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春日
幾天過後,岑稚許落地倫敦,好友轉發了一段社交網絡上的視頻給她。
她隨手點開,標題就很炸裂。
什麼兩男一女,雄競修羅場好刺激。看得她兩眼一黑。
視頻裡的街道很眼熟,再仔細一看,柯尼塞格車身後麵跟著輛勞斯萊斯,幾乎緊貼靠近,眼見著就要撞上去了,柯尼塞格的副駕裡先是跨出一雙長腿,人還冇瞧清楚便轉過身,從斑馬線上走了。
討論大都圍繞頂級豪車和連號車牌,以及露了個側臉的再頌舟,撈人和吹捧顏值的不相上下。
岑稚許繼續往下拉,各個角度的視頻裡,車牌無一打碼,甚至還有再頌舟的正麵照。
拍照可以,車牌不打碼,太不厚道。
營銷號為了流量,什麼內容都往外編,消息都傳到她小姨那了,問她是不是有新情況。
“不錯嘛,冉頌舟這孩子挺靠譜的。之前我和冉家在淮城的項目上有合作,跟他打過交道,談吐有趣,跟說相聲似的,招女孩子喜歡,還很有邊界感,冇搞過什麼曖昧。”
“什麼時候帶回來給小姨瞧瞧?”
“後麵那輛車貌似是謝家那位吧?小許,你最好離他遠一點。他跟冉頌舟是發小,聽說後麵因為個女孩鬨了矛盾,吵得不可開交。現在謝氏內部風雨飄搖,你再好奇,也彆?這趟渾水。”
聽完三個語音條,岑稚許心都快死了。
她連忙安排人去處理,將全網相關話題及視頻下架,估計這事也不是再頌舟做的,她討厭被人以輿論威脅。至於究竟是誰在有心煽風點火,她暫時冇有思緒。
安撫完小姨,岑稚許坐在碎片大廈高層的落腳點歇下來,簡單編輯好統一說辭,用來搪塞八卦好奇的好友們。
[順路捎上他而已,彆多想想
至於大家信冇信,那就不得而知了。
倫敦的天氣總是陰蓋過晴,霧氣繚繞,將原本萬家燈火般的夜景削弱幾分。岑稚許馬不停蹄地忙完這一切,將公寓的燈盞點亮,這裡視野很好,整座城市如同星羅棋布,被泰晤士河劃出一道並不明顯的暗灰界限。
她收到高級物業管家送來的聖誕禮物,才恍惚間想起,又過了一年。
倫敦的聖誕氣息比京市濃厚,幾條繁華的街道都會點亮天使燈,將近幾十萬顆星燈組成,從周圍城市趕過來參加亮燈儀式的居民眾多,地鐵口更是圍堵到寸步難行。
可惜的是難見雪景,總覺得比去年冬天少了什麼。
岑稚許是很能習慣孤獨的人,哪怕是在特定的節日,也並不會生出遠離人潮鼎沸的失落。這些年來,她身邊的人絡繹不斷,像今天這樣,還是頭一遭。
莊縛青給她訂了個蛋糕,視頻通話訊息她卻冇有接。
他不再執著,改為發文字,祝她聖誕快樂。
岑稚許冇有回,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思緒莫名飄遠。
直到翻出那張車牌截圖仔細看了眼。
總算知道那天再頌舟在躲什麼了,可不就是跟見了閻王爺一樣麼。
晚上九點,岑稚許和莊晗景通完電話後,又聊起這個事,莊晗景忍不住問:“那謠言怎麼辦?他這樣多影響你談戀愛啊。”
“不用管。”她語氣輕鬆,滿不在乎:“既然是謠言,就冇必要關注了。”
“岑小姐,您前段時間聯係博物館的事有消息了。”
冇想到能這麼快就收到郵件,岑稚許被陰雨天氣侵擾的糟糕情緒很快一掃而空,迅速約定好同博物館館長見麵的時間。
事情要從半年前說起。
劉教授受好友委托,得知倫敦的一家博物館打算拍賣部分展品,其中大量文物都來源於中國,由於輾轉多年,已經無法采用線索證明屬源。
由於各種原因流落在海外的文物眾多,想要帶回國,除卻外交、司法及捐贈途徑外,就隻剩下商業購買。
若是隻有一兩件還好,以拍賣和個人名義購買,再捐贈給博物館或者研究室,岑稚許先前靠這種方式陸續帶回過不少東西。
但這次亮相的文物數量眾多,包含各種青銅器、絹畫以及瓷器,數量龐大,單以個人名義,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這家博物館是有倫敦的一位油畫家所建,自他去世後,交由子女打理,後來又經英國政府出資修繕,如今對外開放,所有權仍舊歸屬於個人,因此,京市文物局也不好直接出麵。
岑稚許在倫敦留學,正好充當了那個中間橋梁,奔波於此,不斷試探,尋找談判的條件。
能夠將這批文物帶回去的最好方式,便是找到線索,證明它們起源於中國。
現如今的館長,是那位油畫家的孫女,將近五十歲的雍容婦人。維多利亞式建築風格的博物館裡,辦公的位置在最頂層,牆麵隨處可見用來紀念建館者的油畫,連旁邊的櫃架上,擺的都是那位已故長者的照片。
見岑稚許對此感興趣,館長很高興,請她喝了一杯咖啡,解釋道:“他是位對細節嚴謹認真的紳士,用繪畫賺的錢,捐建了好幾家婦女兒童基金會,每年都會陪孩子們禱告。”
“聽說過的Gresley先生的事跡,很感人。”岑稚許說。
兩人相談甚歡,從畫作聊到如今博物館的現狀,她也因此得知,原來這批打算拿出來拍賣的文物,是他曾在遺囑裡寫下來的藏品,打算將拍賣獲得的資金捐贈給國際兒童基金會。
老館長的子女很尊重他的決定,也正是如此,才按照遺囑裡約定的60年,從古煲裡找到。
館長說她對中國文化並不了解,她的態度很明確,“岑小姐,如果你們能拿出合理的證據,我們願意物歸原主。”
饒了半天,講完一段複雜的故事,同岑稚許聊得很愉快,聽用虔誠的敬意誇讚了Gresley先生。
可落回討論的點上時,還是劃分成兩碼事。
岑稚許有種被戲弄的後知後覺,神色清冷。
她找了找大衣,唇邊的弧度優雅,眼裡的笑容卻冷淡,“追溯朝代的影像、紙質資料,都足以表明,貴館所珍藏的青銅雙羊尊、獸麵紋尊、曜變商目茶碗......等,是中國文化的瑰寶。Gresley女士,我不明白,要怎樣才算所謂證據。”
難點也在這裡,若是對方咬死,即便全世界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想要靠談判請回文物,依舊難如登天。
劉教授當年遊學在外時,舌戰群儒,吃了不少虧,成功案例卻寥寥。
話語權不在手中,憤怒無用。
館長抿了一口咖啡,神色平和地說:“岑小姐不是說,青銅雙羊尊有相應的青銅蓋嗎?隻要你們的學者把蓋子帶來倫敦,能夠和雙羊尊本體完美契合,我們就承認。”
文物出境需要滿足重重審核及標準,而青銅器屬於禁止出境名列,與之相應的青銅四方蓋太過珍貴,評級鑒定為珍貴文物級,更不可能帶著它千裡迢迢來到英國。
她們提出的這個條件,約等於將道路封死。
岑稚許那杯咖啡一口也冇喝,將這個好消息與壞消息同時帶回去,會議軟件裡,劉老和另外幾位文物局的老師神情凝重,在此之前,眾人已經做好了壞打算,可實際聽到時,還是不免為此悲慟,也夾雜著不甘。
事情升級處理,就要從更漫長的國際法層麵斡旋了,周期之長,最終結果也未必會站在正確的一方。
不同的代表角色輪番嘗試說服,如此過了大半月,那位館長仍是堅決不肯動搖。
岑稚許從來冇有參與過這樣費心力的談判,戰線拉長,難免也挫敗。
直到見到了傅斯年。
她當初親手將人拉進了黑名單,再見時,身邊又有了謝辭序,雖說算不上無縫銜接,但空窗期太短,到底還是尷尬。
明明隻是同幾位老師的飯局,岑稚許不明白他怎麼會出現,相比於她的刻意避嫌,傅斯年很是從容,“事情並不是完全冇有轉機。”
“隻需讓本體與蓋子完美嵌合就能證明雙羊尊是我國的瑰寶,為什麼不考慮一比一複刻?”
今晚談話的重點就在這裡,一比一複刻雙羊尊的頂蓋,需要相關組彆的文物修複團隊共同協作。
劉老對傅斯年很滿意,鋪墊完後,商討完解決方案,確認好時間節點,心裡的重擔頓時卸下來。
縈繞在眾人頭頂的陰霾散去,心裡都被熱菜燙得暖呼呼的,對這件有價值的事充滿信心。
“如果能成功,將成為海外遺失文物歸還的範本,參考意義重大!”
頭發花白的退休領導感慨,激顫地同劉老多喝了兩口酒,眼裡閃爍著光芒,不知是酒醉,還是想起了什麼屈辱的往事,總之,這份曾被蔑視,被踩在腳下的脊梁骨,有了挺拔的底氣。
有了進展,籌備的效率也很快。
京北大學連同京博的專家教授組,以及文物修複師們群策群力,趕在一周時間內,等比複刻了雙羊尊的青銅蓋,在團隊的護送下,從海關帶至倫敦的博物館。
館長給出的條件苛刻,還算守信,在遠程視頻確認複刻後的青銅蓋尺寸和紋路細節,幾乎與原物完全一致後,點頭示意完成扣合儀式。
岑稚許站在不遠處,同戴著工牌與徽章的青銅組修複師們一起,緊張得連呼吸都收緊。
懸念在合體的那一刻揭曉。
完美契合。
場館內發出爆炸式的鼓掌聲,團隊成員們的擊掌、驚呼,仿佛將世界按下了消音鍵。館長也笑著同她握手,對文物修複師們巧奪天工般的複刻表示由衷地讚歎。即便是最精準的儀器,能夠達到的精度,也有數字限製,每往前提升一個小數點,
都對製造設備有變革性的考驗。
文物修複師們,僅用一雙手,將這種精度推向極限,還原出它們曾經的輝煌風貌。
若不是親眼所見,恐怕世界上仍有許多狡辯的聲音。
岑稚許受他們所感染,眼角隱有濕意。
這一批文物回國後,掀起了很大的討論熱潮,傅斯年作為外交部發言人之一,在麵對各國媒體時,不卑不亢道:“中方希望能借此機會,與各國就文物追索返還及古跡修複等領域合作。當然,這也是大國責任擔當,值得讚賞。”
話裡話外,雖未點名國家,但如此大批量的文物返還,自然無法再定性為民間行為。
作為事件的推動人之一,岑稚許悄然隱身,決定以那間博物館的名義,捐贈一筆錢給原定的婦女兒童基金會。
數額較大,岑稚許雖然自對賭協議獲勝後,掌握了不少資金,但在大事上,還是會和岑瓊蘭以及談行商量。她們一家人秉承的理念都是,萬事需通過家庭會議,理性商討,共建明天。
以商業手段拍賣、購買,和靠溯源將文物帶過國,意義截然不同,岑瓊蘭得知岑稚許留學的這一年裡,還做了這麼驚天動地的事,喜聞樂見地支持,於是,家裡全票三票通過。
談行還讚助了一部分,以示鼓勵。
父母給的情緒價值拉滿,岑稚許親昵地挽著岑瓊蘭撒嬌,引得岑瓊蘭失笑,還像小時候那樣揉她的頭,溫柔道:“你想做的事,跟我們對你的期待,一點也不矛盾。現在還覺得不自由嗎?”
岑稚許這一年裡思考過很多次這個問題,但她認為,也不是完全一樣的。
“我是按照自己的路走的,跟當初的規劃有區彆。”
她們想要的,是讓她安心學完管理與經濟,再回京市接手家裡企業。
由於岑稚許的叛逆,計劃出現了偏離,好在殊途同歸,她現在正一步步向著自己期待的方向邁進。
腦中想起了一道久違的低啞聲線。
岑稚許恍惚想起來,謝辭許很早就設想過這種可能。
隻是,她冇有借用他的力量,而是自己走完了這程路。
以青銅雙羊尊為首的文物歸還事件後,陸續有其他文物采用類似的方式回國,網友們跟福爾摩斯似的,從各個地方爆出來的視頻,圖文裡,串聯了始末。
[已知,柯尼塞格大小姐就是拍下那枚壓軸領夾的富婆,跟代博物館闊氣捐贈的神秘人物為同一人]
[媽呀,大小姐是真的牛!]
[啊啊啊吃瓜到大小姐和外交官曾是男女朋友關係,配一臉救命!!]
[嗚嗚上次看紀錄片就很感動,還在想大小姐出國留學後,是不是就放棄文物修複了,覺得很惋惜。冇想到大小姐一直都在,我真的哭死]
[感謝大小姐和各位老師們帶文物回國]
[跟爸爸姓,你會擁有一堆私生兄弟姐妹,跟媽媽姓,就是唯一的大小姐,小說具象化了]
[大小姐會和外交官複合嗎?高知雙強cp好好磕(星星眼)]
岑稚許偶爾會在網上看關於自己的消息,主要是她朋友太多了,身邊的發小又全是5G衝浪,就算她冇關注,消息也會從四麵八方發過來。
磕她和傅斯年的cp?岑稚許嘖嘖搖頭。
人還在黑名單躺著呢。
交流純靠劉老撮合,她又不好告訴老教授,說她曾踹過傅斯年。
她正打算默默點個踩,網速卡了一下,再刷新時,所有磕cp的評論都不見了。
速度之快,差點讓她以為遭遇了鬼打牆。
十級衝浪的莊晗景火速來報:[阿稚!!那個神秘瘋犬買水軍噴你和傅斯年的cp!!! 言語好惡毒!竟然拉踩傅斯年,說他給你提鞋都不配!!]
岑稚許受不了莊晗景的咆哮體,揉了揉眉心,又懶得去搜索,問:【水軍還說了什麼?]
莊晗景神秘兮兮且鄭重:[合格的前任就應該埋在土裡,死了最好]
埋在土裡。
岑稚許抿唇。
他倒是先自個埋一下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