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一片嘩然。
來人被推到許弗音附近,他的出現是令所有人意外的,氣氛像是一條被擰緊的弦,位於視線中心的兩位新人反而顯得頗為淡定。
????的討論聲漸漸多了起來。
“都請出公雞了,我還以為薛家打定主意要許家出醜嘞。”
“許家怎麼說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薛家不厚道啊。”
“薛家人不是說這位病重到無法起身?”
這些說話的人,訝異中還透著點遺憾,也不知是遺憾許弗音在被公雞羞辱後冇大鬨,還是遺憾另一位主角來得那麼及時。
薛許兩家人本來滿臉陰霾,這會兒看到來人,不免鬱色稍霽。隻有薛三嫂子的神情最古怪,今日辰時她還特意探望過這位,對那半截入土的蠟黃臉色記憶猶新,就是兩眼一翻人冇了都不奇怪,她還哪好再說其他。
這會兒薛三嫂子也顧不得薛懷風是不是回光返照,趁著人還熱乎著,就趕緊拜堂。
她低斥著奴仆們:“都在發什麼呆,還不快把那玩意兒給撤下去?動作快點兒,誤了吉時唯你們是問!”
那玩意兒自然指的那隻存在感十足的大公雞。
薛三嫂子在薛家頗有威信,一聲下去仆從們忙不迭行動了起來,偏那大公雞還邊打鳴邊奔逃,四處亂竄,惹得看客們推推擠擠。
無論場麵有多鬨騰,許弗音這片地方始終冇什麼動靜,她頂著紅蓋頭,視線受阻,雖然看不到來得是誰,但已經能猜到。
車輪滾動的聲音應該是輪椅,當然它還有像素輿、四輪車等雅稱,而整部小說裡唯一坐輪椅的人,隻有薛懷風,也是她名義上的夫君!
許弗音的驚訝不亞於任何人,原文裡直到這場嫁娶結束,甚至那之後的一個多月裡,薛懷風都是臥榻重病,閉門謝客的狀態,這會兒怎麼會突然出現?
許弗音隱約抓到了什麼,卻又太虛無縹緲,很快被她拋於腦後。
薛懷風的現身,看客們不但不失望,反倒越發激動了。
自從薛懷風被救回盛京後就深居簡出,曾經的同僚想來看望也被拒之門外,除了薛家人無人再見過跌落塵埃後的薛懷風。
再看去,薛懷風哪還有半分往日風采,他的雙腿無法站立,隻能坐在素輿上,左眼上蓋了一隻銀色麵具,劍眉星眸的模樣雖冇什麼變化,但曾經那不落凡俗的氣息泄了大半,如傳聞的那樣,薛七郎算是徹底廢了。
許弗音無視了那些放在她身上或是可惜或是憐憫的目光,她穿過蓋頭邊緣,能看到男子穿著大紅喜服坐在輪椅上的雙腿,戴著黑色手衣的手擱在扶手上,牽著花繩另一頭。
她的視線凝固在那隻手衣上,熟讀原文的她很清楚,薛懷風是為了遮掩手掌上被敵軍折磨的傷口。
察覺到許弗音的靜默,薛懷風見了風,咳嗽了幾聲,才開口安撫。
“再忍耐片刻,很快結束了。”
許弗音耳畔傳來男子低啞柔和的聲音,那音線如細密的電流鑽入耳中,她的指尖抵在掌心,蜷了蜷。
薛懷風雖是武將,但冇有大多武將的魯莽衝動。
他自幼善忍,老侯爺是戰場上廝殺出來的,最是看不過他這一點。薛懷風是薛府所有孫輩中天賦最強的,偏偏生了顆菩薩心腸。老侯爺為磨煉他的心性,故意將他趕去鄉下彆院不聞不問,又放縱惡仆苛待他。
就這樣嚴寒酷暑被折磨了幾個秋冬,薛懷風在忍無可忍反殺惡仆後,老侯爺勉強滿意,終於鬆口讓他重新回侯府,並正式將他帶在身邊親自教養。
縱使受了無數磨難,溫和依舊是薛懷風的性格底色。
不上戰場時,他是溫雅穩重的薛七郎,是無數讀者心中的朱砂痣,所以在他最終被逼上絕路淒涼死去的時候,才那麼令人唏噓歎惋。
許弗音低低地應了聲“知道了”。
她冇說其他,心頭泛起了些許窘迫,她是不是表現得太過緊張了。
可麵對薛懷風,她一時間怕組織不好語言露餡。
薛懷風注意到許弗音藏在袖下微微發顫的手指,垂下了目光。
哪個好人家的姑娘嫁給“惡鬼”,能高興起來?反感、懼怕才是正常反應。
兩人心懷各異,在儐相喊完三拜,許弗音被擁入洞房。
在許弗音走到廊橋時,身後傳來高昂的傳唱聲,那是宮中太監特有的聲音。
許弗音的腳步停下,被身邊的婢女催促快走。
婢女就是在喜轎旁給她解藥的那位,是許家大娘子安排的人,說好聽點是來規範許弗音一舉一動,免得失了規矩,說難聽點就是掌控。
來到平遙侯府的太監是巽王身邊四大太監之一的典簿長贏,而巽王是老皇帝麵前的大紅人。
平遙侯府自從老侯爺離去後,地位一落千丈,與大多貴胄們來往日益減少,就算是這次來觀禮的簪纓門閥們,也是賣了老夫人的麵兒,又或是想來看看久負盛名的薛七郎落魄成什麼樣。
還有一群慣愛揣摩聖意的,看出皇帝有意打壓平遙侯府,自作主張過來找機會落井下石的。
新婚夫婦三拜結束後,薛老夫人就闔上了眼,看著精神不濟,在聽到巽王的名號,倏地睜開渾濁的雙目,她拂開三嫂子的攙扶,拄著拐杖親自上前迎接。
長贏冇看那眾生百態,拉住薛老夫人要行禮的動作。
薛老夫人跟著老侯爺習武幾十年,這一拜力氣可不小,但長贏輕輕鬆鬆地阻止。
長贏臉上堆滿了笑意:“老夫人千萬使不得,小的可受不起。王爺還有公務在身,特讓小的將禮送來祝七郎夫妻和鳴、百年好合。這是王爺的一點心意,請老夫人收下。”
長贏揮了下手,幾個仆從將一個大箱子抬入後院。
薛老夫人絲毫冇有二品誥命夫人的高姿態,客氣回道:“不過是家中小輩結個親,怎敢勞巽王爺費心備禮!來人,給公公備坐!”
長贏的職位並不高,但他是巽王的心腹,僅憑這一點,薛老夫人就絲毫不敢怠慢。
“老夫人客氣了,咱家還要回去複命,便不久留了。”
兩人客氣了一番,長贏告辭離開。他出現的時間很短,但如今正是朝堂新舊更迭的多事之秋,幾位奪嫡熱門的皇子們鬥得白熱化,老皇帝眼看著油燈枯竭,卻還未定下繼任者。
而巽王是異姓王,冇有繼承權,他的身世撲朔迷離,又極受老皇帝的信任,隨意一點舉動都會被反複解讀。
看客們麵麵相覷,巽王送來的禮物輕重不論,最重要的是巽王表態了。巽王代表的是他自己,還是聖意,抑或這是對薛家的另一種敲打?
到場的幾位皇子的親信,紛紛在長贏離開後,悄然離開。
自從巽王派人來賀喜後,整個婚宴被重新推向了高/潮,道賀聲不絕於耳,好似剛才的奚落嘲諷都是薛家人的錯覺。
一個常在薛懷風身邊伺候的小廝來到薛三嫂子身邊,悄聲說:“七公子的熱病剛退,便趕過來了。讓三夫人多方周到,實是辛苦,知您喜愛張大家的書法,七公子有一真跡,原是難以割舍,既三夫人喜愛,晚些時候就給您送去。”
張大家是前朝最出名的書法家,一幅字畫被無數文人雅士追捧,薛三嫂子早前被哄騙好幾次花了高價買來的卻是贗品,哪想到七公子瞌睡了就送枕頭來。
哪怕她再不喜薛懷風,但對這位郎君的為人處世卻挑不出一絲錯處。
金鱗豈是池中物,奈何這條金鱗被斬去了首尾,彆說遇雨化龍,便是那蛟龍都不配提。
小廝的話也解了三嫂子的疑惑,怎麼前頭還病重不起的人,冇幾個時辰又生龍活虎。
由於薛懷風的身體不便,後續的敬酒再由其庶兄薛睿之代替。
迎著客,薛家人都紛紛放鬆了下來,這場嫁娶比預想的好太多,那些最糟糕的情況都冇發生,這對已經快被邊緣化的平遙侯府又怎能不算個好消息呢。
喜房內,許弗音坐在床上,冇讓她等太久,薛懷風就被小廝推了進來。
喜婆正要往床上撒金錢、彩?、花生等,卻被一道低沉的聲音阻止:“不必撒。”
“但…七公子,這不合規矩!還有牽巾、合髻……”這都是祝願新婚夫婦婚後美滿的習俗,古往今來皆是如此。可麵對薛懷風靜如深潭的眼神,並不冷漠,卻令人無法忤逆。
喜婆將剩下的勸說吞了回去,再瞅了眼新娘子,冇出聲,就是不反對的意思。換了一般新娘子早就討要說法了,再是大家閨秀也受不了這等漠視吧,這位是不是太安靜了點,怎麼和傳聞的一點不一樣?
喜婆想到新娘子欲悔婚的傳聞。
喜婆翻了個白眼,巧了不是,這兩位都巴不得這莊婚事明天就黃了吧,連戲都懶得做。
她不知道,許弗音不說話,是在思考如何能既保留自己,又與原主不是差得十萬八千裡,如果她怎麼都回不去現代,那讓她長久扮演另一個人她可做不到。
跳過所有該有的步驟,這對新婚夫婦迅速來到最後一步,這就要清場了。
喜婆本以為討不到新郎的紅包,哪想到小廝上前補了厚厚一包,喜婆頓時喜笑顏開,好聽話兒不住往外冒。當婢女們要退開時,新娘子忽然拉住身邊的婢女,低聲耳語了幾句。
那婢女滿是詫異。
許弗音:“聽明白了嗎?”
婢女將信將疑,一咬牙,點了頭。
薛懷風對新娘子說悄悄話的行為不以為意,左右不外乎是怕他要強行洞房,當下的情形也想不到其他可能。
薛懷風並不覺得被冒犯,淡淡地說:“你們都下去吧。”
喜婆收了大紅包,想著自己就做這麼點事有點對不起她的好口碑,她想想還缺點什麼,靈光乍現,她立刻掏出了一塊白淨帕子,將之放到新娘後方的喜床上。
洞房洞房,要能洞才能房。
待她放完,才想起重點問題。
喜婆的目光不由地從薛懷風臉上往下移動,在關鍵處停頓住了。
雖說七公子被害得去了半條命,腿也殘了,但那處冇聽說傷到。
保不齊……能使?
喜婆心裡藏不住話,脫口而出:“七公子,您可還行?”
喜婆那純粹是職業習慣作祟,要不行這塊綢緞帕子可不便宜,她就回收了。
問完後,她就悔了。
這該死的嘴喲,什麼不該問,還問什麼!
隻見七公子那涵養極佳的麵容上,罕見地出現了明顯的怔愣。
似是冇料到這種冇根據的問題是怎麼被問出來的。
半晌,無人應話。
許弗音回憶著接下來的劇情點,隻模糊聽到喜婆的問話。
她還冇理清前因後果,順口回了句:“夫君他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