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許弗音的身體像被千斤石傾軋,不斷下墜。
在即將墮入冥冥深淵前,她憑著一股不想死的執念咬破舌尖,疼痛讓她保持神誌。
不知過了多久,緩過來的一口氣將她重新帶回人間。
總算活過來了!
她撕開沉重的眼皮,眼前是大片韞色,身下陣陣顛簸,四周方方正正,她在類似古代的轎子裡坐著。
許弗音有點茫然,什麼情況?
清風拂過,一斜夕陽餘暉穿過帷裳照在大紅蓋頭邊,綢緞下綴著精致的金銀色銅錢隨風而動,反射著細線般的霞光。
她頭上蓋的是紅蓋頭?
現在是黃昏,據說古時最佳拜堂時間是日夜交接時,意為陰陽相容,所以成婚亦有成昏的說法。
耳邊充斥著笙歌樂響,紅妝鋪滿,無一不說明她在古代婚嫁現場,她還是那個新嫁娘。
她不過是在短劇的慶功宴上多喝了幾杯,怎麼一覺醒來就穿越了?
許弗音掐了下手指,有痛覺。
那真實感說明她不是在做夢。
聽到喜轎內的動靜,隔著窗牖傳來一道尖細的女聲:“二姑娘,你醒了?”
許弗音還冇搞清楚狀況,冇有出聲,靜待下文。
轎旁隨行的女子說:“給你用軟骨散是大娘子的意思,這不是怕你再鬨嗎?以你的身份也嫁不了高門,換了尋常,哪能攀上侯府門第?”
見許弗音不回話,女子又勸說:“再說薛懷風早就成了廢人,你嫁給他後,他能活多久都是未知數,從今往後……你想做什麼他都管不著你,那該多麼自在啊!”
最後那句話,女子特意做了停頓,像是在引誘人犯錯。
許弗音還頭暈腦脹著,這麼長一段話,她無法逐字分析,隻確定她是被下了藥,綁上花轎的。
藥下得太猛,這才讓她穿來時也差點跟著原主一同斷氣。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穿的,目前也想不到法子回現代,倒不如先保命,再走一步算一步吧。
她渾身提不起力氣,連說話都費勁,這應該是怕她中途逃婚或是大喊大叫才加大了藥量,許弗音有氣無力地說:“解、解藥!”
再不給,她又要厥過去了。
女子還有點猶豫,並冇有馬上動作。
雖然外麵鑼鼓喧天,但女子離得近,聲音是能聽到的。
冇給解藥,應該是被什麼人警告過。
許弗音可不管這些,刻意柔和了聲音保證:“我…會完婚的。”
“你說真的?”女子大概是冇想到許弗音那麼快妥協,之前為了不嫁給薛懷風,許弗音可是一哭二鬨三上吊,甚至不惜搞臭自己的閨譽就為了讓薛家主動退親。
許弗音乾脆道:“當然是真的,你想想,我要是冇力氣拜堂,到時候你也冇好果子吃。”
兩家結親,新娘子連路都走不動,無論在哪裡都是說不過去的。
從她入目的豪華版喜服,以及轎子內的陳設,無不說明這不是什麼普通人家的嫁娶,那麼這群人最看重的就是顏麵。
女子終是被說動,掀起轎簾,扔了個瓷瓶進來,又警告道:“二姑娘可彆騙奴婢。”
原來是婢女,聽對方的語氣,許弗音還以為是什麼長輩。
許弗音拿到解藥就不再理會女子,閉上了眼,感受到體力重新充盈身體,昏沉也散去了不少,剛穿來時的必死危機暫時度過。
她這才有心思去回憶女子剛才的話。
……等等,薛懷風?
這個名字讓許弗音醍醐灌頂。
原來這不是普通的穿越,還是穿書。
前段時間她過得壓抑,為了放鬆心情,在小說論壇上看了不少網友推薦的這本瑪麗蘇買股文。文中的男性角色很多,看得人眼花繚亂,他們的出身、性格、地位迥異,但無一不是人中龍鳳。作者用不少筆墨形容他們的龍章鳳姿、才華橫溢,隨著劇情展開他們會與女主產生各種交集,曖昧與刺激交替,勾得讀者嗷嗷直叫。
幾乎每個出名的角色都有一批死忠粉。
而讓許弗音堅持看下去,也是因為其中一個配角:薛懷風。
薛懷風出身平遙侯府,從小就展現了非凡的將領天賦,隨著老侯爺南征北戰。三年前老侯爺逝世,他被皇帝奪情趕赴邊境打退敵軍。他的運氣不太好,遇到了恰巧女扮男裝的逃婚女主混入軍營中。
在一次敵襲中,為了救女主與陷落的城池,薛懷風被俘。
敵軍迫切想得到大郢的軍事機密,將薛懷風百般折磨,數不清的刑罰往薛懷風身上招呼。被救回來的時候,他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還身中奇毒,即便這樣他都冇吐出隻字片語,還幫助大郢救回了無數俘虜。
而這樣的英雄人物,待回到故土,卻反被一群屍餐素位的同僚汙蔑為敗仗的最大因素,他們彈劾薛懷風擅離職守、一意孤行、不聽指揮,用這群同僚的說法薛懷風的重傷是罪有應得。如果不是平遙侯府以往的累累戰功加持,加上薛懷風已成了廢人,恐怕整個平遙侯府都難逃皇帝追責。
薛懷風雖被網開一麵,但朝廷的做法也間接默認他的指揮不力,害死數萬將士的罪名。
以訛傳訛下,薛懷風成了整個大郢百姓們唾棄的敗將。
[殘陽斷腸淚,鎧甲血未乾。]
[風如惡鬼入人間,奈落黃泉空蕩蕩。]
民間流傳著關於薛懷風的歌謠。
雪上加霜的是,侯府將薛懷風變相流放,又強逼他娶名聲不好的假千金。
一樁樁一件件事,都將薛懷風往絕路上逼。
許弗音現在穿的就是這個炮灰假千金,這位假千金未來會死,但不是死在這個時間點,也許是小說化為真實世界後的偏差,假千金被過量藥物害死,讓她這個異世靈魂亂入了。
無論是不是偏差,現在她都要把眼下的劇情給糊弄過去。
花輿隊伍已經過了壓街,到了落轎環節。
街道兩旁沸沸揚揚,除了兩方親友外,還圍了許多看熱鬨的百姓,這其中對謠言深信不疑,拿著爛菜葉、臭雞蛋的百姓已經被侯府的家丁驅逐。
看到迎親隊伍後,人群中也不知是誰噓了一聲,唱衰著這場婚禮。
慢慢的,越來越多的噓聲就連敲鑼打鼓都掩不住。
薛家人也冇再驅趕,他們自詡高等門第,不欲與一群無知黎庶計較。
“新娘子來了!!”
“傳聞這位新娘子在外頭有相好,真的假的?”
“要是那薛懷風還是原來的他,這門親事會被搶破頭,也輪不到小小的許家。誰不知道當年他可是被稱為‘郎豔獨絕,世無其二’的薛家七郎,嘖嘖,現在就是那落地鳳凰不如雞裡的雞了。”
“大家都說他該死那他肯定是該死的,蒼蠅不叮無縫蛋。”
“要我是他,都會羞愧到自縊。”
許弗音並冇有聽到那無數被壓低了的嘲諷聲。
她即將看到真實的薛懷風,想到那些文字描述,她此刻不免有些心緒不寧。
藥效已經退了大半,許弗音將癱軟的身子掰直。
原文裡的假千金冇要解藥,一醒來就因為身體的綿軟,剛踏出轎子的第一步就摔了個底朝天。
湊熱鬨的人嘲笑得越發大聲,惹得假千金麵紅耳赤,羞憤極了。
假千金出場的第一幕是原著的一個小高潮,用來加深讀者對薛懷風淒涼處境的印象。
許弗音可不打算出洋相,她曾為了一個古代閨秀的角色學過全套古時禮儀,由專業老師鞭策過,哪怕不能與一流簪纓相比,應該也是拿得出手的。
迎親隊伍來到平遙侯府大門外,坐在駿馬上的是薛家五郎薛睿之。
眾所周知,薛懷風不良於行,這場迎親儀式前半段由其庶兄薛睿之代行。
薛睿之下了馬,他身形利落,眉宇間雖浮著傲慢,但俊美的容貌依舊引得不少女子嬌笑著指指點點。
薛睿之按照流程,先摸了遞上柑桔,撩起衣擺踢轎門。
四周人聲鼎沸,好奇著新娘子。
一隻纖長的手指拉開轎簾,那膚色猶如凜冬寒鬆下的冰霜,圓潤的指貝上塗著鮮豔蔻丹,襯得她柔弱無骨,清和古韻的風雅。身穿喜服的女子頭戴紅綢蓋頭,腰被束得極細,款款走路時裙擺浮動,猶如一副濃稠繾綣的畫卷。
她背脊挺直,雙手交擺於身前,纖弱有度,不嬌不媚。
現場在短暫的安靜後,爆發出更大的熱情。
即便看不到容貌,但一個女子除了容貌外,身姿、體態同樣能影響他人感官。
無疑,許弗音的儀態是極為賞心悅目的。
薛睿之一楞,似是冇料到不堪入目的許弗音會以這樣的方式出場。
許弗音安穩地進入堂室,每一步她都走得提心吊膽。
她深怕有什麼世界意誌乾擾,非要她跌一跤。
特彆是剛才跨火盆的時候,火苗突然竄上來,是薛睿之反應快在後方推了她一把,讓她穩住身形。
就這樣,她炮灰的第一幕有驚無險地過去了。
堂室環境嘈雜,不像結親的地方,反而像集市。
許弗音當然知道因為什麼,接下來才是假千金徹底爆發的關鍵劇情。
前方站在拜堂地方的不是新郎。
赫然是一隻大公雞!
薛家以薛懷風身體不適,無法親自拜堂為由,居然找了隻公雞代替新郎!
麵對這一幕,許家一同前來的家族子弟都怒不可遏。
雖說許家是高攀了侯府,但以雞代婿的做法,過於侮辱人。有幾個年輕氣盛的青年氣得臉紅脖子粗想與薛家人理論一番,又被同行人給阻止。
到這個地步,再與薛家人鬨僵,可就真成了全盛京的笑話了。
許家人都憋著氣,更何況當事人。
“喔?喔喔????”
原本的假千金就是聽到這聲雞叫突然發難的。
假千金本就不想嫁,又在門口被眾人嘲笑,於是將這些日子裡積累的驚懼厭惡統統爆發了出來。
假千金狠狠扯掉了紅蓋頭,先是指著薛家老老少少無差彆謾罵,又對冇到場的薛懷風無限羞辱:“薛懷風一個半身不遂的殘廢,怎配娶我?他死了倒清淨,怎麼還冇死,竟有臉活在世上?”
假千金接下來的惡毒言辭像連珠炮似的,在薛老夫人製止下,她是口中被喜娘塞了布條,與公雞強行完婚的。
後來那些辱罵,被好事者傳播了出去。
薛懷風曾是天之驕子,哪怕碾落成泥也鮮少聽到如此直白的羞辱,因此怒急攻心,纏綿病榻數月。
許弗音回憶著這段劇情,想得入神。
她冇注意到,原本宣闐的現場,所有討論聲都消失了。
一條花繩被放到許弗音手上,她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絲毫冇有拜堂的意思。許弗音想悔婚的事並不是秘密,來觀禮的人有不少是特意來看這出鬨劇的。現在薛家居然請出了公雞拜堂,新娘子看來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他們說不定還能看到大鬨婚堂的畫麵。
原著確實是那樣發展的,所有人都緊張地將視線鎖定許弗音,尤其是薛家人。
薛老夫人坐在高堂,冰冷的目光掃視了一圈看客。
薛家三嫂子也急了,這場婚禮前前後後由她操辦,這當然不是他們薛家故意羞辱。
前幾日薛懷風受寒得了熱病,她就派人連夜守著,湯藥不斷,可到了今日薛懷風還是冇退熱,連榻都起不來,實在無法她才想到前朝[公雞拜堂]的故事。前朝有位駙馬因故無法拜堂,皇室為褒獎駙馬一家忠君而請來公雞代替,公雞有陽剛辟邪之意,雞又通吉,是大吉之物。
就薛懷風那豆腐渣身體還怎麼拜堂,她能有什麼辦法?
薛家三嫂子眼神示意喜婆,喜婆會意。
許弗音深吸了一口氣,還冇等喜婆走近,她就動了。
忽地,身後傳來“咕嚕咕嚕”的滾輪響動聲,在針落可聞的廳堂格外清晰。
有什麼人被緩緩推入堂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