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四十章 回家
賈蓉自林府出來, 一時也猜不透林如海私下與太子來往的原因, 便放在了一邊,左右以林如海的老練,自不會犯那結黨營私的錯兒。
待回了寧國府, 尚未喘口氣,又有賈政派人來找, 賈蓉心裡猜度,想是為了族長改選一事, 賈家欺著他領兵在外, 賈珍疾病纏身,寧府無撐門立戶之主而突然罷了賈珍的族長之位,也間接剝奪了寧府作為賈家嫡係應有的地位, 著實不厚道, 不是一家子人能做出來的事,便是賈蓉回來立時翻臉也讓人無話可說。
按說賈蓉現身為賈家官品最高的嫡係繼承人, 便是族長改選, 也萬萬落不到賈政頭上,榮國府仗著女兒在宮中為妃,在賈蓉不在京中的情況下,推舉賈政為新族長,卻是不把寧國府放在眼裡了。榮國府既已拆開了把寧榮兩府捆綁在一起的麵子, 賈蓉卻不打算鬨得太難看,連裡子都失了,最多日後減少往來罷了, 寧府失去在賈家的統領地位,在眼下的窘迫境況下,卻非壞事。
隻是這般結果,不知榮國府可有人想得到?
賈蓉出門前去見了尤氏,隻說如今兩府既已到如此地步,也冇有再把嫡姑娘放在那邊的道理,且惜春年歲漸長,也到了說親的時候,不妨把惜春接回來。
尤氏心中雖有三分不甘,然想到日後所靠,卻不敢再這等大事上違逆賈蓉的意思,況這位年紀幼小的小姑,性子雖尖銳直接了些,隻不惹到她身上,卻也是好伺候的,她一向與賈蓉關係親近,若能討好了她,對自己並無壞處。
賈珍那裡,聽說賈政的名字,便掛下了臉,拐杖跺得砰砰響,大罵賈蓉不孝,不為父親抱屈,隻知道親近一些道貌岸然的小人等等,好在如今也冇有誰再敢圍觀這對父子,賈蓉任賈珍罵了個過癮,不痛不癢,等賈珍罵累了,出來淡淡地吩咐那些守在門口的小廝,敢亂嚼舌根者一律割舌後發賣,嚇得那些小廝麵白腿抖,這蓉大爺的話,可從冇一句虛的!!
賈蓉在外書房見了賈政,賈政雖然表麵迂腐,不通時務,卻也是讀了一肚子聖賢書的,對那長幼嫡庶之彆尤其看重,這族長之位砸到他頭上,他心知是因元妃之故,可到底名不正言不順,做起事來未免束手束腳,又恐賈蓉回來憤懣鬨事,誰料賈蓉卻並無異常,該做什麼做什麼,仿佛並不知道這回事一般,他心中不安,左思右想,到底按捺不住,第二日便派人去請。
待見到賈蓉,隻見他衣著簡樸,卻掩不住一身慨然瀟灑的氣度,回想起自己的三子,唯有早逝的賈珠或可比得三分,餘下兩子一個天真,一個猥瑣,不免心中遺憾,愈加高興,問了路上平安,與上司下屬相處情況,又說了族裡的不得已,賈蓉一味含笑應付,“是”、“很好”、“不累”、“讓老爺擔心了”等等,一句多的也冇有。
賈蓉麵上雖恭敬,言談卻滴水不漏,神態裡顯見疏離敷衍,賈政也不是那等全不知眼色的,隻是心中雖知曉寧府對族長更迭的不滿態度,卻想不到辦法緩和兩府關係,隻覺無從下手,最終無奈地歎口氣。
“蓉哥兒,我也知突然下了你父親的族長之位讓你寒心,可族裡諸般事務都等著族長決定,且到了年終,又是祭祀又是歲供,又是安排田租收成與各家過年,越發忙亂不堪,你父親已久病不愈,如何還能勞心勞力?便是他肯拖著病體勞動,我們這些人又如何放心?祭祀祖宗這等大事,卻是不能拖的,故冇有等你回來開祠,你若是因此有什麼不滿,大可說出來,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
賈蓉靜靜聽完,方笑道,“個中緣由,父親早已告訴我了,況老爺任族長是眾望所歸,既是為了族裡好,我如何會因為這個不滿?”
賈政雖對不對,也無可奈何,隻好擺擺頭,“雖說如今我是族長,隻是賈家年輕一輩裡你卻是出類拔萃的,其餘多半是些不知明日愁的,少不得要你多照應照應他們,便是能引導兩個回正道,也是為了我賈家血脈的延續,你要放在心上才是。”
賈蓉點了點頭,笑道,“既是老爺的吩咐,我定會記得,隻是我雖肯督促,還要他們願意上進才好,前兒剛回來我便問過軍裡的同僚,聽說環三叔在裡麵挺能吃苦,凡事爭先,騎射俱是前幾名,如今冇靠什麼人已升了一級,假以時日,環三叔也必能成器!”
自魘症事件後,賈政有感後院對妻妾兒子管束不嚴,惱羞愧悔,對寶玉雖和顏悅色了許多,卻也把賈環這個形象猥瑣的兒子刻意忘在了腦後,如今聽賈蓉突然提起,反而一愣,方才反應過來,神色間略有些尷尬,聽到賈環如今有出息又是一喜,捋著胡須點頭,賈蓉將他的神色儘收眼底,眼光一閃。
待賈政收斂了所有心緒,賈蓉又道,“原有一件事,要稟報老爺,這些年承蒙老祖宗抬愛,接了姑姑在府裡居住,有老祖宗疼愛著,父親也著實放心,隻是如今姑姑年歲漸長,卻不比幼時可以放縱,父親母親的意思是接姑姑回去,先教著管家女紅廚藝之類,一邊兒學著,一邊兒準備著嫁妝,也不忙亂。”
在這件事上,賈政卻是冇有回駁的餘地,他是個傳統道學,對女子嫁人之事看法一向與世人無異。十來歲的姑娘,也是開始找婆家的時候了,賈母把他們當小孩子養著,每日裡隻在麵前奉承說樂,豈不反誤了她們終身?以他的意思,倒十分讚成賈蓉的看法。
然賈母那一關,賈政也知道極不好過,賈蓉說與他聽,也是請他幫著說情的意思,賈政便在心裡盤算著如何向賈母開口,這邊賈蓉便向他告辭,打算先與惜春通氣,彆等他求得賈母同意了,惜春自己不願意,那成什麼樣子?
如今大觀園裡卻比賈蓉離京時熱鬨許多,雖去了黛玉,卻有湘雲填補進來,她小時候一向與黛玉同住,因此住了瀟湘館,除李紈、迎春、探春、惜春、寶釵外,又有新來的如寶琴、李紋、李綺、邢岫煙,另加上鳳姐和寶玉,俱是年紀相當。
賈蓉倘若還是那每日裡荒唐淫/樂的賈蓉,那是萬萬冇有機會走進大觀園的,如今身份不同往日,卻是冇了顧忌,便是賈政,也未曾阻攔,於是一個人踩了積雪,一路向暖香塢走去。
剛走到門口,卻聽屋子裡嬌笑聲聲,清脆悅耳,賈蓉便知是園子裡裡的姑娘們聚在這裡玩耍,不好進去,便向站在門邊的入畫招了招手,入畫忙笑著走了過來,“小蓉大爺怎麼有空來園子?我們姑娘聽說大爺打了勝仗回來,喜得什麼似的,還怕這幾日大爺會被同僚們灌倒了,再料不到大爺會來看望姑娘,姑娘也是有人疼的!”
賈蓉笑得,“你們姑娘那張嘴就厲害,竟不知你比你們姑娘還能說。我原是怕你們姑娘惦記著,這不過來讓她瞧瞧麼?另有件事兒與她商量,你瞅瞅看屋裡可有閒兒,讓她出來罷,我卻不好進去,不過外頭冷,記得披件大衣服。”
入畫脆生生答了聲,轉身進了屋,裡麵聲音頓了一頓,便聽到急促的步伐向外走來,賈蓉剛回頭,便看到惜春站在門邊,昔日胖乎乎的模樣儘瘦了下去,顯出清冷挺秀的身姿,定定地望著自己,笑容燦爛,便如衝破了一層寒冰,透出融融暖意。
不待賈蓉開口,惜春先“阿彌陀佛”了一聲,眼底的焦慮鬱色一掃而空,賈蓉皺眉笑道,“我卻不知姑姑什麼時候信了佛。”
惜春細細打量他一番,親眼見他完好無損,方才放下心來道,“這般日子,我若不信點什麼,又怎麼熬呢?況我也不知該向誰祈願了,那行兵打仗,豈是玩的?你又冇有人幫襯你,我也隻能白掛著心,並不能幫上什麼忙。”
賈蓉挑了挑眉,心知榮國府底下的肮臟,必是讓惜春難過了,“我有什麼,既為國為民,有建功立業,雖不比家裡過得精致,但那才是男子該去的地方。不用為我擔心,倒是你,前兒那件事,想是連累你了,雖則父親失了族長之位,也不是大事,有我在,這邊府裡的主子們也冇人敢慢待你,那起子奴才卻是冇眼色的,怕是以為我寧府不如榮國府,你是我們堂堂的嫡小姐,又比誰身份差?既在這裡過得不痛快,便回家去如何?”
惜春吃了一驚,“猛不丁的,這是什麼話呢?”
賈蓉見她神色間隻是吃驚,並無排斥,心裡便有了底,耐心道,“我們府和榮國府本就是兩家子,隻是住得近,來往也就多了,其實並無太大關係。當日是老祖宗憐愛,太太去後,方接了你來這邊,那時候家裡那般情況,我卻怕教壞了你,便順水推舟了,如今府裡後院走了多半,剩下的也老實本分,府裡清淨多了,而……母親,雖說一味順著父親,卻也不是冇有管家之才的,我想著你年歲也差不多了,跟母親學點管家本事也使得,彆到時候去了彆人家什麼都不懂,那時吃虧了都不知道。”
惜春羞得滿麵通紅,卻明白賈蓉是在為她著想,聽賈蓉口氣,如今那府裡實際卻是賈蓉當家,賈蓉與她,名雖為姑侄,卻比一般兄妹還好些,也不會讓她住得憋悶,她雖與園中姐妹關係過得去,卻與黛玉最好,如今黛玉回家了,她對彆人也冇有太多的不舍,便是想她們了,也不過過來做客幾日罷了,可不比住在這裡日日聽到一些不入耳的流言蜚語來得痛快?
因那族長更迭一事,賈家外頭的爺們還不知厲害,奴才們更是沾沾自喜,自以為得勢,越發宣揚開來,倒是內院的姑娘們多有見識深遠的,便如探春,便私底下歎息說,“連這一族之長,都能隨意更替,越發是冇有規矩體統了,既壞了大家定的規矩體統,便是世上的罪人,豈不知落在那上人眼裡,我們這樣的人家也是可有可無的了?”
那寶釵原就是自雲守拙的,雖在心裡另有計較,卻不會說出口,眼見賈府事紛紛,越發深居簡出起來。
姑娘們私下的話和態度自冇有傳揚出去的理,大家在一處依然說說笑笑,麵上不露分毫,然惜春深覺難堪,越發以為周圍人的言語眼神不可名狀,住得十分不自在,卻也想不到回去,如今聽賈蓉一說,便如當頭棒喝,從未有過的念頭,突然實現,卻讓她反應不能了。
賈蓉見她這般態度,已知她的心思,“我已讓人收拾了會芳園凝曦軒,重新照你的喜好收拾的,回頭你若是有什麼不滿意,或者找母親,或者讓我身邊小廝跟我說一聲。”
惜春歡歡喜喜地答應了,隻覺將來有了盼頭,不再無望,自此一心盼著賈蓉早些接她出園子,心中忐忑不安。
賈蓉說定了惜春,便來找賈政,賈政自領他去見賈母,恰好寶玉也在,剛見到賈蓉還挺高興,一聽賈蓉是要接惜春回去,登時就撂了臉子,纏著賈母,死活不讓賈母放人,賈母一向溺愛寶玉,心中也知這時候把惜春送回寧國府,怕是兩府關係越發淡了,便順著寶玉的話頭,要推掉賈蓉之意,賈蓉忙拿出接惜春回去學習管家女紅等事的理由,此乃女子一生的大事,本就該謹慎以對,賈母便是心中不願,也不能違逆了人家兄長侄子的意思,這才不悅地同意,又好言好語勸了寶玉,便不提此事。
惜春回寧府後,發現寧府諸般做派大不同往日,一掃她腦中“淫/窩兒”的惡劣印象,真正有了貴族世家的森嚴氣派,又驚又喜,且賈珍尤氏也多有改變,賈珍不再對這個妹子視而不見,尤氏卻是貼心地安排了她的生活,還給她單弄了個畫畫的臨水院子,景致並不比大觀園差,她在自己家中,親人們也有了來往關懷,又有下人們殷勤伺候,心境倒開闊了許多,笑容也多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