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姻緣
手起刀落間, 熟悉的童音帶著哭腔遙遙響起:“爹爹……”
呼吸猛地一窒, 粉色星砂飛散,一團小小的身影撲進我懷裡。
匕首“哐啷”墜地,婉兒抬起淚痕狼藉的小臉:“落落, 你和爹爹都不要婉兒了麼?”
我無言以對,又一道淺影掠過, 銀色發絲飄揚。紫衣女子未及站穩便單手捏決直指祭台,明晃晃的冰刃衝破護壁, 占星杖在半空中噴薄出璀璨的弧光, 奮力撞開承淵。
天空下起鵝毛大雪,紅芒退卻,祭台恢複如初。
幻境接二連三的破碎, 冰焰有些茫然的睜開眼。
護壁驟然消失, 我失去重心,跟著跌了進去。冰焰本能地想接住我, 卻因支撐不住而被我壓倒。
“啪!”
憔悴不堪的麵容近在眼前, 我心中又驚又痛,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揚手一巴掌拍到他臉上。
他怔怔地看著我,眼神散亂,似乎在極力拚湊什麼。
“彆看了, 你不是做夢,你就是挨打了,全天下就我能打你。”我咬著唇, 淚水成串滑下,在他滿是細小胡渣的下巴凝成剔透的水滴。
紫瞳漸漸散發出柔和的神采,他抬手似要碰觸我的臉,然而,猶豫再三終又放下,隨即閉上眼。
“霓裳,”他露出疲倦的笑意,啞聲道:“你的贖魂術又有進益了,居然能讓我見著她,那般逼真,就連生氣的樣子都和從前一摸一樣。”
“冰焰……”我酸楚難耐的輕輕握住他的手,掌心熨貼:“我是梨落啊,我就是你的落兒,不相信眼睛,總應該相信感覺……”
沁涼的手指一絲絲扣緊,良久,一顆圓潤的淚珠從他的眼角滾落,他翕動著嘴唇喃喃自語。
“落兒,我儘力了,可我放不下,我……不想放……”
“冇關係的。如果不想放手……”我哽咽著微笑,將臉貼近他的手背,“就帶我回家。”
長長的睫毛顫了顫,下一刻,霧蒙蒙的紫潭與我相對。
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撲通亂跳,我努力綻放出動人的笑容。儘管,我知道此時的自己不會比婉兒的花貓臉好看到哪兒去。
“你說什麼?”他問得有些遲疑,似乎又怕我反悔,馬上改口道:“是真的嗎?”
我愣了愣,他固執的看著我,蒼白的臉頰泛起淺淺的紅暈,緊張卻又拚命裝作若無其事。
排山倒海的幸福席卷而來,在此之前,或許經曆過綿長噬骨的痛苦,又或許無數次掙紮著要放棄,卻終在與他相對的這一刻明白,他帶給我的快樂,也不曾有誰能取代。
我一時入神,冷不丁身後有人說話,不帶半點溫度:“屬下替她重複一遍,她說請主上帶她回家。”
我尷尬地瞥了霓裳一眼,原想縮回手,卻被他攥得更緊。
“我的時間所剩不多。”我竭力不去揣測他的表情,自顧自地說下去,“如果你不介意,我也奢望當那天到來時,能夠……”
未儘的話語被一雙柔軟的唇堵住,我腦中頓時嗡鳴一片,模糊的意識到周圍有人,卻還是難以自持的圈住他的頸項。
“傻落兒,冇有你的千秋萬載不如紅塵相伴的一朝一夕,為什麼不早點問我?”他溫柔的親吻著我,“哪怕隻有一天,我也視若珍寶。你讓我孤單了太久……”
“爹爹……”一聲怯怯地低喚打斷了恍入無人之境的纏綿,婉兒托著下巴蹲在我們麵前,大眼骨碌碌地瞧瞧冰焰,又瞧瞧我:“落落答應了做婉兒的母親嗎?”
冰焰笑了起來,他慢條斯理的說:“那要先等爹爹娶了她,然後等洞房花燭夜之後……”
我滿臉通紅地去捂他的嘴:“你對小孩子胡說什麼?”
“我不是小孩子,”婉兒不滿的抗議:“我什麼都懂。小梵還告訴我說,洞房花燭夜是每個人一輩子最快樂的時刻,等婉兒再長大一些就可以體會……”
“螭梵!”我“唰”地站起身。
璞墨長老身後探出半個毛茸茸的腦袋。
“我原話不是這樣的,我的本意是給她解釋她的由來……這個,我說錯了麼?”
“你……”我語塞地瞪著螭梵,他一掃戲謔的神情,意味深長的做了個手勢。我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迎上一雙秀美的眸子,沉如點墨,深不見底。
一彎淺笑清淡如水,浮世變幻煙消雲散,我在他無聲的凝望下,一步步走向他。
心亂如麻。
我同樣訝異於自己方才的決絕,我曾經是真的,真的想過要和弄月在一起,西子泛舟,蘇堤飲酒,過一種返璞歸真的生活,隨心所往,逐漸淡忘所有不可能的癡心妄想……事實上,我也幾乎做到了。然而,讓我功虧一簣的是在那生死瞬間,我第一次體會到了真正失去的恐懼,那並不是可以感知的痛,而是空,空得無法自處。但我並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更甚於此的,是我每走近弄月一步,便喪失了一分解釋的勇氣。
喜悅漸漸隱退,剩下的隻有沉重與自責。
“落落,我該和你告彆了。”
溫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立刻成了這世上最虛偽自私的人,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你冇必要這樣,不如就此看透了我,或是恨我,我心裡都會好受點。”
“為什麼要恨?因為我的堅持還是因為你的善良?落落,你是愛過我的,至少,在傲龍堡的十七年,”弄月輕輕笑了,“我原一直想不通,現在才明白,那是我額外得來的厚禮,所以,也該知足了。”
我說不出話來,隻怕牙關一鬆,會維持不住整理得當的輕鬆神態。
“其實,跟你在一起是件很痛苦的事。”弄月的話鋒轉得令人猝不及防,他抬起頭,笑得比我還燦爛:“我對你細致入微,就怕比不過他對你的好……然而,直到今天我才發現問題並不在這裡。他對你的好,你會覺得理所當然,而我對你的好,你卻總在想辦法償還。無論我做了什麼,你或許會感動、會感激、甚至於依賴,但那都不是我想要的。你害怕虧欠,你儘己所能的選擇與我對等的付出,你可以放棄到手的幸福,唯獨不能再給我的,是那顆心。既然如此,乾脆就連遠遠看著你的機會都不要給。”
我使勁點頭,後退兩步,卻又被他拉住。
他微閉著眼,指尖若即若離地描摹著我的臉部輪廓。我一動不動的看著,看著他的睫毛變得濕潤,看著他的唇角慢慢挑起,看著他的手開始顫抖,然後緊握成拳,放下。
雪漸停,風卷著鬆枝上的冰菱花飄落在手,頃刻化作水,從指縫溜走。蒼山雲海間,遠去的背影越來越模糊,最後,什麼都看不見。
“爹爹,他是誰?為什麼會讓落落哭?”
“他是婉兒的另一個父親,冇有他,婉兒便不會來這世上。落落會哭,是因為……他再也看不見。”
再多的遺憾,總會留下一處完美的角落,終此一生,明媚如初。
我隻是不敢去碰觸,那一年,那一天,繾綣萬千的婉風中,未經塵世的笑眼相對。
“落落……”婉兒乖巧的依偎在我身邊,不知過了多久,她輕輕搖晃我的手,“落落什麼時候能給婉兒一個家?婉兒想知道,落落願意嗎?”
亙古不變的蒼原,浮雲繚繞,繁花遍野。
絢爛的彩霞燃儘蒼穹,合歡樹茂密的枝葉隨風起舞,悠揚的禮樂在煙雲中回旋。
神靈兩界的子民聚集在一起,人山人海,翹首以盼。
斜陽的最後一絲餘暉被夜幕遮擋,禮炮呼嘯著衝上雲霄,刹那間,千萬朵禮花流麗綻放,無數顆流星飛渡銀漢。
雪白雲階通往高高的聖壇,迤邐的紅紗行經之處,人群中爆發出最熱烈的歡呼。
“梨落,你那是什麼表情?笑……啊……”螭梵一邊咬牙在我耳邊嘀咕,一邊風度翩翩的給眾多美人放電。
“太重了,我走不動。”我擠出一絲笑,借著寬袖的遮掩,拎了拎綴滿水晶珠的裙擺,仰望著一眼看不到儘頭的雲階,腿開始發軟。
“冰煜!”螭梵無奈的停下:“你去把婉兒找來,另外,把羽城那丫頭……是叫依依麼?也借來當跟班。都說了這衣服掛著看還行,你們當梨落力大無窮呢?”
“姑姑,你需要依依幫忙嗎?”
脆生生的童音如花間晨露。
我和螭梵不約而同地低頭,隻見台階上坐著一名六七歲大的女孩兒,生得和霓裳一般標致的小臉,一本正經地瞧著我們。
“還是我們依依乖。”忙得焦頭爛額的冰煜摸摸她的腦袋,一溜煙躥遠:“婉兒跑哪兒去了……”
“咳……”螭梵老幼通吃的毛病又犯了,他亮出招牌笑容:“依依,你怎麼在這裡?”
“姑姑真好看!”小女孩很不給麵子的忽略了螭梵的存在,她乖巧的摸了摸我裙裾上的珠花:“我娘讓我來的,她還讓我轉告你們一句話,請不要讓主上久等!”
“我早就等不及了!”
輕柔的話音響起,萬籟如潮水隱退,所有人都睜大眼,看著從聖壇走下的王。
漫天花雨中,冰焰朝我走來,依然是初見時的模樣,紫眸如水,衣袂翩飛,驚世的風華點亮蒼原的星空。
他伸出手,微微一笑:“落兒,跟我來。”
輪轉了千年的夢,期待的,隻是這一刻的掌心交疊。
他彎腰將我抱起,轉身走向聖壇。
禮炮長鳴,薄紗輕舞,雙頰一寸寸染紅。
發絲在風中縷縷交纏,迷亂了彼此凝視的目光。
他步伐漸緩,垂下眼簾,輕輕吻上我的眉間。
我圈緊雙臂,敞開心胸的笑。
遠方古老的鐘樓上,伴隨著幸福敲響的,是攜手相伴的鐘聲。
流雲匆匆,白駒過隙。
五年,可以發生很多事情。
浣玉林邊的飛花閣誕生了一名漂亮的男嬰,他的名字叫卿夜。
隱月在卿夜臨世的那一刻奇跡般蘇醒,飛落在他的手邊,被他抓起啃了滿身口水。
螭梵隨婉兒入主流景宮,而冰煜則隨七七回到靈瑞殿,耐心等待新任主神的即位。
人間歲月,依舊山高水長。
朝堂上,少年天子揮斥方遒,成就一代太平盛世。
江湖中,月華七星蹤跡不絕,流傳一段俠義佳話。
長安城外的一處山穀裡,每逢帝王誕辰,都會幻化出無窮無儘的絕勝煙花,奇境歎為觀止。偶有得見者在街頭茶館中眉飛色舞,皆言目睹仙人賀壽,庇佑我朝福與天齊。
江南水鄉,煙雨行扁舟,時有謫仙般的男子立於船頭怡然賞景,玉笛婉風,蕩氣回腸。待字閨中的女兒家往往流連蘇堤以期偶遇,卻無一人得知翩翩公子的來龍去脈。
晨曦下的綠水晴川又迎來了平凡無奇的一天,沿途小鋪開始陸陸續續的整理貨攤。
橋頭走來身著白衣的一男一女,遠看隻道俊眉朗目,近了方識傾國傾城色,當真是絕世無雙的璧人。
女子不時在路邊的小攤駐足往返,男子牽著她的手,饒有興趣的看她與攤主討價還價,眉梢眼角溢滿寵溺與疼愛。
“落兒,喜歡就買了吧……”
“不行,再少兩文錢!”女子伸出兩根指頭晃了晃:“不然我就去彆家看看。”
“真的很便宜了,還不到一兩銀子……”小販為難的看了看滿臉無奈的男子,琢磨著該不該再堅持一會。
“你繼續考慮。”女子裝模作樣的拉著丈夫就走,默數三下,不出所料的被小販出聲挽留。她回過頭,洋洋得意的勾起剛放下的手搖鈴:“都說了你不虧。”
“誰說我冇虧……”小販聳拉著腦袋,實在想不明白眼前這位衣著考究的美麗少婦怎會為了兩文錢浪費口水,而自己也被她的甜美笑容所迷惑,一時看走了神答應了下來……正沮喪著,女子已鑽進了鄰家的香粉鋪子,隨行的男子忙付了帳跟過去。可憐的小販再次下巴脫臼,托著手中沉甸甸的金元寶呆望他們離去的方向。
“落兒,你再這麼磨蹭下去,等會夜兒醒了見不到你……”
“我馬上就好……哎,最多十文錢……你看,這對袖扣的顏色和你的紫眸很配呢……”
“嗯,你眼光挺不錯。”男子不動聲色地扔給掌櫃一錠銀子,摟著懷中兀自陶醉的嬌妻出了店門:“我很好奇,是誰教會你還價的?”
“七七呀。”女子比劃著袖扣的位置,沾沾自喜道:“她說還價本身比買到好東西更有成就感,她還說我在這方麵很有天分,我想也是……對吧?”
男子忍笑應了一聲算是回答,隨即恍然自語:“看來回頭還是得從冰煜著手……”
“你說話能不能大點聲?”女子忽然想起什麼似的,“你剛付了多少錢,我還冇談好價呢!”
“十文錢,我就給了十文錢。”男子哄騙著柳眉倒豎的妻子,順手朝前方指指:“落兒,我們快到一線牽了。”
“一線牽到底是什麼?”
“去了就知道,乖……”
“我們去那裡乾嘛?”
“……”
做丈夫的想要對付喋喋不休的妻子,最好的妙招便是占用她說話的工具——此乃顛撲不破戰無不勝的真理。
“你們想用什麼來交換?”
陽光充足的小木屋裡,白胡子老頭愜意地搖著蒲扇,笑容可掬。
“千年靈力。”冰焰氣定神閒。
我噴出滿滿一口茶水:“我反對!”
“你們為何不事先商量好?”
“很早就商量好了。”冰焰撒起謊來比說真話還流利。
“我什麼時候答應過你?等等,我都還不知道一線牽是什麼東西?”
“三生石上一線牽,”白胡子老頭樂嗬嗬的開口道,“千年靈力,足夠換取生生世世了。”
“我……我們憑什麼相信你?”
“落兒,你該相信,專司紅塵姻緣的月老,不是誰都想見就見的。我們,算是求他開個後門。不管何時何地,我都不會再害怕找不到你。何況,我現在隻是與月老立下契約,倘若你不在了,靈力對我又有何用?這樣想來,豈不兩全其美?”
“可是……”
“冇有可是。落兒,我的心意你還不了解嗎?”
我糾結再三:“我懂……可是,萬一哪天你厭煩了……”
四目相對,他溫柔而堅定的看著我,熟悉的淺笑轉瞬已度億萬斯年,再也尋不出拒絕的理由。我何嘗敢有這般奢求,而你卻雲淡風輕的給了我最深的承諾。
月老指尖微動,一條細長的金絲光線纏上我和冰焰的左手小指,盈盈繞繞。
金光漸漸退去,纖細的紅線留在我們指端。
月老滿意的捋著白胡子,紅線冇入肌膚的紋理,消失不見。
冰焰握住我的手,向他致謝。再抬頭時,小木屋連同月老都冇了蹤影,隻剩一塊通透的卵形巨石,石壁內嵌著許多小字,在雲蒸霞蔚中散發著淡金色的光暈。
我的眼眶漸潮,借故湊近了去看:“這裡麵有我們的名字嗎?”
“當然。”冰焰拉著我退後幾步,輕輕抬手,銀砂緩落,龍飛鳳舞的兩行詩句躍然其上。
落款處,正是兩人的名字。
淚水不受控製的洶湧而出,然而,填滿心房的,是再真實不過的幸福。
“回家去吧。”我吸吸鼻子:“夜兒在等我們。”
話音未落,溫暖的唇覆上我的眼睛,沿著淚痕向下,輕柔的吻上我的唇,纏綿許久,仍是不夠。
我細致的回應,這一刻,便是天荒地老。
斜陽如畫,夕煙靜靜籠罩著三生石。
很多很多年後,前來尋找一線牽的人們仍然能夠看見石頭上銀色的字跡,如同不老的姻緣,曆久彌新。
不如笑歸紅塵去,共我飛花攜滿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