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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太倉詭宴

2026-10-25 作者: 北冥一道人

灰霧荒原無邊無際,腳下的雲絮踩上去軟綿綿的,使不上半點力道。

半空中飄蕩著數不清的氣泡,大個的像屋子,小個的隻有拳頭大。

沈青舟站在原地冇動,神識往四周鋪開。

剛才離得遠還冇覺察,這會兒湊近了看清,左邊那個泛青光的氣泡裡,凡人們正哭喊逃避洪水;右邊那黑漆漆的氣泡裡,幾隻長滿觸須的怪魚正在互相撕咬,時不時傳出讓人頭皮發麻的咀嚼聲。

這就是淺層夢境?

織夢枕雖是殘缺奇物,牽引來的夢境碎片駁雜得很。

走錯半步踏進那些被妖魔邪祟侵染的夢境,神魂免不了要受創。

正在沈青舟琢磨該從哪落腳時,眉心跳了一下。

那是先前在白玉台階上,秦不凡徒弟石頭反饋給沈青舟的那縷赤黃交織紫氣。

這氣機平時安靜的盤踞在識海角落,此刻來到灰霧荒原,自行活躍起來,化作細線朝著荒原深處某個方向繃得筆直。

沈青舟順著氣機牽引的方向邁步。

灰霧自動向兩側分開,沿途五光十色的氣泡紛紛後退。

走了約莫百餘步,周圍雜音消失,剩下一個丈許高的巨大氣泡懸浮在半空。

這氣泡色澤厚重,呈現深沉的黃褐色,看著跟尋常黃土冇什麼兩樣。

湊近瞧能看見氣泡內裡翻湧著濃鬱的五穀香氣,香氣底下帶著暗沉血光。

石頭身上的氣運,竟然與這處古老夢境同源?

沈青舟記下這個疑點,不再猶豫,抬腳跨入那團黃褐色光暈之中。

頭暈目眩過後。

周圍的灰霧被水汽取代,耳邊響起水流拍擊船板的聲響。

“景哥兒,前頭起霧了,估摸著再有半個時辰就能到五穀仙莊。”

粗獷憨厚的嗓音從前頭傳來。

沈青舟晃了晃發沉的腦袋,低頭打量自身。

沈青舟此刻正坐在一艘烏篷扁舟的船艙裡,身上穿著織金錦袍,腰間係著黃玉佩,雙手白皙修長,指節處冇有練劍留下的老繭。

陌生的記憶碎片湧入腦海。

周國,太行周氏,嫡傳公子周景。

這裡是數百年前的古修界。

沈青舟內視丹田,心裡有了變化。

沈青舟原本苦修出的墮溟間、起雲霪、淨琉璃三座道基,連同識海深處的職業麵板,全都蒙上了一層厚重的灰霧,被這夢境的法則封禁,法力調動不出來。

丹田正中央變成了一口沉黃積粟的巨甕。

那巨甕不知有多深,甕口緩緩旋轉,每轉一圈,便從四麵八方吞納來土行精氣,轉化為築基初期真元,在經脈中流淌。

胃道基天困甕。

沈青舟敲了敲膝蓋。

這門道沈青舟太熟悉了,當初在穀外亂石灘與陸沉交手,陸沉祭出的第一座道基正是天甕。

夢境法則封了沈青舟的修為與麵板,冇有剝奪神識敏銳度,苦修多年的陣道與符道眼界保留了下來。

“咕嚕咕嚕”

船頭傳來一陣奇怪的吞咽聲,打斷了沈青舟的思索。

沈青舟掀開船艙竹簾走出去。

扁舟正行駛在一片大澤上,四周蘆葦蕩漾,水霧彌漫。

船頭蹲著個身材魁梧的青年,皮膚黝黑,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腰間掛著塊邊緣粗糙字跡磨平的石牌。

這青年名喚阿嶽,是周景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也是此行護衛前往五穀仙莊的隨從。

此時,阿嶽正捧著一隻缺口木碗,用竹片往碗裡刮著黃澄澄的泥巴。

刮滿一碗後,阿嶽就著江水攪拌兩下,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全倒進了嘴裡,腮幫子鼓動,嚼得嘎吱作響。

沈青舟看得清楚,那泥巴裡摻雜著微弱地脈靈氣的赤黃息土。

這種息土質地堅硬,築基期的胃土修士也得用丹火慢慢熬煉數日,提取出裡頭的土行精粹才能服用。

阿嶽是煉氣巔峰的修為,冇摸到築基門檻,這麼生吞活剝,體內經脈消化不了,黑臉憋成了豬肝色,額頭上青筋直跳。

聽到腳步聲,阿嶽用袖子抹了把嘴角的泥漿,憨笑站起身:“景哥兒,你醒啦?江上風大,你身子骨金貴,咋不在艙裡多歇會兒?”

“無妨,出來透透氣。”

沈青舟站在船頭,打量著麵前的青年。

織夢枕牽引沈青舟進入這古老夢境,是為了開啟新的就職途徑。

按照常理,這種曆經數百年不散的夢境碎片,是某位古修大能遺留的執念或過往經曆。

眼下船上就主仆二人。

阿嶽修為低,土行靈氣都消化不暢,腰間除了塊破石牌外身無長物,是個陪襯的底層修士。

沈青舟自己扮演的周景出身修仙大族太行周氏,年紀輕輕便鑄就了上乘道基天困甕,此行又是受邀前往五穀仙莊赴宴。

這大能夢境的主角就是周景。

隻要順著周景的軌跡走完這趟行程,解開夢境核心的執念,織夢枕的考驗多半能通過。

“阿嶽,這赤黃息土雜質多,你強行吞服,日積月累下來容易淤塞經脈。

沈青舟順著周景平日裡溫和寬厚的性子提了一句:“等到了五穀仙莊,我向莊主討幾枚洗髓化土的丹藥給你。”

阿嶽撓了撓後腦勺,嘿嘿直樂:“俺皮糙肉厚,不怕淤塞。隻要能多攢點力氣,護住景哥兒周全就行。族老們說了,這次太倉百味宴來了不少外州的好手,俺可不能給太行周氏丟臉。”

正說著,前方的濃霧向兩側翻卷開來。

水麵下湧起幾道溫和暖流,托著烏篷扁舟加速前行。

沈青舟抬頭望去,雲夢澤深處佇立著一座占地極廣的島嶼。

島上是一圈圈層疊向上的梯田。

田裡栽種著半人高的靈穀、紫金色的麥穗,還有爬滿藤架的碧綠瓜果。

濃鬱的五穀香氣撲麵而來,吸上一口,丹田內的天園甕加快了旋轉速度,傳出渴望的震動。

島嶼邊緣的青石碼頭上停靠了數十艘樓船與飛舟。

扁舟靠岸,阿嶽手腳麻利的跳上碼頭,拴好纜繩,伸手扶著沈青舟下船。

碼頭前立著一座高大牌坊,寫著五穀仙莊四個古篆大字。

兩名穿黃衣的迎客童子快步迎上前來,查驗過青舟遞去的請柬後彎腰行禮:“原來是太行周氏的周景公子,莊主與諸位真人已在百味殿等候多時,公子請隨小的來。”

穿過牌坊,沿著田埂間的青石小徑往裡走。

沈青舟走著,餘光打量四周梯田。

在周景原本的記憶裡,這五穀仙莊是雲夢澤有名的福地,莊主五穀老人是成名已久的築基大圓滿修士,一手種植靈穀烹調百味的絕技冠絕周國。

在沈青舟這二階陣法師兼源天師眼裡,這滿島的梯田透著古怪。

那些靈穀與麥穗的栽種位置暗合某種高明的鎖靈陣勢。

靈植根須深紮入地底,將整座島嶼的地脈節點釘住。

地脈深處有一股狂暴的燥熱之氣左衝右突,被這些靈植強行壓製轉化,成了表麵溫和的五穀靈氣。

這是一座人為布置用來強行汲取地脈本源的大型陣法。

沈青舟收回視線,跟著迎客童子踏入島嶼中央的百味殿。

大殿寬敞,數十張紫檀木案幾分列兩側,此刻已有二十餘名築基修士落座。

這些人身上散發著渾厚的土行或木行氣息,衝著三年一度的太倉百味宴來的。

“哈哈,太行周氏的賢到了!快請入座!”

大殿主位上,一名須發皆白的老者撫掌大笑。

老者身穿百穀圖案黃色道袍,正是五穀仙莊的主人五穀老人。

沈青舟執晚輩禮上前拜見:“晚輩周景,見過五穀前輩。族叔近日閉關衝擊紫府,特命晚輩前來赴宴,代向老前輩問安。”

“好說,好說!周道友閉關乃是大事,賢侄年紀輕輕便修成天甕,頗有你族叔當年的風範。”

五穀老人抬手虛,指了指右側靠前的一張空案幾:“賢請坐。既然人已到齊,咱們這太倉百味宴,便正式開席吧。”

沈青舟道了聲謝,走到案幾後盤膝坐下。

阿嶽規規矩矩的站到沈青舟身後,低著頭,雙手抓著褲縫,不敢大喘氣。

沈青舟落座後,五穀老人臉上的笑容收起,換上了一副悲憫神色。

五穀老人端起桌上的白玉酒樽,起身環視殿內眾人:“諸位道友皆是我周國修習土、木二道的俊傑。想來大家一路行來也看到了,自今年入夏以來,雲夢澤外圍三千裡疆域滴雨未落,地脈枯竭,赤地千裡,不知多少凡俗百姓

流離失所。

殿內不少修士點頭附和。

五穀老人歎氣:“老夫不忍見生靈塗炭,耗費數十年積蓄,在莊內布下了一座三階太倉蘊靈陣,欲引雲夢澤地底深處的太古水脈化解旱災。”

“奈何老夫年邁,獨木難支。今日借這百味宴邀諸位前來,一是品嘗老夫精心培育的百味靈食,二來想請諸位在宴後助老夫一臂之力,以各自道基催動陣樞!”

五穀老人袖袍一揮,三枚散發濃鬱行道韻的黃色晶石懸浮在半空:“凡出力相助者,無論成敗,老夫皆贈予一份三品靈物戊己黃芽晶,絕不食言!”

話音落下,大殿內響起粗重的呼吸聲。

三品土行靈物。

這等寶物對築基後期修士有大用,能用來洗煉道基增進修為。

“五穀前輩心係蒼生,我等豈能袖手旁觀。”

“不錯,吃飽喝足之後,我等定全力催動道,前輩開啟大陣。”

殿內修士群情激昂,舉杯應承。

沈青舟端起酒杯隨大流的應了一聲。

引太古水脈化解旱災是假,這五穀仙莊的鎖靈大陣抽乾了周遭三千裡的地脈生機,導致外界赤地千裡才是真。

五穀老人把因果倒置,拿出三品靈物做餌,是打著讓在場築基修士當陣法耗材的主意。

看破了端倪,這宴席上的東西沈青舟也就不能亂碰。

“起菜。”

五穀老人一聲吩咐,數十名侍女走進來,手裡端著玉盤,依次擺放在修士麵前的案幾上。

百味殿內異香撲鼻。

沈青舟低頭看向麵前的兩道主菜。

左邊玉盤裡盛著幾片泛著血色的肉片,名為龍肝鳳髓;右邊玉碗裡是半碗濃稠發黃散發藥香的黃精玉露。

周圍的築基修士拿起玉箸吃起來。

“好精純的靈氣!”

對麵一名枯瘦修士剛吞下一片龍肝,臉上泛起潮紅,頭頂有土黃色的道基虛影浮現,修為瓶頸有了鬆動跡象。

看到這一幕,其餘人放下戒心,狼吞虎咽起來。

五穀老人坐在主位上撚著胡須,視線往沈青舟這邊看了看:“周賢,可是老夫這手藝入不得太行周氏的眼?怎的不動啊?”

殿內安靜下來,好幾道視線落在沈青舟身上。

沈青舟被封了原本修為,僅憑周景這具築基初期的身軀,當場翻臉不可能是五穀老人的對手。

沈青舟笑著拿起象牙玉箸:“前輩說笑了,晚輩見這靈食好看,一時看入了迷。”

話音未落,沈舟夾起一片龍肝,作勢往嘴裡送,暗中調動天困甕的氣息籠罩住喉嚨,準備在入口時將其封入道深處,不接觸肉身。

肉片距離嘴唇還有一截距離的時候。

啪。

一隻大手從旁邊伸出來,一巴掌扇在沈青舟的玉箸上。

象牙玉箸折斷。

案幾上的玉盤與玉碗被袖子掃中,翻倒在地湯汁四濺,那幾片肉片滾落在了地毯上。

大殿內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停下咀嚼的動作,看向沈青舟身後。

五穀老人臉上的笑容冇了,表情沉了下來。

那個一直低頭充當木樁子的嶽,撲倒在地。

阿嶽雙手在臟兮兮的地毯上亂抓,把那些滾落的肉片連同打翻的黃精玉露混著泥灰抓起來,往自己嘴裡塞。

“放肆,區區一個煉氣期的賤仆,敢在百味殿撒野!”

旁邊一名築基修士拍了桌子,抬手就要發難。

“慢著。”

沈青舟抬起手攔住那名修士,低頭看向腳邊的阿嶽。

阿嶽腮幫子塞得滿滿當當,連嚼都冇怎麼嚼,硬生生把那些靈食全咽進了肚子裡。

吞下去之後,阿嶽冇有像其他修士那樣麵泛紅光,而是捂著肚子悶哼了一聲,嘴角溢出黑紅色的血跡。

阿嶽抬起頭,黝黑的臉上滿是汗水,衝著沈青舟甕聲甕氣的開口:

“景哥兒,你彆怪俺嘴饞。”

“這肉裡頭有股陳年墳土的酸臭味,還摻著死人骨頭渣子,硌牙得很。你胃嬌貴,吃不得這臟東西,俺皮實,俺替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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