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緣來是你
午後去了趟飛花閣, 梨落啃杏子啃得不亦樂乎, 我瞧著都覺得牙酸,冰焰居然還跟著吃了幾顆——他眼裡隻剩了梨落,哪裡有空分辨入嘴的是什麼。或者說, 他早就有所預感,再酸的杏子也變成了甜的。雖然不是初為人父, 但婉兒的孕育與出生他並冇有機會參與,遺憾終歸是需要彌補的。我找了個借口帶著婉兒離開, 小丫頭以為父親受了母親的騙, 一路上笑得東倒西歪。
拐角處,我忍不住又回過頭。陽光透過樹葉的間隙灑在兩人的衣衫上,光影婆娑, 幻化作無數金色蝶兒, 舞出滿世界的幸福芳香。梨落唇邊淺淺的笑渦,恍若經年未變。
冇來由的, 眼眶竟有些潮濕, 這……不太符合我的形象。
但是,不管怎樣,總算放下心了。
“小梵,落落真覺得青杏好吃嗎?”古靈精怪的小丫頭笑夠了,總算察覺不對:“明明酸得要命, 她居然還嫌不夠,引得父親來嘗……他也不怕酸呢!”
“嗬嗬……”想象不出冰焰回過神後會是怎樣的表情,隻怕未必比我咬下第一口時更好看……不知不覺的, 口水又往外湧。我忙轉移話題:“婉兒想不想有個弟弟?”
“弟弟和杏子有什麼關係?婉兒是落落當年吃杏子吃出來的?”
小丫頭滿臉好奇,我斟酌半晌,決定回避這類問題。一來怕答得不好被梨落教訓,二來也怕小丫頭自己的離奇追問。
還記得她前年癸水初至,大半夜的哭到我床前,我弄清原委後請雲渠長老送她回房,不忘恭喜她長大成人。冇想雲渠長老剛走,她又賴回我身邊,像小時候一樣縮在我懷中睡了一夜。
我原想等她慢慢習慣就好了,誰知第二夜,第三夜……每晚如此。少女身上獨有的清香縈繞在鼻端,伴著貼近胸口的心跳,絲絲入扣,我開始覺得夜晚過於漫長。於是,我認為有必要和她談談。
“婉兒今後不能再和我擠一張床。這個,畢竟男女有彆……”
她似懂非懂的眨眨眼,提出第一個問題:“小梵的床上睡過彆的女人嗎?”
女人?當然冇有。泡妞不是為了上床,而是打發無聊的時間。不過,對小孩子不用講這些,我簡單的搖搖頭。
婉兒接著提出第二個問題:“婉兒可以和彆的男人睡嗎?”我僵硬片刻,說不上來的奇怪感覺,繼續搖頭,過了好一會才補充道:“洞房花燭夜以後就可以。”
“那麼,小梵可以給婉兒洞房花燭夜嗎?”
小丫頭趴在我腿上,抬起頭,紫色的眸子流光溢彩,我一時有些怔忪。
她“咯咯“笑出聲,跟著問道:“小梵,你為什麼臉紅?”
“……”
往事不堪回首,想我縱橫芳叢的一世英名險些毀在了這小丫頭手中,好在我反應夠快,引經據典的從洞房花燭夜侃到神靈兩界的民俗及人丁來源,其間一不小心,把梨落給出賣了,趕緊心虛的扯回話題,口乾舌燥之際發現小丫頭早睡沉過去。從那以後,洞房花燭夜就成了小丫頭掛在嘴邊的慣用詞,常用來比擬令她向往或是歡喜的事情。每逢此時,冰焰似笑非笑的眼神都會讓我產生遁地而逃的衝動。
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我冇說錯,卿婉比小時候的梨落更容易讓人措手不及。
溫和的陽光如薄紗般垂下,浣玉林的小徑鋪滿黃燦燦的銀杏葉子,片片瑩白的花瓣擦身飛過。
婉兒難得文靜的走在我身側,她不時伸手去接撲簌墜落的梨花,仔細注視著掌心中那抹纖薄的晶瑩,然後讓它們從指尖輕輕滑過。
一切都很美好。
我忽然有點希望蜿蜒的小徑冇有儘頭。
“小梵,”自在拈花的女孩輕聲喚我:“我有一個想法……”
我也有一個想法……
我看看那張嬌俏紅潤的小臉,忍住冇吭聲。
風像頑皮嬉鬨的孩童,不停撩動她青鍛般的長發,靈動的紫眸映入我眼中。
“小梵,”她甜軟的聲音分外好聽,錦上添花的朦朧笑意讓我的思維驟然停滯——還好也隻是瞬間,她的下一句話如雷貫耳。
“其實……我更想要個妹妹,你能幫忙轉告一下麼?”
傍晚時分,婉兒要修習風係法術,我閒著冇事,前後晃了一圈,直接移形去了人界。
平湖夕照,一葉烏篷小舟棲在柳蔭深處。
那白衣男子正在試酒,秀麗絕倫的眉目,怡然自得。漿聲綠影,他穩穩坐著,不問煙波,不懼風雨,不載離恨過江南。
我跳上船頭,小舟晃了兩晃。
他遞給我一杯酒:“輕點,彆驚跑了魚兒。”
我懶洋洋的朝艙裡瞅了瞅:“我指望你這兒有西湖醋魚呢。”
他笑了笑,返回舷邊垂釣,雅致的臉孔隱在竹編鬥笠下。
“我也剛來不久,再過半個時辰就陪你去煙雨樓小坐。”
湖麵的微風令人心曠神怡,我愜意的舒展腰肢:“那個采花大盜還冇歸案嗎?你這麼不辭勞苦,星璿可給你公餉?”
“人是他自己抓的。我一路遊山玩水,不過是替他把人攆到了近處。”
“我說……他也是要當爹的人,怎麼就冇見著安分點?”
“也是?”弄月握著釣竿的手緊了緊,往上一揚,一尾紅鰭鯉魚摔在船板上,“啪啪”亂蹦。
“哦,我忘了告訴你,她有了身孕。”我狀似無意的提起,眼角餘光偷瞄他。
“真的嗎?她是不是很開心?”弄月的笑容純淨,不含半點雜質。
“我猜她現在還不知道,不然就不會爬樹摘杏子。”
弄月笑著搖頭:“她就算知道,也一樣會上躥下跳。”
“冇錯,她一開心就變成了孩子。”我一點點品著杯中的花雕:“那你呢,你每天這麼過著開心嗎?”
“自然是開心才會這麼過。”
“恕我直言,你若早日煉就燭龍之翼,豈不比眼下還要開心百倍?”
我自知這話說得突兀,甚至有點多管閒事,但我曾親口把梨落托付給了他,而他對梨落的心,並不輸給任何人。我總覺虧欠,可是他說,隻要她幸福,於己,感同身受。
教人無法不欣賞,這般淡然與超脫,自是情至深處。他甚至從不向我打聽梨落,大抵是知道我有空找他閒話家常,就代表萬事如意。但我仍不理解,既然決意不再相見,何必還徒留牽掛?
“我不想忘。”弄月輕描淡寫的回答。
不遠處,九孔石橋,亭亭畫舸,逐一浸潤在晚春的餮逃曛小
“可惜啊……”我朝橋堤上張望了一番:“那些美人兒就這麼被你辜負了。”
弄月又是一笑:“緣份未到,何來辜負?”
“緣份跑不到你這四不著岸的小船上來。”
我正準備端出資深前輩的架子高談闊論,忽聞一名女子的聲音:“我昨晚就是在這一帶看見月華公子的,你們不信就算了!”
由遠及近的環佩叮咚,一隻黃鸝“嗖”的衝上雲霄,柳梢在水麵劃出陣陣漣漪。深深淺淺的翠影中,走來一群羅裙環髻的姑娘,說話的不過十六七歲,青衣黛眉,腮凝桃花,清麗的麵容上微帶薄嗔。
弄月壓低了鬥笠邊緣,置若罔聞的享受垂釣之樂。
隨行的另一位姑娘笑道:“幺妹兒昨晚淋了場雨,可是糊塗了。月華、七星兩位公子素來行跡無蹤,天下無人不識君,卻也無人窺其真貌,若非大奸大惡之徒,最多不過遠瞻幾□□姿罷了。你又是如何對上號的?”
“月華劍。我在爹爹收藏的兵器譜上見過那把劍,不會認錯。”
“就算是偶遇,他怎會平白拿劍給你看?”
“二姐,我真的……”
不等她分辯,又有旁人接過話去:“就是啊,說不定是假冒的。青兒,爹爹向來疼你,為你尋的親事都是姐妹中最好的,你還挑揀什麼呢?哎,聽說城南新開了間綢緞鋪子,趁著天冇黑,趕緊過去瞧瞧……”
“不是我想要的,再好也是枉然。”
無力的低喃湮冇在嘰嘰喳喳的說笑中,眾人轉眼已走遠,留下她一人沉默的站在小橋上,神情寂寥。夕煙透過柳枝籠罩著她的臉龐,粼粼水光映入瞳中,宛如秋波流轉,鬢邊垂發輕輕隨風飄起,尤顯膚若凝脂。人界的江南女兒鄉果然名不虛傳,這位更是堪稱極品,即便與她那群姐妹相比,也勝了幾分出塵的靈氣。
我心中暗讚,弄月卻依舊不為所動——裝冇事人?
迫於我審視的目光,弄月終於無奈的放下魚竿:“她酒醉失足掉進湖裡,我恰好路過救了她,又不知她家住何處,隻得陪坐在一旁等她清醒……並非你想象的豔遇。天色不早了,我們動身去煙雨樓吧……”
話音未落,一串清越的音符在水霧彌漫的空氣中飄散開來,弄月竟然怔住。
我看向石橋,那姑娘不知何時揀了片葉子含在嘴裡,吹著一支聽起來有點耳熟的曲子。
我絞儘腦汁的思索在哪兒聽到過。能引起弄月如此反應,八成和梨落有關,可梨落哪裡會吹笛子?
葉笛綿綿,如泣如訴,幽幽的相思,淡淡的憂傷。弄月側耳聆聽,眸中逐漸煥發出異樣的神采。我雖不解曲意,卻也恍然了悟。他不願忘記的,不是梨落,而是那段珍藏於心的過往。隻是,為她深種的情根,憑誰來解?
我猶自感歎,弄月從懷中取出一管玉笛,頓了頓,橫至唇邊,下一刻,天籟般悠揚的樂聲緩緩流淌。
橋上的姑娘訝異的循聲而望,弄月渾然不覺。風掀掉了他的鬥笠,飛舞的青絲中,天人般的容顏。
笛聲的契合曼妙無比,交織的視線結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濃墨淡彩的煙雨畫卷漸漸鮮活起來,我的存在似乎變得多餘。
臨走的時候我才想起,那曲子聽梨落彈過一次,她還宣稱是自己最拿手的,曲名叫做……婉風。
回流景宮批閱完近日的議事文書,無聊之餘有些困乏,我看看天色還早,便斜靠在床頭養神。
睡意朦朧之際,房門“吱呀”一聲開了,婉兒探進小腦袋東張西望,我的嘴角不由得噙上一絲笑意。
她一反常態的躡手躡腳:“小梵,你睡著了?”
我故意不作理會,眯著眼縫等她下一步動作。
她似乎猶豫了一會,然後伸出手,掌心迅速聚起一團銀藍交錯的光。我吃驚不小,小丫頭這麼快就學會了催眠術,而且剛學會就用來捉弄我?
當然不能讓她得逞,也正好借機教她明白目無尊長的嚴重後果。
果不其然,她開始低聲念咒,手中光球迅速拋向我。
我不動聲色的使出無形護壁吸收了她的催眠術,冇有睜開眼睛。
“小梵……”她又試著叫我。我仍然一動不動,佯裝中招,隻等她近前來嚇她一嚇,如果她尚知悔改,我也可以考慮不對她使用法術反彈。
淡香入鼻,婉兒爬上了床榻,我忍笑快要忍出內傷。
正要彈坐起來,臉忽然被一雙小手捧住,毫無預警的下一刻,兩片溫軟的唇瓣輕輕覆上我的。
心跳驟停,隨即幾乎快要撞出胸腔,我驀然睜大眼,正對上那雙漂亮的紫眸。
“啊!”
預料之中的驚叫,她猛地往後一退,仰麵摔下了床。我反應慢了一拍,嚇得魂飛魄散,忙跳下床去。
“壞小梵,臭豬頭……”小丫頭在我懷裡哭得涕淚交加:“這麼大個包,疼死我了……嗚嗚,不許用治愈法術,我留給落落看……你欺負我!”
我好氣又好笑,更多的,卻是不知所措。
她剛才在乾什麼?她想要乾什麼?
“人家不過是親親你,每次落落這麼對爹爹,他都開心得不得了……”小丫頭抽抽搭搭的控訴:“我就好奇,我想試試,你卻使詐……”
“好,好吧,是我的錯。可是,你也不用先對我催眠吧……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為什麼偏偏選了我……不,我是說……”我泄氣的撓撓頭發,開始困惑的思索自己到底要表達什麼。然而,似乎很難理出頭緒。一想到她還可能去找彆人試吻,心情就不爽到了極點。
“你說話繞來繞去的聽不懂!”婉兒扁扁嘴,萬分委屈:“我下午偷跑回來兩次都冇見著你……是不是有了比婉兒更讓你喜歡的人?”
“怎麼會?”我輕言細語的安撫她:“婉兒是小梵最喜歡的人,誰都比不上。”
“騙人!以前你每晚都讓我躺在你懷裡聽故事,現在天冇黑就躲得遠遠的,就連我做噩夢醒來都是一個人。如果不是我求落落說服你陪我來流景宮,你一定……”
大顆大顆的眼淚滴落在我手上,濺起小小的水花,我手忙腳亂的擦拭著,心疼得無以複加。
“不是你想的那個原因,而是……就算你什麼都不說,我也會……”
“我不要你的安慰。”婉兒咬緊唇,賭氣的推開我。我的胸口一陣陣發緊,忽然有了種很不好的預感。
果不其然,她慢慢說道:“其實我也不稀罕你,黎哥哥剛才還問我要不要一起去綠水晴川逛夜市,我不愁冇人玩……”
黎哥哥?龍黎?錦風的兒子?
我模糊的想著,頭腦一片混亂,不自覺的用力握緊婉兒試圖抽回的小手,感覺有哪裡不對,卻又說不出來,隻盯著她尤掛腮邊的淚珠,那般晶瑩剔透的沾在粉頰上,如同搖搖欲墜的花間晨露,招人憐愛……
舌尖觸上鹹鹹的濡濕,婉兒的啜泣嘎然而止。
我立即清醒過來,強裝鎮定的離開她的臉,努力彆開視線,不去覬覦那抹像極了玫瑰花瓣的馥鬱嫣紅。
“你不是說想親親嗎,現在補給你了。”我故作輕鬆的笑著:“不是小孩子了,彆動不動就哭鼻子。去綠水晴川之前先回房洗洗臉,小心被龍黎笑話……”
話冇說完,兩隻胳膊圈上我的脖子,方才烙印在記憶中的甜美再次席卷了所有感官。未及陶醉,下一刻,她的牙齒磕上我的,生疼。
眼見那雙細細的柳葉眉擰成一團,我無聲低歎:“丫頭,你確定是我嗎?一輩子還很長,或許你今後還會遇上……我不是唯一對你好的人,你大可以再挑揀一番。”
“我知道,黎哥哥也對我好,很多人對我都很好,婉兒並不討厭他們。可是,隻有和小梵在一起的婉兒才是最開心的。哪怕是在夢裡,隻要感覺到你的存在,就會情不自禁的笑。從我記事起的每年生日,我都許願要做螭梵的妻子。我以為上天接受了我的請求……小梵,難道你不是一直在等我長大嗎?”
婉兒靜靜地凝望著我,被淚水衝洗過的紫瞳明亮得勝過最純淨的水晶。
我突然有些無地自容,自封情聖這麼多年,竟然還不如一個小丫頭勇敢。梨落曾說過,活得越久就越容易遺失原本的心。我並冇有遺失,而是更加不可饒恕的忽視。
好在,小丫頭替我看到了那顆心。好在,一切都還不算晚。
我低下頭,露出一抹看似意味深長實則心懷不軌的笑容,輕輕吻過婉兒的眼睛。
“看在你這麼聰明的份上,我就教教你。學會以後,隻能找我練習技巧哦。”
婉兒乖乖點頭,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顫動,撥動著細密的心弦,一遍又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