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退驚鯢 遇掩日
章邯回過神來,卻見曉夢和冷飛白已經消失不見,地上隻留下了一排用真?所化的字跡。
“將軍已經撞破羅網密謀,未來必定麻煩不斷。切記,多加小心。”
章一言不發,轉身對著周圍黑沉沉的山林,鄭重地拱起雙手,深深施了一禮。
山風穿過密林,卷起他戰袍的一角,獵獵作響。
就在他直起身的瞬間,身後傳來嗒嗒馬蹄聲。
無數道火光在黑暗裡驟然亮起,緊接著,是甲胄摩擦的細碎聲響,如同沉睡的巨獸緩緩舒展筋骨。
冇多久,一隊全新的影密衛隊伍從山道上趕來。
章邯見此大手一揮,示意他們將地上戰死的影密衛帶回去。
“將軍!”
一名影密衛上前幾步,聲音好似砂紙摩擦。
就見他從懷中取出一卷用黑漆封口的帛書,封泥上蓋著的不是普通官印,而是虎符壓出的暗紋。
“鹹陽急訊,八百裡加急。”
章邯聞言不由得一愣,一旁的火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山壁上,如一座沉默的山嶽。
他冇有立即去接,目光先在那方封泥上停留了片刻。
虎符暗紋在搖曳的光線下微微反光。
“何時到的?”
章邯的聲音平穩如常,但周圍的空氣似乎凝滯了幾分。
“半個時辰前,鹹陽來的信使在營門處嘔血墜馬。”
影密衛保持著遞呈的姿勢,“來人隻說了急呈章將軍,便昏死過去。
章這才伸手接過。帛書入手微沉,顯然是特製的加厚軍情用帛。
他走到一旁的火把下,用匕首小心挑開漆封。展開時,帛書發出輕微的脆響。
目光掃過第一行,章邯的眉頭驟然挑起。
他讀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在舌尖掂量過重量。
火把的火苗在他深褐色的瞳孔裡跳動,將那雙向來沉靜的眼眸映照得明滅不定。
“趙高遇刺身死,羅網態度模棱兩可,卿處理完東郡事務後,速回鹹陽城。”
火把上搖曳的火焰,將帛書末尾那枚朱紅印記映得仿佛要滴下血來。
章邯的指節捏得發白,粗糙的?帛邊緣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裡去。
趙高死了。
這個消息本應讓他鬆一口氣,那個如毒蛇般盤踞在帝國陰影深處的閹宦,用妖異手段和詭譎心術將朝堂化作棋局的怪物,終於倒下了。
可此刻,章邯隻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椎寸寸攀升,像有冰冷的蚰蜒在鎧甲下遊走。
他太了解趙高了,那個不男不女的身影,總在深夜的宮廊下無聲飄過,帶著一股混合了麝香與腐朽的詭異甜膩。
章邯曾親眼見過,一名在朝會上對趙高稍有微詞的官員,三日後被發現死在家中。
全身上下無任何傷口,隻是身邊爬滿了古怪的赤紅色蜘蛛。
這樣的趙高,怎麼可能輕易死去?
章邯吞咽了一口口水,將心中的驚訝壓下。
隨即將手中的帛書收起,下令周圍的人速速回營,準備做出針對驚的下一步計劃。
與此同時,山陰深處,一道身覆青銅麵具的黑影正如鬼魅般在密林間疾掠。
身影腳下枯葉碎裂的聲響被刻意壓得極低,仿佛連風都要避開他的蹤跡。
然而就在他縱身躍過一道溪澗的?那。
“嗖”
一抹冷冽劍光毫無征兆地自虛空中綻出,仿佛寒潭破月,精準地橫貫在他前掠的軌跡上。
劍氣激得四周落葉倒卷,紛紛揚揚,將他所有的去路封死。
劍光散去時,青銅麵具人猛地刹住身形。
前方十步開外,蓋聶一襲素衣立於潺潺溪石之上,手中木劍猶自低垂,臉上卻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你已無路可走。”
蓋聶的聲音不高,卻像山泉擊石,清晰落在林間每一個角落。
麵具人瞳孔驟縮,正欲折身,身後卻傳來枯枝被緩緩踩碎的輕響。
麵具人霍然回首,隻見十餘步外,衛莊正從晨霧彌漫的幽暗林間緩步走出。
玄袍銀發,鯊齒劍雖未出鞘,隻是隨意地握在手中。
那身孤峭的氣勢卻已如山嶽壓頂,將退路徹底鎖死。
一前一後,將人攔在了原地。
兩人未成合圍之勢,整片山林卻已淪為無形的囚籠。
也就在這時,風忽然停了。
隻餘溪水潺潺,和三人之間那根繃緊到極致的弦。
麵具人見此,瞳孔驟然一縮,冇有一絲遲疑,右手猛地按向腰間.......
“鏘”
一道寒光如冷電般炸裂,製式長劍已然出鞘。
劍尖撕裂空氣,帶著尖銳的哨音,筆直刺向衛莊的咽喉!
這一劍毫無花哨,唯快,唯狠,凝聚了畢生功力與決絕殺意。
衛莊嘴角翹起,那是一抹近乎嘲諷的弧度。
“嗡”
一聲低沉而暴烈的嗡鳴響起,鯊齒並未完全出鞘,僅僅露出了三寸猩紅猙獰的鋸齒劍鋒。
然而就是這三寸劍鋒,不偏不倚,精準地磕在了襲來的劍尖之上!
“叮!”
一聲清脆到極致,也短暫到極致的交擊聲。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甚至凝固了起來。
兩人錯身而過,衣袂飄飛,卻再無兵器碰撞之聲。
快得就像一陣錯覺,一抹幻影。
下一個刹那,兩人已背對背,同時站定。
衛莊手腕一翻,鯊齒歸入鞘中,動作流暢自如。
他臉上依舊是那副輕鬆淡漠的神情,仿佛剛才隻是隨手拂去了肩頭的一片落葉。
而他對麵的麵具人,卻如同被抽去了全身的骨頭。
像是被狂風掠過的秋日稻穗,毫無征兆地癱倒在地。
手中的製式長劍脫手落下,墜落於地。
“哢嚓”
細微的碎裂聲響起。
他臉上那張原本遮蓋一切的麵具,從眉心處浮現出一道筆直細線,隨即蛛網般的裂痕向四周瘋狂蔓延,瞬間布滿臉龐。
麵具片片剝落,簌簌掉下,露出了一張臉。
那是一張太過普通的臉,大約三十上下,膚色微黃。
冇有任何特征能讓人記住,是扔進入海便再也尋不出的模樣。
“看來是金蟬脫殼啊!”
冷飛白的聲音如一陣冷霧,憑空在山林間蕩開。
下一刻,他與曉夢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落在了蓋聶與衛莊身後一丈之外。
“是你們!”
衛莊驀然轉身,鯊齒劍的劍鞘與地麵摩擦,發出輕微卻刺耳的銳響。
他看向冷飛白那張總是帶著幾分疏離與漫不經心的麵容,眉頭緊鎖,語氣是毫不掩飾的質疑與戒備。
“你來做什麼?”"
“路過。”
冷飛白回答得輕描淡寫,目光卻已掠過縱橫師兄弟二人,落在那具伏地的屍體之上。
夜風拂過,屍體衣衫微動,更顯出一種凝固的詭異。
冷飛白略作停頓,語氣依舊平淡,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可下一刻,他吐出的字句卻讓蓋聶與衛莊的眼神同時一凝。
“送給你們一個情報吧。方才我用了些言辭,稍稍激怒了驚鯢。”
說完,冷飛白的嘴角勾起一絲近乎虛無的弧度,像是回憶起了某個有趣的畫麵。
“她露了破綻,那透過麵具傳出的聲音,竟然在憤怒下變得有些嬌嫩,很明顯是精心偽裝過的。我若是冇猜錯的話………………
冷飛白目光似乎要穿透地上那具屍體的偽裝,直指某個被重重掩蓋的真相,“這位神秘莫測的驚,麵具之下的真容,當是一位女子才對。”
“驚鯢是女子?”
衛莊眉頭一挑,語氣中帶著幾分懷疑。
“你能肯定?”
冷飛白笑而不語,轉頭看向了蓋聶道,“蓋兄,田猛是怎麼死的?”
“一劍封喉!”
蓋聶平靜的說著,“傷口左深右淺,劍痕肯定是驚鯢劍!”
“劍是驚鯢劍,人卻未必是驚鯢!”
冷飛白的話音如淬毒的冰棱,猝然刺破凝滯的空氣。
未等對麵兩人從那句話中品出更深的意思,冷飛白朗聲長笑,手臂一收,將曉夢更緊地攬入身側。
“二位,這局中局、影外影,就請你們慢慢參悟吧!”
悟字尾音尚未真正落下,冷飛白兩人的身影已開始變淡,化作流光消散在了原地。
風卷過山巒,帶來冷飛白最後一句話語。
“記住,握劍的手,或許也隻是另一把劍的......鞘。”
聽著冷飛白那如同占卜之語般晦澀的提示,彆說脾氣不好的衛莊,就連一向沉靜淡泊的蓋聶,都罕見地感到一陣手癢。
淵虹在鞘中低鳴,仿佛也在應和主人那一閃而過,想在這謎語人身上輕輕紮幾個透明窟窿的念頭。
數日之後,大澤山深處。
農家的聖地六賢塚,靜靜矗立在蒼茫暮色與氤氳山嵐之中。
而在它側翼的一處幽僻密林裡,古木參天,光線被層層疊疊的枝葉篩得細碎朦朧。
兩道身影,靜靜立於這片綠意之中。
其中一道,氣質出塵,秋水為神,正是天宗掌門曉夢。
而她身側,便是那位讓縱橫二位都感到頭疼的冷飛白。
就在兩人駐足之處,約三百步開外,景象截然不同。
一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氣氛肅殺緊繃。
身著精乾玄甲的影密衛首領章邯,正以極低的聲音快速布置著指令,手勢乾淨利落。
他身邊,數名影密衛如同真正的影子般無聲移動,借助地形、樹木、藤蔓乃至落葉,布置著肉眼難辨的機關陷阱與合圍的陣型。
他們的動作輕捷而高效,除了衣甲偶爾擦過草葉的微響,竟再無半點聲息。
就像一群正在織網的蜘蛛,耐心等待著驚這條大魚觸網的那一刻。
“師兄!”
曉夢利用天籟傳音跟冷飛白交流著,清冷的嗓音裡難得透出一絲好奇,“章邯這一次可是準備十足,你覺得他這一次能抓到驚?嗎?”
冷飛白冇有立刻回答,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下方幽邃的峽穀。
那裡,影密衛的殺機已經悄然布下,幾乎與黃昏之色融為一體。
“隻要驚冇有援軍的話......”
冷飛白緩緩開口,傳音裡帶著金屬般的冷澈,“那她就是羊入虎口,插翅難飛。”
話音未落,他目光倏然轉向不遠處的一座山頭。
那裡是成片的樹冠,在漸起的晚風中,以某種反常的節奏微微起伏,像是巨獸沉睡時緩慢的呼吸。
曉夢的心神隨著他的目光一凝,“羅網還有高手在這裡?”
“那可不是一般的高手......”
冷飛白的眼神中,隻有洞悉一切的冰冷,“那整片山林的蘊含著一股精純的劍氣以及吞日蝕光的威嚇。我要是冇猜錯的話,那應該是越王八劍中掩日劍特有的劍意。”
說完,冷飛白微微眯起眼,瞳孔深處仿佛有冰晶凝結。
“而且不止掩日。東北巽位,風過葉梢卻有金石微鳴;西南坤地方向,地氣沉濁卻隱現鋒銳。這些人雖然不如掩日,驚,但實力絕對在高漸離他們之上,看來羅網在這裡至少還埋伏了數名殺字級彆的殺手。”
話一落下,冷飛白心裡卻閃過了另一個念頭。
趙高被自己的分身解決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
鹹陽城中的那道分身,這段時間也冇少給他傳遞消息。
其中最令他心頭微沉的,是嬴政對羅網的態度。
這位千古一帝並未如冷飛白預想的那般,迅速指派新任首領統禦這柄黑暗羅網。
相反,聖意曖昧不明,僅以一句令剩餘天字級,暫維羅網諸事便將一切懸置。
這道聖旨極為模糊,根本不該是嬴政這位殺伐果斷的千古一帝,會寫出來的東西。
反觀羅網內部,那幾位幸存的天字殺手,竟然冇有因為羅網之主的位置空缺,做出什麼想要趁亂奪權的事情來。
反而是在天字一等殺手掩日的一封書信下,依舊勉強維持著龐大情報網的日常運轉。
至於扶蘇那邊,在他抵達蒙恬軍營的時候。
冷飛白也搞清楚了嬴政的那道密旨究竟是什麼,不過就是告訴蒙恬,如果有人傳旨讓扶蘇和蒙恬自戕。
那蒙恬便持這道密旨,擁立扶蘇登基殺回鹹陽城。
“師兄!”
曉夢一句話,立刻令冷飛白從思考回過神來。
曉夢抬手指了指下方,冷飛白順著她的指尖望去,隻見山崖下的空地已被重重鐵索交織成一張巨網。
驚鯢身陷其中,雖奮力掙紮,鐵索卻越收越緊,在月光下泛著冰冷的寒光。
章邯的身影自暗處緩步走出,手中長劍尚未出鞘,殺意已?然彌漫。
可就在這一刹那,對麵山巔之上,一道暗紅如血的劍意衝天而起
!那劍意濃烈如實質,瞬間染紅了半邊夜幕,連風都被割裂出嗚咽之聲。
“師妹,多加小心!”
冷飛白話音未落,身形已如煙消散,原地隻留下一縷漸漸淡去的虛影。
下一刻,掩日揮出的那道血色劍氣尚在半空,一道素白身影已憑空現於他身側。
冷飛白二指並攏,指尖凝著一抹湛湛的光暈,輕輕點向掩日持劍的手腕。
看似隨意的一觸,那道即將斬落的血色劍芒竟驟然潰散,化作漫天猩紅光點四散而去。
“青陽子?”
掩日猛地抽身後退數十步,麵具下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能感覺到,方才那一指若是點實,自己整條手臂隻怕都會在一瞬間,化作血霧消散。
冷飛白靜靜立於山巔凸起的孤岩上,盯著眼前這襲黑衣紅紋的身影,臉色卻變得極為古怪。
此刻二人相距不過七步。
如此近的距離,掩日身上那股獨有的氣息再無遮掩,如潮水般湧入冷飛白的感知。
那是一種灼烈如岩漿,卻又詭譎如深淵的劍意,其中更纏繞著某種似曾相識的…………………
冷飛白的心漸漸沉了下去。
掩日的真實身份,在自己穿越前,官方倒是公布了幾個疑似目標。
分彆是農家魁田光、道家天宗曉夢、人宗逍遙子以及百戰穿甲兵統帥王離.......
可田光、曉夢、逍遙子三人的氣息,冷飛白再熟悉不過,絕對不是眼前這家夥。
至於王離,那個在動漫中冇什麼腦子的莽夫?
冷飛白眼中掠過一絲譏誚,一個時刻身處大軍護衛中的主帥,豈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脫身,一而再,再而三地以掩日身份掀起風波!
就算羅網再是手眼通天,也難做到這般毫無破綻。
至於眼前這人是不是真的掩日,那冷飛白絕對可以肯定。
畢竟眼前這人的修為,絕對在驚之上。
那股沉如淵海的內力,以及舉手投足間自然流露出的對周遭氣息的絕對掌控,都不是尋常高手能夠模仿的。
他可不認為掩日會花費時間,培養一個擁有與自己實力相仿的替身出來。
那不僅需要難以估量的資源,更意味著分享權力與秘密,對於羅網這等組織而言,無疑是自掘墳墓。
掩日似乎察覺到了他肯定的目光,麵具下幾不可查的眉頭一挑,露出的那雙眼睛在陰影中閃過一絲玩味的光。
他的聲音透過猙獰的青銅麵具傳來,帶著幾分刻意拉長的譏諷與慵懶,“哦?真是難得......想不到自詡避世清修、不染塵埃的天宗長老青陽子,竟然也會對在下這世俗螻蟻的真實身份,生出這般好奇之心。”
“嗬嗬!”
聞言,冷飛白從喉間溢出一聲短促而冰涼的冷笑,在山間微寒的風中顯得格外清晰。
“好奇?談不上。隻不過在行走世間,難免遇到些藏頭露尾、專在暗處咬人的鼠輩。總得費心弄清楚,那層虛偽皮囊底下,究竟是怎樣一副真實嘴臉。不然......”
冷飛白頓了頓,目光如冷電般刺向那副猙獰麵具,一字一句道,“即便不被咬死,單單想到曾被這等穢物近身,也足夠惡心半生了。”
空氣仿佛隨著他的話音驟然凝固,山崖間的風似乎也停滯了片刻。
掩日周身那股原本慵懶譏誚的氣息,漸漸沉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深沉、更為危險的靜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