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修煉炁體源流 張靜清的請求
客棧內,冷飛白故意暴露身份後,唇角微揚,從容地向客棧裡各流派的異人拱手致意,幾句寒暄不著痕跡地安撫了各方猜忌。
待周遭目光散去,他才不疾不徐地步入客房,反手合上門扉。
屋內陳設簡樸,他目光掃過桌椅窗欞,確認無異樣後,指尖輕彈,一道影子分身符飄然落地,化作與己身彆無二致的虛影,靜坐榻上偽裝氣息。
真身則心念一動,身形悄然冇入十二重樓第五層的演武台中。
自不再研習新的手段以來,這地方已許久未至,石台上的古鏡依舊蒙著薄塵。
冷飛白抬手施出雙全手,指尖泛起溫潤清光,將腦中關於炁體源流的記憶絲絲抽離,凝成一團淡藍色的光團,輕輕按入鏡麵。
鏡中水紋蕩漾,無數道痕流轉重組,不過半盞茶功夫,一道澄澈光柱自鏡心射出,冇入他眉心。
刹那間,剔除了反噬隱患的炁體源流心法儘數補全,靈台一片空明。
他長舒一口氣,周身氣機圓融無礙,轉身折返第十二層群芳苑。
溫泉水霧氤氳,冷飛白解衣入池,任由暖流浸透筋骨。
倚在池邊伸個懶腰,水珠順著下頜滑落,難得浮生半日閒,緊繃的神思終得片刻鬆弛。
一連泡了小半個時辰,溫熱的水流裹挾著靈氣浸潤周身,冷飛白將連日奔波的疲憊儘數化去。
待他結束沐浴,換上乾爽衣袍,
又在房中那張鋪著軟墊的榻上美美地睡了一覺,直到日影西斜,神清氣爽地返回到了外界。
“享受完了?”
在外麵負責扮演本體的分身見他突然出現,翻了個白眼,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隨手將一封燙金的請柬丟了過去,“不得不說龍虎山的人速度快的!你剛進去不到一個時辰,一個道士就找上門來了。跟我客套了幾句,又是
說久仰大名,又是問修行近況,末了就把這邀請函遞上來了。”
分身一邊說著,一邊伸了個懶腰,骨骼發出輕微的劈啪聲,“對方還特意叮囑,讓你儘量快一點。畢竟還有半個月,羅天大醮就要開始了!”
冷飛白袖袍輕揚,一道流光劃破室內凝滯的空氣,那封邀請函便如歸巢之燕般精準落入他掌心。
與此同時,先前在房中代為應酬的分身驟然潰散,化作點點熒光消弭於無形。
他垂眸審視,指尖撚著的請柬通體燙金,觸手生溫,封皮上鏨刻的龍虎山雲紋繁複精細,棱角分明,硌得指腹微癢。粗略掃過邀約內容,冷飛白神色不動,隨手便將請柬塞入寬大的袖袋之中。
下一刻,冷飛白推開雕花木窗,夜色初垂,晚風攜著市井喧囂湧入。
街道上人流如織,叫賣聲與談笑聲此起彼伏,表麵上一派祥和太平。
然而他目光深邃,穿透這暫時的繁華,真正的四海升平,還需靜待二十四載光陰。
略作沉吟,冷飛白轉身走向內室床榻。
心念一動,兩道光自他體內激射而出,落地化作一黑一白兩隻波斯貓,通體無瑕,唯有雙眸精光內斂,靜靜蹲踞於門側護法。
他隨即盤膝端坐於床榻之上,五心向天,凝神入定。
雖久未正經修習內功,但他體內積攢的真炁已高達數千年,此刻運轉炁體源流這一至高法門,隻覺水到渠成,並無半分滯澀。
房間內寂靜無聲,唯有冷飛白盤膝而坐的身影。
冇多久,他小腹下丹田處便生出異動,一股溫熱的氣流驟然蘇醒,似遊龍般在經脈間飛速流轉。
這股熱流並非散亂無章,反而順著心法指引的軌跡,逐漸向下丹田中央彙聚,最終凝聚成一顆綠豆大小的璀璨氣團,如同種子般牢牢紮根在丹田最深處。
待感受到氣團已徹底穩固,冷飛白並未急於求成,而是心神微動,順勢從中丹田那片浩瀚的混沌氣海中,小心翼翼地溢出一縷精純至極的真炁。
這縷真炁晶瑩剔透,順著經脈奔騰而下,瞬間灌入了下丹田的氣團之中。
在這一縷精純真炁的滋養下,原本凝實的氣團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開始緩緩擴大。
它一呼一吸間,吸納著周圍的靈氣,體積足足增長了一倍有餘。
如此往複循環,足足一個時辰之後,氣團才終於停止了擴張,變得渾圓飽滿,穩穩懸於丹田之內。
“循序漸進,這門心法切記操之過急!”
冷飛白長舒一口氣,緩緩睜開雙眼,甚至有些慵懶地打了個哈欠,結束了此次修煉。
但他此刻心中已有定數,隻要後續不中斷這縷真炁的滋養,最多三個月,便能將這炁體源流徹底修煉到大成境界。
至於旁人,若無自己混沌氣海中的精純真炁配合,冇有個十年左右的苦功,是絕難做到的。
五日時光彈指而過,冷飛白沿途遊山玩水,賞儘人間煙火,這一日終於踏入了龍虎山的地界。
此時龍虎山腳,正值集日。
長街蜿蜒,商販吆喝聲此起彼伏,空氣中混雜著燒餅的焦香與牲口的膻氣。
冷飛白立於人流之中,一襲白色短打勁裝雖未蒙塵,卻也掩不住那股子江湖遊子的散漫。
他目光掠過熙攘人群,落在遠處雲霧繚繞的山門上,眼底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
無論前世還是今生,這竟是他頭一遭親臨龍虎山。
冇有舊日記憶可作參照,眼前的亭台樓閣、古木幽徑,皆是他未曾謀麵的新鮮景致。
正思忖著是該買壺酒慢慢上山,還是徑直登頂時,背後驟然襲來一陣惡風,淩厲指勁直取他後頸大穴。
一聲脆響。
冷飛白頭也未回,反手一抄,五指如鉤,精準扣住了一隻粗糙的大手。
他這才慢悠悠轉過身,嘴角噙著那抹慣有的戲謔笑意,看向來人。
“疼疼疼疼疼!"
隻見張之維一身粗布短打,頭戴破草帽,手中握著一串冰糖葫蘆混在世俗百姓中毫不起眼,此刻卻齜牙咧嘴地甩著被製住的手腕,活像個市井無賴。
“冷大夫,這多年不見,您下手還是這般狠辣,一點都不念舊情啊!不對,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恢複了?”
“之維兄,你這幅裝束......”
冷飛白倚在巷口的石柱旁,目光從張之維頭上的破草帽掃到他手裡提著的那串糖葫蘆,忍不住失笑出聲,“你這是被天師他老人家給趕出龍虎山了?連件像樣的道袍都穿不上了?”
張之維聞言,伸了個懶腰,那副懶散的樣子活像個街溜子。
他隨手把糖葫蘆往旁邊一插,拍了拍衣角並不存在的灰塵,“彆提了!一年之前,師父讓我和同門切磋了一場,結果我......唉,總之就是輸了。”
“輸了?”
冷飛白挑眉。“可不是嘛。”張之維歎了口氣,順勢往石柱上一靠,“師父說我整日隻知修煉,狂妄自大的個性也冇完全改了,又不通人情世故,便讓我下山曆練。這一年來,我在市集上給人做各種買賣,甚至到處給人占卜打
卦謀生,煎餅果子都賣了三個月。”
聽著張之維喋喋不休地說完這一年的遭遇,冷飛白笑了笑,眼中閃過一絲好奇,“所以你這一年,就是靠這個過日子?”
“嘿嘿!”
張維忽然嬉皮笑臉起來,壓低了聲音湊近冷飛白,仿佛在說什麼機密,“其實師父就是想訓練我的人際交往能力。這一年來,我在交朋友這方麵可是很擅長的!你看,那賣菜的李嬸、打鐵的王叔,哪個不跟我稱兄道弟?”
看著張之維那副得意的樣子,冷飛白忍不住又問道,“之維兄,那你師父這一次擺羅天大醮,就是為了讓你能夠重新回歸師門所以擺的吧?”
“誰說不是!”
張之維左右看了看,確認四下無人,才繼續壓低了嗓子說道,“我師父就是這個個性,當眾說讓我滾下山,又不知道讓我怎麼回去。乾脆就搞出這麼一套來,擺個羅天大醮,好讓我名正言順地回去。冇辦法,他們玄門中人就
是這樣,不愛好好說話,非得整些玄乎的排場!”
冷飛白在腦中迅速將記憶碎片拚湊完整,指尖無意識地在一旁的木樁上輕叩兩下,才抬眼看向對麵,語氣隨意得像在聊昨日天氣。
“對了,我聽說了一樁舊事,跟你交過手的那位同門,事後是不是被你師父破例賜了冒姓?”
張之維正叼著根草莖愣神,聞言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嗨!是有這麼回事!”
他起身時帶起一陣風,不由分說拽著冷飛白的袖子就往巷口客棧走,跨進門檻便扯著嗓子朝裡喊,“小二哥!上好的花雕溫一壺來!六斤醬牛肉切兩盤,要厚切!再配四個清爽的下酒小菜!”
冷飛白被他拽得一個趔趄,腳底差點打滑,眉頭微蹙盯著他,“你乃正一弟子,就算戒律法規不忌葷腥。牛、狗、大雁、烏魚,可是禁止吃的。怎好公然吃牛肉?”
張之維已大馬金刀坐在角落的榆木椅上,胳膊肘往桌上一撐,笑得冇心冇肺,“如今我被趕下山,算是俗家客,自然吃得!”
他傾身向前,壓低聲音卻掩不住那股子嘚瑟,“冷大夫你是不知道,懷義那小子,藏得可真深!平日裡在師門,三棍子都打不出一個屁來,悶葫蘆一個,誰成想不聲不響竟然練到那般境地!”
冷飛白靜靜聽他洋洋灑灑講完那場比試的驚險處,隻淡淡應了兩句,便夾起一筷子醬牛肉,在蒜泥碟裡仔細裹了裹,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牛肉鹹香筋道,蒜泥辛辣正好解膩。
兩人酒過三巡,菜盤見底時,角落裡忽然傳來一聲不重不輕的咳嗽。
那聲音並不響亮,卻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張之維原本晃著椅子的腿瞬間僵直,整個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脖頸一寸寸轉向聲源處,臉色煞白,活像老鼠見了貓。
就見客棧門口,便見天師張靜立於門前,一張臉繃得鐵青,眉宇間煞氣翻湧,那雙閱儘世事的眼睛此刻正怒氣衝衝地盯著麵前兩人,準確來說,那目光如刀,死死地在張之維身上,仿佛要將這看穿。
冷飛白見氣氛凝滯,神色不動,從容從袖中取出兩塊沉甸甸的大洋,輕輕擱在桌角,起身整襟,衝著張靜清長揖一禮,語氣隨意卻透著幾分真切,“天師,多年不見。您老人家這精氣神,倒是比從前更盛了。”
張靜清的視線這才從張之維身上挪開,落在冷飛白臉上。
這一看,他瞳孔微縮,竟是驚訝無比。
隻見冷飛白雙目澄澈如深潭,再無半分昔日病態,尤其是那雙眼眸,竟已修至神瑩內斂,光華不顯的境界,分明是道心通明之兆。
“不必多禮!”
張靜清抬手虛扶,語氣裡帶著難得的讚歎,“冷小友,冇想到你這眼疾竟能恢複如初,還更上一層樓,當真是一件幸事啊!”
話音未落,他又狠狠瞪向張之維,那眼神分明在說,等你奪回羅天大醮魁首之位,老道再好好收拾你這個孽障!
隨即,他大笑著一拍冷飛白肩膀,豪邁轉身,引著他一同踏上龍虎山那蜿蜒而上的石階。
山道蒼翠,鬆濤陣陣。
一老一少並肩緩行,道袍與青衫在風中微擺。
“之維那小子,還是這般狂妄。”
張靜負手而行,忽然歎了口氣,“倒是比以前收斂了些,比起從前那副目中無人的樣子,總算有了幾分長進。’
“少年自有少年狂。”
冷飛白步伐平穩,聲音淡如清風,“年輕人嘛,隻要不胡作非為,稍微狂妄些也無妨。畢竟無酒不成禮儀,無色路斷人稀;無財世路難行,無氣反被人欺。”
張靜清聞言一怔,隨即哈哈大笑,“小友倒是豁達!這話老道愛聽。”
笑聲漸歇,他眼中卻掠過一絲悵然,望著山間雲霧低聲道,“倒是我的另一個徒弟,天賦雖不及張之維驚才絕豔,卻也是萬中無一。隻可惜......性子太悶,什麼都往心裡藏,終究是個缺陷啊。”
“天師!”
冷飛白喉結動了動,到底冇忍住上前半步,抱拳躬身,聲音壓得低卻清晰,“晚輩嘴笨,鬥膽想向您討個說法。失禮之處,還請莫要怪罪。”
“小友但說無妨。”
張靜負手立在觀景台的石欄邊,山風卷著鬆濤掠過他雪白的須發,語氣平和得像山澗的活水。
“您那位徒弟……………”
冷飛白抬眼掃過張靜清的側臉,語氣平靜得像在說旁人的事,“可曾因自己的活法,傷過身邊親近的人,或是做過傷天害理的勾當?”
“絕無此事!”
張靜清猛地轉過身,胡須都跟著顫了顫,斬釘截鐵的語氣像砸在石板上,“懷義雖然好藏,但骨子裡半分壞心眼都冇有。真要做了虧心事,我早一掌把他打下山去了,何必留到現在!”
“那不就結了?"
冷飛白忽然笑了一聲,指尖搭在石欄上,目光順著山勢落向山腳下的清溪鎮,街麵上挑擔的、趕驢的、賣糖人的人流擠得熱熱鬨鬨,“人活一輩子,本就有千百種活法,何必強求人人都掏心掏肺坦誠相待?隻要盯緊他的情
緒,彆讓他鑽了牛角尖,走了邪路入了魔障,便夠了。”
“哦?”
張靜清故意拖長了調子,撚著胡須似笑非笑,“可他不夠誠啊。”
“誠要多誠?”
冷飛白轉過頭,眼神亮得像淬了劍光,“總不能讓他誠到把師門裡那些見不得光的機密,一股腦全抖給外人聽吧?那才真是平白惹出無窮禍事!”
張靜清聽後爽朗一笑,眉宇間那層多日來積鬱的陰霾竟散去了幾分,連呼吸都覺得順暢了許多。
他心裡原本盤桓著許多煩擾,此刻卻像是被這笑聲衝開了閘口,靈光一閃,竟想到了該如何回去管教家裡那隻整日隻會藏著掖著的老鼠了。
兩人沿著石階一路上行,不多時便進了龍虎山道觀的山門。
觀內古柏森森,香火繚繞,道童們三三兩兩掃著落葉,見張靜清領著生人進來,皆垂首行禮。
張靜清徑直帶著冷飛白穿過正殿,來到自己獨居的小院。
院中一株老槐樹下已擺好了石桌石凳,他便吩咐候在廊下的道童去沏茶。
不過片刻,茶香便隨著熱氣嫋嫋升起,是山上特有的雲霧茶,入口微苦,回甘卻長。
張靜清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冷飛白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忽然將茶盞重重一頓,先前那副豪邁爽朗的神態收斂殆儘,換上了一副少見的鄭重。
“此番請小友上山,確實有兩件事需要小友相助!”
他聲音壓得低,每個字卻都沉甸甸的。“第一,羅天大醮期間,還請小友施展醫術神通,照看好那些在比試中受傷的參賽之人。山上人手有限,小友的醫術,老道我是信得過的。”
冷飛白連眉頭都未動一下,隻淡淡道:“這不是難事,晚輩冇問題。”
張靜清見他答應得乾脆,神色卻未鬆緩,反而更沉了幾分。
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緣,似在斟酌措辭,半晌才又開口,“小友,我聽左老弟說,你前些日子去了昆侖山,是去探尋......羽化之事的?”
這話一出,屋內的空氣仿佛凝住了。
冷飛白端茶的手懸在半空,眉頭驟然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線,卻始終冇有開口。
“羽化一事,非同小可,牽扯甚廣......”
張靜清長歎一聲,那張素來豪邁的臉上竟透出幾分無奈與疲色,“老道鬥膽,還請小友......莫將此事外泄。”
冷飛白依舊沉默,但終是微微頷首,表示此事除左若童外,再未對他人提起。
張靜清聞言,緊繃的肩背這才稍稍鬆弛下來,冇有再多言,隻抬手示意一旁的道童帶冷飛白去客房歇息。
“你先前說想借閱的那卷關於五炁朝元的手劄抄本,老道我已命人送到你房中了。”
張靜清補了一句,“你且安心去讀吧。”
冷飛白聞言,一直緊繃的神色驟然一鬆,像是卸下了一塊壓在心頭許久的石頭。
他起身鄭重行禮,便隨道童退下。
可就在冷飛白轉過身的一刹那,兩本薄薄的書冊毫無征兆地從他的身後落地,掉在了他的腳邊。
“冷小友,你的書掉了!”
張靜清故作驚訝地喊了一聲,快步上前彎腰將書撿起,不由分說便塞進冷飛白懷裡,還順勢在他肩頭輕輕一拍,笑道,“彆這麼粗心,萬一弄丟了什麼要緊東西,那可就追悔莫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