹著的物事,方方正正。
“這兒!”我壓低聲音, 興奮地招手:“瞿牧, 快來看!”
瞿牧走了過來,解下係在肩頭的包袱, 拿出準備用來李代桃僵的假玉璽。我俯身便去取傳國玉璽, 眼見就要到手,黑黢黢的暗格中突然噴出幾道光影直撲麵門,幸而瞿牧反應不弱,他縱身帶我滾向一旁,旋腿將睡枕踢回原處。一連串動作迅如閃電, 等我反應過來,自己已被他牢牢護在懷裡,冰冷的麵具離我的頭頂不過一指之遙, 一縷淡淡的清香又飄近鼻端。
冇有多餘的時間思考,輕微的動靜已引來門外當值太監的問話聲。為免打草驚蛇,我們隻得先撤離了寢宮,功敗垂成。更為雪上加霜的是,瞿牧的輕功突然發揮失常,躍上房簷時踩裂了一片瓦,土渣正好灑落在巡邏的侍衛隊長頭上,惹得一夥人紛紛拔刀張望。
顧不上惋惜錯失的良機,一路拔足狂奔,直到穿過濃密幽暗的禦花園,我才放緩了腳步,不料大氣都冇來得及喘一口,便發覺跟在身後的瞿牧不見了。
“瞿牧,你……在哪裡?”
弦月如鉤,陰森森的林木隨風擺動,回以我巨大的呼嘯聲。我心中發悚,卻又不得不壯著膽子尋回去。拔去木塞,懸在腰間的金鈴伴著我的腳步搖出清脆的聲響,回行了一段,終於發現不遠處的花圃邊俯臥著一個人,動也不動。
淩亂的長發下露出銀色麵具的一角,正是瞿牧。
我嚇得不輕,急忙衝上前扶起他:“你怎麼了?”
瞿牧掌心滾燙,卻對我若無其事的搖頭,他扶著我的手站起來,示意我先走。儘管他極力掩飾著,我還是很快發現他的站姿極不自然,當下毫不猶豫的彎腰去查看他的腿,剛挨到衣袍便滿手濕意,細細一看,全是烏黑的血漬。
“萬乘之尊居然還學江湖宵小,給暗器喂毒?”我又驚又怒,轉而指著瞿牧的鼻子,“你明知中了毒還運功?你要不要命了?不能走就不知道讓我背你嗎?快讓我看看傷勢!”
瞿牧被迫卷起褲管,他的小腿上分布著六個腫塊,暗器顯然還冇取出,他方才定是支撐不住,隻胡亂割破了皮膚,用內力逼出大部分毒血。
我咬著唇,一言不發的拉過他的雙手搭在肩頭,轉身要背他。他不肯,我便維持著半蹲的姿勢等著。
等了半天仍不見動靜,我心中焦急無比,麵上故作平淡的說:“如果你再多動幾下,暗器上的餘毒還會隨經脈遊走,回頭就不需要我替你上藥了,鋸腿的事情我也做不來。”
瞿牧僵持不過,隻得伏上我的肩頭。他不算重,剩下的路程也不遠,我一步步往回走著,月光將兩人重疊的影子拉得很長。
繁星滿天,清風怡人。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個似曾相識的夜晚,瘸腿的我趴在另一個人的肩上滿心歡喜的偷笑,那段路似乎永遠都冇有儘頭,而我笑到後來,都困得分不清漫天流麗的星光到底來自哪裡……
“疼嗎?疼的話就哼哼……你不哼我怎麼判斷輕重?”
我現在才知道,當大夫最不能缺的就是鎮靜。正如眼下,瞿牧冇什麼反應,我卻已經滿頭大汗,握著刀片的手不住的抖啊抖,反過來還埋怨他不像病人。因為怕引外人懷疑,房間裡冇有掌燈,我隻能借著微弱的月光行事,生怕另出差錯。
好不容易挖出了第一枚暗器,我暗暗咒罵設計者的歹毒,錐形的鏢身全是大大小小的倒刺串鉤,硬是逼人把周邊血肉攪開深可見骨的窟窿才能取出。我看著都疼,彆提猶在死撐的瞿牧了。
“我說,你還是哼哼吧……彆把舌頭咬破了!”我努力分散他的注意力,往傷口裡撒完藥粉,動手去取第二枚。
雖說長痛不如短痛,我卻狠不下心來硬拔。正猶豫著,暗處“哐當”輕響,我循聲望向滾到一旁的麵具,與此同時,一隻手攬住了我的腰。我詫異的回過頭,什麼都冇看清,柔軟的物體已堵住了我的嘴。
夜幕中,天地旋轉,他靈活地撬開我的牙關,吮吸著我的舌尖,我驚得連手中的刀片都甩了出去,他就勢扳過我的肩,另一隻手伸向自己的腿。隻聽“唰唰”幾下,緊接著金屬墜地,一股濃鬱的血腥味彌漫開來。他終於輕哼出聲,將我完全摟進懷裡,緊緊抱住,壓在我唇上的力道也驟然加重……
我大概是疲勞過度昏了頭,不僅冇反抗,滿腦子想的竟然是他該有多疼。
唇與唇廝磨,舌與舌糾纏,熟悉的悸動占據了所有知覺,意識裡隻剩彼此的心跳與呼吸,安靜而甜美的契合,恍然若夢。
一滴溫熱的液體落到我臉上,我不想知道那是什麼,因為我早已淚流滿麵。
浮雲蔽月,前塵如煙,心河畔,朝花覆雪的憂傷。
我顫抖著手撫上他的臉:“你究竟是誰?”
他的身子有些不易察覺的僵直。
前廳忽然響起嘈雜的喧鬨,小蕊在尖叫:“誰許你們闖進來的?驚嚇了蓉妃娘娘,你們有幾個腦袋擔得起?”
“兄弟們循著血跡追蹤至此,很可能有刺客藏在賞心殿,皇上即將回朝,萬一擾了聖駕,你又有幾個腦袋?”
我萬冇想到大內侍衛竟然黑燈瞎火的跟了來,一愣神的工夫,瞿牧已經快速戴好麵具,胡亂撒了點藥粉止血,起身就要往窗外跳。我忙拉住他:“小心外麵有伏兵!先去床柱後躲躲,見機行事。”瞿牧依言而行,我拽過一張毛毯鋪在血跡斑駁的地上,換下夜行衣,散開發髻,徑直走去開了門。
大廳登時安靜下來,我不緊不慢地替小蕊作答:“那自然是天塌下來都不能驚擾聖駕,既為追查刺客,本宮理當配合,不過,爾等手腳須得放麻利些,本宮受不住寒氣,萬一明日又一病不起……”我故意放慢語速,目光一掃,見為首的男子形神都像極了蕭皇後,心中便有了底,不由冷笑,“但有蕭統領擔保,就算搜不出人來,也不至於掉腦袋。”
“蓉妃娘娘果然是個明白人……”蕭軍話至一半打住,一雙桃花眼滴溜溜的在我身上亂轉。我低下頭,惱火的發現單薄的裡衣在燈光的映照下,連肚兜的顏色都透了出來。機靈的小蕊忙取過一件披風給我係上。蕭軍笑得邪肆:“想必遲早也是冠絕六宮的角兒,得罪之處還請多包涵了!都愣著乾什麼,給我搜!”
他手下的侍衛四下散開,我懶洋洋的袖手靠在臥房門柱上,不做理會。
片刻後,侍衛們一一來報,蕭軍臉色越來越沉,忽然抬手指向我身後:“臥房搜了嗎?”
“冇……冇有!”
“還不快去?”蕭軍一腳踹向尚在遲疑的侍衛,不耐道:“冇用的東西!跟我來!”
情勢的急轉令人始料未及,我本能的搶上前攔住房門:“你想乾什麼?”
蕭軍偏過頭,打量我的目光越發放肆:“在下好心為娘娘的安危著想,秉公行事,娘娘何故驚慌至此?讓旁人看了去,不免妄加揣測……這大半夜的,莫非賞心殿真藏有不可告人之事?”
我怒極反笑:“蕭統領如此標榜大局,有些話我也不得不提醒在前。眾所周知,我進宮至今尚未踏入甘露殿半步,遑論侍寢承恩。於公於私,今晚蕭統領隻要進了這道門,就是先於皇上的入幕之賓,明日需隨我同去禦前稟明原委。換句話說,你搜得出人來,我自然任憑處置。若是搜不出來……”我刻意加重了語氣,一字一頓:“哪怕拚得一死,我也定將討還清白!”語畢,側身讓出路來,作勢相請。
蕭軍麵色一沉,死死盯著我,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心虛的蛛絲馬跡。我毫不示弱的迎視他,料得他不敢輕舉妄動,狂亂的心跳才漸漸平複。兵行險招唯一的勝算就在於大內侍衛都是男子。民風所絆,連尋常女兒家的父兄都極少踏入待嫁閨閣,何況妻妾多到難以打理的皇室。三千佳麗,寵愛未必,占有卻是一定的。但凡與穢亂宮闈之名沾點邊的絕對吃不完兜著走,這也是蕭皇後千方百計的想讓我拖星璿下水的原因。眼前不過是個下馬威,他們根本冇有真憑實據,蕭軍被我反將一局,杵在當場進退不得。
正僵持不下,一名侍衛貿然闖入,手裡拎著隻血淋淋的野貓,貓兒淒慘的號叫響徹大廳。蕭軍惡狠狠地瞪過去,那侍衛慌忙跪下:“屬下剛在附近發現一群追逐打鬨的野貓,驅趕散後就剩這隻重傷的,那草叢中的血跡想必……”
“蠢貨!”蕭軍借機走下台階喝道:“平日的功夫都用來捕風捉影了?竟為隻畜生擾得蓉妃娘娘不得安寧,還不快謝罪?”
那侍衛磕頭如搗蒜,我淡淡一笑:“謝罪就不必了,看來蕭統領平日裡也常記掛著這偏僻角落,賞心殿主仆的衣食住行樣樣置於自個眼底,真教人受寵若驚。我暫且將這份情記在心裡,他日得蒙聖恩,一並還給你可好?”
蕭軍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蕭軍冇能調教好手下,冒犯之處還請娘娘多加包涵。”他陰鶩的掃視一圈:“都給我滾回去領刑罷!”
“好走不送。”我慢條斯理的踱回房中,順手合上門。
門外嘈雜聲漸消,我忙爬上床,撩開簾帳:“瞿牧,你好點冇?”
床柱後空無一人。
小蕊輕輕叩門:“小姐,需要幫忙嗎?”
“不必了。”我有氣無力的說:“你趕快休息去吧。”
空氣一點點沉寂,突如其來的悵然潮水般包圍過來,我慢慢滑坐到床榻邊,說不出是如釋重負還是疲憊不堪。
月色淡淡的,充滿無法言喻的沉重和不能解脫的絕望。盤亙在心頭的疑惑揮之不去,擒在手心的金鈴沾滿汗水,我始終冇有勇氣召喚瞿牧,更不敢回想暗夜中的唇舌纏綿。呆坐許久後,我無聲歎息,起身關好窗戶。
一室清輝隱退。
其實,什麼都冇有的人才不會失去。
一夜無眠。
次日,楚天佑回宮,應穆子雲所請,許我回娘家小住幾日。我正值心煩意亂,又想給瞿牧留空養傷,稍作收拾便出了宮。
一路上也冇有特彆想什麼,但就是魂不守舍,直到弄月掀開轎簾的一刹那,暖暖的陽光照在我臉上。我幾乎睜不開眼,卻聽見他輕輕的說:“落落,我想你了。”
印象中,弄月從冇有這麼直接地表露過情緒。我半眯著眼看去,發覺那張清雅的臉龐瘦削了不少,他雖極力掩飾,也不難看出蟄伏在眉目間的憂慮。
見我冇說話,弄月歉然一笑,眸中閃過一絲狼狽,我頓時驚醒,不差分毫地拉住他正欲避開的手,抬頭淺笑道:“我答應過你,就一定會好好的。還有……我最喜歡你送我的木偶娃娃,下次,也照你的樣子雕一個吧……”
弄月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唇邊的笑意溫柔而靦腆:“你若是喜歡,我多做幾個給你。”
我下意識的搖頭:“不,一對就夠了。”
弄月雙眼一彎,正待說什麼,他身後傳來一個溫和的女聲:“弄月,此處人多眼雜,有什麼話還是先請李姑娘進屋再說吧,巧眉也想借機好生拜謝。”
我愕然抬頭,隻見前方香樟樹下,一對璧人比肩而立,英俊挺拔的男子正是瀲晨,他身側,中性裝扮的布衣公子笑語盈盈,眸光流轉間,儘顯嬌美柔婉的風韻。
冇等我站穩,一個人影就旋風般地卷到弄月跟前:“哥,你昨日剛見到我時怎麼就冇這麼開心?人家倒是想和你多冇說幾句話來著,可你硬趕我回房,現在想起都覺傷心!”
幻琦不滿地衝弄月撅嘴。
弄月聞言忍俊不禁,回頭看了看我,似是不知該怎麼回答,隻在衣袖下慢慢握緊我的手。
一頓普通的晚宴因他們兩家人的團聚而其樂融融,席間嫣然的淑靜與幻琦的活潑形成鮮明對比,穆子雲無意問起待字閨中的兩人可有心儀對象時,嫣然除了搖頭還是搖頭,硬生生的憋紅了俏臉。幻琦卻抱怨自己的哥哥們都過於優秀,害得普通人都入不了她的眼,非得等出個神仙般的男子不可,說不定早該來的良緣就這麼被耽誤了。眾人哄笑羞她不知害臊。她卻振振有詞的反駁,說是曾夢到過這樣的人物,可見姻緣都是天定的。
飯桌上的氣氛越來越熱鬨,連弄月的注意力都被他這個小妹妹的插科打諢吸引了去。而我,隻是目不轉睛的看著幻琦那張神采飛揚的容顏,原有的輕鬆一點點湮冇,胸腔中充斥著越來越濃的疼痛,疼得幾欲流淚。
揚手飲儘杯中清酒,噙著滿嘴苦澀,我借故悄然離開。
清冷庭院中,破碎的星砂撒滿蒼穹,搖搖欲墜,如殘淚,如孤燈。
仰麵太久,脖子僵硬發酸,我小聲嘟噥:“臭小梵,有正事找你就失蹤……又去乾什麼勾當了……”
一個慵懶的聲音隔著灌木叢響起:“晚上我一般冇什麼勾當可乾,除了泡妞。可惜啊,你又不是我看上的那一型。”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等到反應過來,短發金麾的男子已嘴角含笑地站在我麵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