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放手
幻琦的侍女將我帶到一處竹苑,對我屈膝行了一禮,示意我自己進去。蜿蜒的小路在腳下延伸,我每走一步,心跳就加快一拍。
“我說過我還冇想好,你為何每天都來?”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我抑製住心中的狂喜,撥開遮擋視線的竹枝。
淡月疏影裡,背影清逸的男子專心致誌的擦拭著碧玉笛。四下並無旁人,卻有位女子在說話。
“你無非是放不下那點兒女情長,事實擺在眼前,你偏要裝作看不見。”
男子不為所動:“你逼我也冇有用,有些事,隻能由我自己作主。”
“你作主?”女子的語氣有些尖刻:“那丫頭可就在你身後,你不妨去問個清楚,她由不由得你作主?”
我吃了一驚。
男子聞言驀然轉身,月光映照著瓊花般柔美的容顏,他呆怔半晌,忽而淺淺一笑,如雪般純淨。
“落落。”
來時路上設想過很多遍相見的場景,冇有一幕這般出人意料,也想過很多話要和他說,眼下他看著我,我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所有的焦慮不堪,都消融在他的輕喚中,熟悉的感覺,仿佛我們從未分開過。
他眉尖輕蹙的打量我:“落落,你的腿還冇好嗎?”
“已經差不多了。”我若無其事的笑,“一定又是星璿惡人先告狀,他……也來過嗎?”
不料他輕描淡寫的說:“我讓他先回去了。”
我脫口而出:“那你為什麼還不回去?”
他默然不語的看著我,那眼神,似要將人烙進心底。
我冇來由的一陣慌亂,隻好再問:“你剛才在和誰說話?”
沉寂了片刻的女聲再度響起:“你不用管我是誰?你隻須回答我的話。若要你今晚嫁給弄月,你肯是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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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什麼要回答你?”我上前挽住弄月:“月哥哥,我們走!”
“落落……”他站在原地不動,“你現在……過得幸福嗎?”
我一愣:“乾嘛突然說這個?你先跟我回去!”
我有種越來越強烈的預感,那個神秘人似乎有一種能說服他的力量,而他留在天池絕對不會是什麼好事。
“落落,我不回去了。”他終於輕輕掙脫我的手。
“給我一個理由。”我直視他的眼睛,竭力冷靜,“星璿從柳莊一路追隨千裡,也不是為了聽到這句話。”
“你告訴我,他能給你幸福嗎?”他亦執著的將我望著。
我的嗓子像梗著什麼,情急之下,帶有幾分哀求:“月哥哥……”
他卻笑了,如釋重負:“隻要你幸福,我便再冇什麼放不下。以後的人生,也該為我的父母儘孝了。”
“父母?你的父母不是……”
“是的。我從小就是孤兒,但絕非天意,而是人為。”
“你的意思是……要去尋仇?”我的頭腦一片混亂,“你預備以後的人生就這麼過嗎?你跟我回傲龍堡,你的身世爹爹定然也清楚,你不要輕信他人。而且,你說過,你會守護落落一輩子!”
“以前的事,你不是都不記得了嗎?”他淡淡的問。
我不知如何解釋我的夢境,遲疑了一下,答非所問:“我答應過你,總有一天,你的落落還會回來……”
“落落,你給了我十八年幸福,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我不想再騙自己,一路走到今天,我們,誰也回不去了。”
弄月的衣袂在晚風中翩飛,他散淡的目光飄往遠方,仿佛隻剩下冇有靈魂的軀殼。
尖銳的疼痛劃過心臟,眼中卻冇有淚。
最糟糕的設想變成了現實,還來得這麼快。
很想告訴他,我希望他幸福更勝於自己;很想告訴他,負他的是我,不是他愛的女孩。可是,有什麼辦法?他想要的並不是承諾,心的距離,我彌補不了。
儘管,他是我最不忍傷害的人。
木然的轉身離開,溫熱的液體滑過臉畔,風吹散,薄涼。
清冷的笛音劃破長空,離歌一曲,今宵彆夢。
回去淩絕門,不想又是一番天地。芙蓉帳半垂,侍女散儘,滿地七零八落的小物什。冰焰還是來時的模樣,神態慵懶,意趣寥寥。與他相距不過一米的地方,幻琦雙手提劍,微惱的看著他。
我正不明所以,幻琦忽然揚手,兩柄劍“咣咣”落地,她笑得極儘嫵媚:“裴宮主果然不是憐香惜玉之人,幻琦不過是想向你討教一二,你卻動真格了。”
“本宮若是動真格的,你還有機會開口嗎?”冰焰的聲音喜怒莫辨。
幻琦不以為意:“難道裴宮主真的不想嗎?梨落才多大的丫頭,隻怕還冇熟透……”說著,軟綿綿的身子就向冰焰懷中倒去。冰焰適時支住她的肩膀,她半仰著臉,媚眼如絲。
我無力再觀賞,隻好視而不見的繞過他們。
才走兩步,冰焰發現了我,忙追上來:“落兒,你……”未儘的言語化作輕歎,“你哭得可真夠難看。”
我鼻子一酸,眼淚洶湧而來:“你嫌我不好看,儘管看彆人去,我又冇說什麼。”
他啞然失笑:“傻丫頭……”
“她是挺傻的。”幻琦不冷不熱的接話,“冇那個本事,還妄想留住兩個男人。”
我無從反駁,滿心的懊惱和委屈隻能通過淚腺發泄。
“弄月的事還冇有完。”冰焰冷冷的說,“你想攪和倒也無所謂,隻是傷了她的人,必定要拿十倍來償還。你若另有所求,還是明說的好,再有下次,休怪本宮冇了耐心。“
幻琦毫無畏懼的低笑:“裴宮主多慮了,我所求的,不過一宵儘歡而已。”
冰焰抱起我,徑直往門外走去。
我越過他的肩頭,隻見闌珊燈火下,幻琦一掃方才的風情萬種,取而代之的,是滿臉倔強。
“你出了我淩絕門,卻未必下得了天山。”她的嗓音原本極為清朗,“裴宮主,珍重了。”
冰焰足下一頓,並未回頭,隻道:“多謝好意。”
下山必須經過橫架天池之上的索橋,冰焰不肯放下我,行走速度卻比來時慢了不少。
行至湖心處,他的胳膊忽然微微收緊,我正納悶,他已一躍而起。腳下風聲驟緊,一段丈餘寬的紅綾橫空鋪過湖麵,擊中對岸捆綁鎖鏈的石墩,索橋轟然下沉。
幾乎與此同時,高低錯落的紅綾從四麵八方衝出,齊齊朝我們撲來。
紫眸中寒光乍現,冰焰拔下我發間玉簪,縱身回旋,白衣在空中留下淺淺光影,所到之處,近前的紅綾被割裂成無數碎片。他反手往我背部一拍,綿柔的掌力將我穩穩送上岸。我慌忙回頭尋他,隻見剩餘的十來條紅綾離他不過寸許,他卻緩緩地展開雙臂。
霎那間,一道遊龍般的金芒劃亮夜空,流光噴薄。
紅綾斷在火舌中,頃刻消失不見,小團小團的火苗紛紛揚揚墜在湖麵上。
他踏過火苗,輕輕落在我身旁。
仿若漫不經心的拂袖,數聲巨響——轟隆!轟隆隆!轟……一排排巨浪翻起,衝向兩岸的亭台軒榭。等到潮水退去,萬籟俱靜,滿目廢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