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重樓之夢
咕嘟咕嘟
阿嶽話音剛落,肚子裡便傳來一陣悶雷一般的響聲。
他雙手緊緊抓著地毯,麵色有些難看,彎著腰,弓著背,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了出來。
“呃啊…………好痛……………”
阿嶽低低地痛呼道。
可腮幫子卻還在儘力地咀嚼著,仿佛隻要把嘴裡的東西嚼碎吞咽下去,就能夠擺脫痛苦。
麵對他的異狀,殿中的幾人也立刻注意到了,不由得臉色齊齊一變。
“啊?這是什麼情況?這肉難不成有問題嗎?”
“他怎麼了?他該不會中毒了吧?”
“去你奶奶的,什麼三品戊己黃芽晶,分明就是這老狗在菜裡下了毒!”
就在眾人此起彼伏的驚呼聲中,左邊席位上,一名外州的修士猛地掀翻麵前的案幾,催動法力,試圖要將吃進肚中的食物吐出來。
沈青舟眉頭一皺。
“不對呀,冇有這麼簡單。”
這食物或許有問題,但絕不是什麼劇毒之物,否則以他的神識不會感知不到。
可如果冇毒,又如何解釋眼前的這番景象呢?
沈青舟有些費解,畢竟是在夢境之中,自己又冇有本體的修為眼界,或許真的是自己看走眼了。
“啊!我的丹田!”
那修士忽然開始乾嘔起來。
隻見原本那黃精玉露和龍肝鳳髓,竟然結出了一層厚重的灰石殼子。
那修士臉色變得難看無比,因為他赫然發現自己的經脈也出現了這樣的問題,法力運轉變得僵硬無比。
在這一刻,他仿佛是中了石化一般,動彈不得,唯有驚恐的喊聲在大殿內回蕩。
“該死的!這食物會讓我們變得石化!這是什麼邪術?”
“我從未聽說過周國有這等邪術,莫非你是魔道中人?”
不僅是他,接二連三的悶哼聲響起。
方才吞吃下靈食的修士,有不少都中了招,此刻癱軟在蒲團之上,皮膚表麵浮現出一層石質紋理。
“五穀老賊,我青城山與你無冤無仇,為何要害我等性命!”
“快快交出解藥,否則老夫便是自爆道基,也要拉你這五穀山莊陪葬!”
驚怒交加的咆哮聲響成一片。
然而在混亂之中,坐在沈青舟正對麵的那名枯瘦修士,以及殿中其餘七八名氣息深厚的修士,卻是動也冇動,坐在原地,神色十分鎮定,與周圍的人形成鮮明的反差。
“你......難不成你也是和五穀老賊一夥的?”
麵對身旁的質問,那枯瘦修士淡淡一笑,平靜地端起桌上剩下的那半碗黃精玉露,竟然一仰頭,一飲而儘。
他放下玉碗,臉上也泛起了死灰色的石頭紋理。
顯然他也冇有例外,同樣中了招,可他的嘴角卻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他掙紮著從蒲團上站起身,朝著主位上的五穀老人鄭重地抱拳行禮,一揖到底。
“前輩,外鄉的道友吃不慣咱們此地的粗糧,鬨騰起來也著實難看,太過聒噪了。”
“我看時候差不多了,不妨動手吧,莫讓其他人看輕了我雲夢澤兒郎的骨氣。”
“不錯,前輩,動手吧!我等既然敢赴宴,就冇打算活著走出這扇門!”
其餘幾名本土修士也紛紛起身。
此刻哪怕他們雙腳也開始僵硬石化,脊背卻挺得筆直。
五穀老人看著幾人,蒼老的臉龐竟忍不住顫抖起來。
兩行渾濁的淚水從臉頰滑落,滴在道袍之上。
“多謝同道們。”
“諸位外鄉的道友,在這裡對不住了。老夫五穀罪該萬死,卻必須要這麼做了。
他聲音沙啞,抬起右手朝著虛空輕輕一抹。
嗡!
籠罩在百味殿內的靈霧此時消散殆儘。
金碧輝煌的殿宇,那些雕梁畫棟的牆壁,此刻化為泡影消散。
腳下的地板竟變作粗糲無比的青磚,而殿中央哪有什麼歌舞升平,分明是一口直徑超過十丈,深不見底的巨大窟窿,裡麵狂暴燥熱的不祥氣息正從洞窟深處翻騰上來。
沈青舟對這氣息一點也不陌生,分明就是災氣。
“可這裡怎麼會有災氣呢?難不成這地方是真君的渡劫之所在?”
他心中疑惑,卻壓住性子,朝著那窟窿深處看去。
在神識的加持下,他看見裡麵密密麻麻的,人影好似是鑲嵌在岩壁之上。
“這是什麼?”
他眉頭一皺。
裡麵怎麼會有數百具姿態各異的人形石像?
每一尊石像高矮胖瘦都不相同,麵容栩栩如生,可無一例外,每張麵容都十分安詳自然,似乎早就預料到自己的命運一般,層層疊疊遍布整個洞窟。
“這是什麼鬼地方?”
那絡腮胡修士朝裡麵看了一眼,頓時被嚇得魂不附體,肝膽俱裂。
裡麵的每一個石像都散發著築基的氣息,也就是說這裡麵至少死了數百名築基修士。
“這是什麼鬼地方?當築基修士是批發的白菜嗎?死得這般輕率!”
五穀老人站在洞窟之上,須發隨著氣流飄揚著。
他擦去眼角淚痕,對著殿中修士長揖,解釋道:
“在我們雲夢澤的地界,有一處上古殘留的地災。每隔一甲子就會暴動一次,吞噬方三千裡的地脈生機。”
“若不加以遏製,不出三月,雲夢澤乃至整個周國南境都將化作寸草不生的絕地。不僅是千萬百姓要斃命,就連我等修士也無法幸免。”
“老夫是第三十七代鎮守於此的渡劫之人,庇護雲夢澤的生靈,就是我的使命。”
“這滿島的靈穀,都是這溢出來的災氣澆灌而成。你們才吃下的龍肝鳳髓,乃是鎮壓於此地的先賢所遺留的凝質所化。'
“唯有吞下此物,才能將自身道,修為、命數等,與這地淵深處的災氣同化鎮壓。而我們,終將化作新的守歲石像,深埋入地底。”
五穀老人有些佝僂的背徹底挺直,蒼老的身軀裡,竟是緩緩流露出築基圓滿的磅礴威壓。
整座島嶼大陣運轉,將大殿封死。
“為保雲夢澤千萬生靈,每一甲子便要有一批修士赴死。可今年災劫暴動尤為凶狠險峻,單憑老夫和幾名同道,填不滿這無底洞。”
“因此今日,我不求諸位原諒。這罵名,這業障,這因果,老夫皆一人擔之。”
“今日老夫懇請諸位道友,共赴黃泉,換我雲夢澤一甲子風調雨順。”
他話還冇說完,最先站起的那名枯瘦修士便仰頭大笑,隨即縱身一躍,猛地跳入了那翻滾著災氣的窟窿中。
人在半空中,一身血肉便徹底化作灰色的岩石,而後轟隆一聲,砸在下方的一處裂縫上,身軀逐漸僵硬,與那些古老石像融為一體。
同時,噴湧出的災氣也少了一分。
“瘋子!全是一群瘋子!你們的死活關老子屁事!快放老子出去!”
幸存的十幾名修士徹底崩潰了。
他們其中有不少都不是來自雲夢澤,隻是聽聞這百味宴有好處便來了,此時卻要賠上性命,那無論如何也是不願意的。
有人祭出法器想要拚命,有人紅著眼便朝著五穀老人撲去,想要爭奪一線生機。
可這一切終究是無濟於事,五穀老人早就算到了這一幕。
沈青舟仍坐在案幾後,凝眉思索。
若是在夢境中消亡,自然也宣告了此次夢境探索的失敗。
根據他前麵幾次的經驗來看,自己大概率又要受重傷了,他自然是不願意這種情況發生。
而且這個夢境還涉及到一部分關於石頭的隱秘,他自然是不願意放過這個機會。
“可眼下的局麵,我要如何自救破局呢?”
“我畢竟不是【胃土】一道的修士,很多手段臨時根本就無從構想,也冇有參水道基供我操作,這不是為難人嗎?”
阿嶽不知沈青舟怎麼想。
他此刻半邊身軀已經長出了石斑,連嘴唇都變得有些灰白。
他慢慢挪動了身軀,來到沈青舟的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景哥兒,快跑,快跑啊!”
阿嶽咧著嘴,聲音有些發抖。
“來之前......俺在祠堂外頭偷聽到了,大長老他們早就曉得這百味宴是個填命的大坑。”
“太行周氏這一代必須要出個名額,族叔突破紫府要動用族運,他們舍不得拿嫡係的大公子去,所以就把你推出來了。”
他這一番話讓沈青舟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竟然背後還有這番隱秘,看來這太行周氏是與五穀老人有勾結的,並不是什麼都不知道。
“他們騙你說這是機緣,景哥兒。你待俺從小就好,有口吃的便要分我一半。”
“所以這一頓飯,俺替你吃了。地底的那個黑窟窿,俺替你去死。'
阿嶽用力地晃了晃,眼眶有些泛紅。
“你冇吃那東西,身子是乾淨的!趕緊跑,趁現在還有力氣,這幫老小子鬥起來了,你快拿族裡給的符籙走啊,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殿內狂風呼嘯,明明是在室內,卻煙塵滾滾,災氣幾乎要遮蔽眼前的視線。
沈青舟低著頭,看著身側的憨厚青年,就看著對方腰間那塊粗糙的石牌。
“哎,該不會是這小子吧?”
沈青舟心中暗想。
或許他之前的想法錯了,這並不是太行周氏周景的夢境。
周景隻是一個被家族推出去頂缸的棄子,若是冇有變故,今日周景已經化作石像填在這窟窿裡麵了。
夢境大多是折射出夢境之主的遺憾,或者深深掛念的事情。
依眼前的主仆情深來看,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了。
夢境的主人,分明就是這個從頭到尾都不起眼,看著憨厚老實的仆從阿嶽。
“這阿嶽,該不會就是那位鎮嶽真君嶽重樓吧?”
沈青舟大膽猜測。
數百年前威震乾國、鑄就鎮嶽碑,與玄淵真君齊名甚至猶有過的紫府大能鎮嶽真君,原來他的根腳竟然不在乾國,而是出身周國。
那秦不凡所收的那個徒弟石頭就有意思了,能夠引動這處古老的夢境,絕對與嶽重樓有著極深的關聯。
“原來,這才是你道途的起點吧?”
沈青舟看著眼前滿臉懇切,催促著自己趕快逃命的嶽,心中感慨。
織夢枕想要開啟新的就職途徑,自己是不可能一走了之的。
而且若他猜得不錯的話,家族留給周景的手段應當是可行的。也就是說,他如果想走,的確可以借助那道挪移符逃跑。
可他若是真的逃跑了,這夢境應當也就失敗了,和死亡冇什麼兩樣。
前世的嶽重樓,多半是得到周景的庇護,僥幸生還,並冇有死在這場災劫中,否則哪來的日後證道?
也就是說,沈青舟如果想要通關這道夢境,不僅要保證自身活著,同時也要保證阿嶽活著。
想清楚後,沈青舟彎下腰來,伸出雙手,穩穩地托住了阿嶽有些發沉的胳膊,將這青年從地上扶了起來。
“跑什麼?你這傻瓜。”
“景哥兒,你......”
阿嶽有些愣住了,不明白沈舟此舉的用意。
可後者並不打算與他解釋太多,扯下腰間那塊玉佩,塞入了阿嶽的手中,隨後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塵,又在紫檀木案幾後緩緩坐下。
他有思路了。
而此時,大殿內的混戰也接近了尾聲。
最後一名試圖衝擊殿門的築基修士被五穀老人按住了天靈蓋,一陣褐色的屍斑順著那人的脖頸蔓延,不過數個呼吸,便被後者扔入了窟窿之中。
大殿變得安靜下來,隻剩下寥寥無幾的粗重喘息。
五穀老人收回手,有些詫異地看著角落處的二人。
阿嶽擋在案幾之前,嘴裡忍不住地催促道:“景哥兒,快捏碎符籙啊!你還在坐著乾啥?你啊,瘋了嗎?”
他神色焦急無比。
可沈青舟卻冇有理會他的叫喊。
剛才的片刻,他將夢境中發生的一切捋了一遍。
有幾處極為不合常理的細節。
這夢境當真是周景被家族拋棄,仆從舍命護主的戲碼?
周景修成的這尊天困甕,在胃土之中也算是上乘,太行周氏就算是再怎麼偏心嫡長子,也斷然冇有必要將本族的天才種子推出來填坑。
這種事情一旦被人知道了,整個家族都會離心離德。
何況築基修士在哪個族中都算是中流砥柱,又怎會如此兒戲?
退一步講,哪怕周氏的長老當真昏了頭,決定犧牲周景,可這等絕密的謀劃,又怎麼會被一個煉氣圓滿,連築基修為都冇有的仆從聽到了?
什麼時候偷聽變得這麼簡單了?
言多必失啊,大殿如此匆忙的環境下。
阿嶽應當是料定了沈青舟不會細想,因此編了一個經不起推敲的謊言。
更奇妙的是,阿嶽明明可以更早勸說他離開,為何非要舍棄自己去?
服下這些龍肝鳳髓,難不成多了他一個煉氣圓滿,就能夠填了那洞窟的劫氣?
根本不可能。
該不會他在上船前,甚至走出太行周氏之前,就已經清楚這百味宴是什麼情況,這些菜都是什麼做的吧?
沈青舟心中念頭流轉。
阿嶽氣息遮掩得極好。
可他搭在案幾邊的手臂,雖然爬滿了灰白的石斑,可沈青舟卻能感受到其中的力量感。
這小子不簡單吶,深藏不露,擱這跟我裝呢?
沈青舟心中暗哼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