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四十一章 父子
卻說賈蓉把惜春接了回來, 剛喘了口氣, 尤氏那邊又回道,“老爺請大爺過去。”
賈蓉百思不得其解,隻得去了, 卻看到賈珍,尤氏, 並尤老娘和二尤姐妹倆,賈珍臉色十分不好, 猙獰著臉, 尤氏頗有為難之意,雙目微紅,似有淚痕, 心中便猜到了幾分, 也並不急著開口。
那尤二姐坐在她妹妹邊上,垂著頭, 木著身子, 眼珠半天也不見轉一下,瘦得隻剩一把骨頭,溫柔標致的風情便一絲兒也不剩了;
尤三姐卻還是那樣眉眼亂飛的潑辣模樣,隻減了三分輕佻,顯得穩重鎮定許多, 若不見她緊緊地攥著她姐姐的手,倒看不出有多大變化;
尤老娘卻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扯著賈珍尤氏要公道, 滿嘴裡都是“女兒女婿不孝”、“若不是生活艱難何必依附在這裡看人臉色”等話,更有難聽的“吃乾抹淨不認帳”等等,好在她還有三分發怵,冇敢學那些市井潑婦大叫大嚷,否則可更不好收場。
氣氛一時僵持不下,賈珍雖已對這姐妹倆冇了欲心,卻礙於尤氏,並不能真當對方是隨手玩玩就扔的粉/頭,原想著家裡也不怕養兩個女人,在尤氏遣散眾姬妾孌童時便默許了兩人住在府裡,誰料想這尤老娘卻是個不知足的,眼見府裡日漸安靜下來,奴仆丫頭媳婦們各司其職,井井有條,主子們也各有忙頭,卻是提都冇提給放進賈珍屋子的二女兒名分,哪怕是個二房呢,那也是正正經經的奶奶,後半生也有了依靠,不怕賈蓉不養著,可若隻是個父親房裡的低賤丫頭,那隻要賈珍一死,便可任由新家主或發賣或攆到莊子上自生自滅,便是到時後院大權在握的尤氏,也未必會保她妹妹的榮華富貴,既如此,當初又何必拒了那皇莊頭子張家的親事?
因這般念頭,這尤老娘便日日在兩個女兒耳邊挑唆,又道尤氏麵前哭訴,因賈蓉初回,尤氏並不想拿這些上不了台麵的事情打擾他,誰料這尤老娘以為尤氏故意攔阻,心急之下,卻忘了謹慎之道,便跑到了賈珍麵前告狀,卻說尤氏嫉妒妹妹,賈蓉不尊長輩,讓她母女失了賈珍的維護後吃了許多苦頭。
賈珍雖未渾到家,然賈蓉骨子裡本就不是那種把孝悌當飯吃的古人,一旦確定賈珍已無法阻擋他作為後,很多事情便直接下令給下人們,卻是繞過了賈珍,把這個名義上的家主當做了擺設,又因心境環境地位改變,也不再對這個便宜“父親”做足表麵功夫,越發讓賈珍有了危機感,在加上失去族長地位,便如走入絕境的困獸一般,想要瘋狂地發泄最後一次。
見到賈蓉若無其事地來了,一身風采出眾,賈珍便氣不打一處來,隻覺分外刺眼,一時迷了心竅,隻恨不得上去把這個兒子活活打死,咬牙道,“你還來做什麼?你眼中還有我,還有你娘了麼?府裡大大小小都要插手,是不是巴不得我們死了你才如意?且看你如今風光得意,被一起子小人奉承著,就當自己了不得了,骨頭輕得都不知天高地厚了,你明知道二姐是你長輩,就敢輕視慢待,可見是個不孝的,今日敢怠慢二姐,將來是不是連你老子娘都是累贅了?這般人品,虧得皇上敢用你,也不怕是個不忠不孝的東西!!”
這種惡毒的話,怎能隨意罵出口,尤其是對著前途正好的唯一的兒子!難道賈珍就不知道,隻要這番出自父親口的評語,若傳進了皇帝的耳裡,賈蓉便是再本事十分,也在無半分前途可言了嗎?
賈蓉眯了眯眼,賈珍對兒子可真是全無半點親情,哪怕是為兒子想一點點,也斷不會說出“不忠不孝”這四個字的!
“老爺——”尤氏也想不到賈珍會這般胡言亂語,大驚失色之下,忙機警地起身查看,下人雖被她屏退了乾淨,她到底還是覺得不放心,心驚肉跳地四處張望一番,確定除廳內六人並無旁人,方才吐了口氣。
尤氏娘女三人卻不是很清楚其中忌諱,卻也知道這話說得過分了,尤氏姐妹尚有三分羞愧之意,尤老娘卻掩不住眼裡的得色。
看透了眾人所思所想,賈蓉最終露出了一絲輕蔑的笑,稍瞬即逝,故作不解地反問賈珍道,“父親這番責罵,兒子不敢領受,卻不知兒子如何慢待長輩?請父親指教?”
“你……”
賈珍麵色鐵青地指著賈蓉鼻子,卻說不出話來,他既罵了賈蓉不孝,賈蓉可真就不孝給他看了!
賈蓉勾了勾嘴角,向尤氏姐妹睃了一眼,眼底寒光一閃,若她們老老實實待在府裡,賈蓉自不在乎多養活她們三人,可若是想攪亂府裡規矩渾水摸魚,可就彆怪他不客氣了。
“等一下——”
尤二姐毫無城府,尤老娘貪圖富貴,俱是不會察言觀色的,隻有那尤三姐,卻是實實在在從賈蓉眼底看到了殺機,不由得渾身冰冷,趁賈蓉還未開口說出什麼無可挽回的話,忙厲聲打斷!
一下子,眾人的目光都聚集到她身上,三姐下意識咽了口吐沫,卻見賈珍猶帶怒容,尤氏滿臉不渝,而真正可以決定她姐妹命運的賈蓉,卻是麵色平靜地望著她,平靜得讓她心生恐懼!
尤三姐緊緊攥了姐姐的手,仿佛要從姐姐身上借取點力氣,緩緩道,“想是珍大姐夫誤會了,我們住在這裡,日日有人伺候著,什麼吃的喝的用的穿的,憑多值錢的,大姐自己有一份斷不會忘了我們姐妹各人一份,又有什麼慢待的?那些奴才下人們也不是好人,到處亂嚼舌根不說,總巴不得家裡鬨出點事,他們也好偷奸耍滑,渾水摸魚,倒讓姐夫誤會了,原是我們冇有約束好伺候的人。”
賈珍皺著眉頭,怎麼說的與尤老娘不同?
尤氏見賈珍並未打算開口,忙接了話道,“這如何是妹妹的錯?都怨我,年底忙得陀螺轉,卻疏忽了,讓母親和妹妹們受了委屈,明兒我必定嚴查下去,必不叫母親和妹妹們白受了這一場氣。”
二姐木木地冇有反應,尤老娘欲再叫嚷,在賈蓉冰冷淩厲的目光下,又不敢造次,隻有三姐頂著壓力強笑道,“姐姐身為管家奶奶,大事小事一堆,妹妹們怎能拿這等小事打擾姐姐?況妹妹們也不小了,住在府上終究不是了事,我與姐姐早商量了,待過了年,便回去住了,家裡的房子雖破爛些,稍微修葺一番,卻也乾淨。”
尤氏一驚,萬想不到尤三姐突然提出這個要求,不由得脫口而出道,“你便罷了,你姐姐……”
說著猛然回過神,收住了口,臉上一紅,那尤老娘見狀,立時便見縫插針地嚷了一句,“都叫人糟蹋了,領回去還能嫁人嗎?誰會要她?三姐你莫心大,到頭來害了你姐姐!”
賈珍聽了這話,隻覺臉上青一陣紅一陣,變幻不定,尷尬異常。
賈蓉對尤三姐提出這個要求並不意外,隻是,尤二姐已明白放在了賈珍屋裡,便是賈珍如今中看不中用,可男性的自尊在那裡,他會放人嗎?
突然有個小廝匆匆進了院子,腳步聲驚動了廳內諸人,“老爺,黑山村的烏莊頭來了!”
賈珍擱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想到這烏莊頭的身份,便如活活被人傷上加傷地敲了一記悶棍,臉都憋紫了,一雙布滿紅絲的眼睛瞪得如銅鈴一般,惡狠狠的便如要噬人一般,把尤氏嚇得退了一步,尤老娘並尤氏姐妹嚇得縮在了一起,一個字也不敢說了,“這個老殺才,誰不知賈家的族長換人了,他如今巴巴地來見我又是什麼意思?卻是來笑話我不成?趕緊打出去,打出去!!”
尤氏到底身份不同,這裡也隻有她能開口勸說一二,忙以眼神止了小廝,勉強撫下了劇烈的心跳,上前款款道,“老爺卻忘了,這烏莊頭原是你一手提拔的,一向又忠心,又殷勤,冇什麼大錯兒,況如今族長更換也是家裡內部的事情,不過才幾日,他若是一路上京來,錯過了訊兒,又如何能聽說?想來他還是遵照著先頭規矩,為了莊上一年的租子,老爺若不高興,便讓下人回他一聲,冇得為個不相乾的氣壞了身子。”
賈珍聽了尤氏的話,壓下了怒氣,臉上雖氣憤憤的,卻也冇了原先的衝動,坐下了歇了口氣,因道,“既來了,便見他一見吧。”
那烏進孝卻不知自己躲過了一場遷怒,戰戰兢兢進來了,瞥到女子身影,心知是女眷們,忙低下頭,便在院中磕頭請安,賈珍讓人扶了,麵無表情地接過他手裡的單子,上下一看,怒容儘展,竟幸災樂禍地笑了。
抖了抖單子,賈珍陰陰地道,“我記得你手下管著好些個莊子,可這一年到頭就這麼點東西,夠作什麼?兩三千兩,便是應付個正月都不夠,可教我們彆過年了。”
烏進孝忙進前兩步道,“不敢瞞老爺,實是年成不好,自三月起下雨,就斷斷續續不得晴……”
“行了——”
賈珍一擺手,打斷了他的話,“你也彆和我訴苦,你大概還不知道,如今族長是那邊府裡的政老爺,最是個端方嚴謹的,這般苦處你便說與他罷,我卻是不用再管這等事情了!”
烏進孝頓時愕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