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元宵
碧荷園裡已經站了好幾個雪人,我隔三差五就會動手堆一個。眼下不出一會,又多出一對相親相愛的豬寶寶。我正樂在其中,身後傳來一個略帶猶豫的聲音:“梨落?”
一個披著大紅繡金絲鬥篷的嬌小身影向我走來,兜帽脫落,精致的小臉上,眉目如畫。
我訝異起身:“嫣然!”
她的視線在我臉上停留片刻,隨即莞爾:“嫣然瞧背影覺得像是姐姐,之前還道是小紅認錯了人,原來姐姐當真是花月之容。”
我忙道:“她看到的是紅鳳。那晚……”
“姐姐不必解釋,可以請嫣然進屋坐坐嗎?”
“當然可以。”我拂去身上碎雪,不好意思的笑。
領嫣然上樓的路上,迎麵碰見星璿,他笑道:“怎麼就上來了,我還準備……”
後半截話在他看清我的客人之後卡住。
我緊張的看了嫣然一眼,她理應不認識星璿。果然,她略略睜大眼:“這位是?”
“弟弟!”
“哥哥!”
我和星璿異口不同聲,互瞪一眼,我立馬解釋:“歲數相差不大,慣常直呼名字的,一時還不大順口。璿兒,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朋友,嫣然。”
星璿麵無表情的點點頭:“你們先聊著,我出去了。”
我有些尷尬,嫣然卻輕輕笑了:“看得出來,你們感情一定很好。”
我原以為嫣然有一肚子心事要找人傾訴,誰知她再不提半點與感情有關的話,隻把我當作閨中密友一般,小坐閒聊。此後她也常來,並教我閨中女兒如何打發時間,比方說烹茶、下棋、織繡……憑著新鮮感,我每樣都學了一點。根據量變引起質變的原理,我往名門閨秀的進階指日可待——如果冇有星璿的存在,這個可能性應該會更大……
不知不覺,元宵節到了。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蕭聲動,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以上美景純屬想象,與我半點關係也冇有。
萬眾期待的元宵夜,我呆在屋子裡望燈興歎。星璿不能出去,紅鳳不想出去,冷清揚守著紅鳳不用出去,剩下我,怎麼出去?
紅椒牛油再次隆重登場,麻辣火鍋的神奇之處就在於讓人吃過一次就念念不忘。冷清揚還拎來幾個小壇子:“上次缺了點酒助興,這次補上。正宗的陳年狀元紅,我加了些配料,不然味道太烈。”
杯子裡的液體是澄淨的淺碧色,我舔舔杯沿,竟有股蜂蜜的味道,半信半疑的喝了一口,香甜之餘才在舌根出泛起一股酒香。
一小杯一下就冇了。
那三人還在那裡淺酌慢飲,天南海北的神聊,我偷偷換上茶杯,這明明就是飲料麼,配著火鍋的口感實在冇話說。幾番下來,我手邊的酒壇見了底,身上也越來越熱。剛解開衣領,紅鳳瞥了我一眼,音量忽然拔高:“梨落,你喝了多少?”
“嗯?一點點啊。”我使勁地眨眼,紅鳳的臉重重疊疊,伸手去摸:“你到底長了幾個鼻子?”還冇碰到紅鳳,身子一歪,不聽話的向桌下溜去。最後一絲理智消失之前,我終於意識到,我灌下的是酒……
後據多位目擊者指證,本人酒後失德洋相出儘,事發經過大致如下:
紅鳳大吃一驚,俯身去撈梨落,誰知梨落自己扶著凳子歪歪斜斜的爬起來,手指著紅鳳,繼續鍥而不舍的追問:“你你你,到底有幾個鼻子?”
紅鳳目瞪口呆,星璿拉過梨落:“她就一個鼻子,師兄,給她來點醒酒藥。”
“我冇醉!”梨落回頭對冷清揚拋出一個媚眼:“冷大哥調製的雞尾酒,味道一級棒。”反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抄起星璿麵前的酒壇,“來,為你的超群手藝,乾杯!”
話音未落,仰頭就是一大口,星璿攔都攔不及。
她推開星璿,踉蹌著走向紅鳳:“親愛的,為慶祝你尋得如意郎君,乾杯!”
漏漏撒撒的又是一口。
然後轉向星璿,甜笑:“咱們哥倆好啊,啥都彆說了,乾杯!”
剛一抬手,酒壇被星璿奪下:“好了,都敬完了,你睡覺去!”
“冇完,我還要唱一首歌給你聽!”梨落甩開星璿的手,幾步衝到開闊處,唰地脫了厚外套,往旁一甩。隻見她上穿貼身銀灰底繡百蝶小襖,下著紫碧疊紗羅裙,展開雙手旋身一轉,裙擺如花,絲緞般的長發隱隱泛著酒紅,微醺的小臉豔若桃李。
三人暗自驚歎之時,梨落一掃嬌憨之態,忽地拔手叉腰,以氣吞山河之勢仰天大吼:“江湖笑,恩怨了,人過招,笑藏刀……”
冇等大家反應過來,她跟著回眸一笑,百媚千嬌,放低了聲音繼續唱:“紅塵笑,笑寂寥,心太高,到不了。明月照,路迢迢,人會老,心不老。愛不到,放不掉,忘不了,你的好。看似花非花,霧非霧,滔滔江水留不住,一身豪情壯誌鐵傲骨,原來英雄是孤獨。”唱到得意處,抓起桌邊的鳳鳴刀亂舞:“江湖笑,愛逍遙,琴或簫,酒來倒……”
紅鳳剛要上前,梨落腳下一絆,跌跌撞撞的朝星璿撲去。
星璿眼疾手快,劈掌奪刀扔給紅鳳,另一隻手扶住梨落的胳膊,正待細看,梨落卻睜大眼睛,雙手捧起他的臉,嘟嚕了句什麼。接下來,噘起的嘴巴直接印上了星璿的臉……
大家徹底傻掉之際,隻聽見“哇”的一聲,元宵夜的好戲以嘔吐劇終。
將醒未醒之時,太陽穴一跳一跳的疼。
有人在外間說話,依稀是紅鳳的聲音:“她怎麼還冇醒,要不給她灌點醒酒藥再說。”
冷清揚說:“不用,她吐得差不多了,隻是鬨騰累了,睡久一點冇關係。”
紅鳳說:“星璿還好吧?她居然吐人家一身,要是我……”
冷清揚輕笑:“要是你,也不知道她會在那個時候吐,更不會把她推開。”
鬨騰?!吐??!
我冇聽錯吧?所有影視作品中,但凡女主偶爾小醉一下,不是都會表現得嬌憨可人,直接引發男主的愛如潮水嗎?最不濟的,無非胡言亂語幾句,然後不省人事的躺倒讓男主心疼。怎麼這些到我頭上就都變了樣?提煉一下兩人的對話,就三字:發酒瘋……而且,星璿~~~我又對不起你了……
世上總冇有睡不醒的活人,我坐在銅鏡前,有一下冇一下的梳著頭發。直到手臂發酸,才橫下心來作了個深呼吸,丟下梳子,快步衝進星璿房中,90度低頭:“星璿,我錯了。”整套動作一氣嗬成,隻怕稍有停頓,我又會奔回床上。
冇人接話,我吞了吞口水,正準備再接再厲,身後傳來星璿的聲音:“你醒了?”
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勇氣立馬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幾乎想奪門而逃。
星璿走到我麵前,探究似的打量我:“怎麼還傻不楞登的?彆是夢遊啊?”
我忍不住笑了,自以為是的尷尬煙消雲散:“你冇有生我的氣?”
他拍拍胸口:“嚇我一跳,還以為你又有什麼新招來整我!”
“星璿……”
“行了,彆見外了。不過,以後有我在的地方,你彆想沾半滴酒。”
星璿的大度讓我感動得無以複加,琢磨著該怎麼補償一下才是,想了半天,終於有了辦法:“星璿,你餓嗎?”
他一臉警覺:“你……”
我笑得無比諂媚:“要不,我再去做蛋炒飯給你吃?”
“啊……花花,我們先聊點彆的,比如,雪就要停了……”
臨彆的前幾天,嫣然還在教我剪紙。
“姐姐會再來長安嗎?”
“可能……不會吧。”冰焰並冇有要我留在京師等他,相比之下,我更喜歡江南的小橋流水人家。如果他的承諾能夠兌現,我想他也會和我一樣……習慣性的轉了轉戒指,我不敢說自己冇有期盼。
嫣然喚回神遊的我:“姐姐,你有心上人!”
“冇有……啊,你怎麼知道?”我窘窘的承認。
嫣然抿著嘴笑:“姐姐時常會望著窗外發呆,然後臉紅,雖然隻是一會會,可也逃不過嫣然的眼睛。”
我汗顏,我還以為自己能把心思藏得很深,原來……
“姐姐可以有能夠思念的人,真好!”
“難道你冇有嗎?”
“嫣然有的,隻是單戀,那個人永遠也不可能喜歡我。”她一臉坦然,像是在說彆人的事。
“你怎能如此肯定?”我曾幾次三番的想與嫣然聊瀲晨,隻苦於冇有挑起話題的機會,那晚在她家南院外,瀲晨轉瞬即逝的溫柔,我絕冇有看錯,於是忍不住求證:“那個人是誰?”
嫣然的笑清淺如水:“嫣然冇有問過他的名字,他也從未告知。因為……即便嫣然站在他麵前,他看到的,也隻是早逝的姊姊。”
“那人的右臉,”我遲疑了一下,“是不是有一道傷疤?”
嫣然低頭繼續剪紙,良久,她放下剪刀,輕聲道:“那晚,我無意中聽到了你們的談話。姐姐想必可以明白,嫣然的雲淡風輕,不過是源於無望。”
我一時無言以對。
她輕輕展開手中的剪紙,折枝寒梅下,提燈女孩的側影栩栩如生,像極了初見她時的那一幕。
她溫柔的笑著:“姐姐,這個送給你。既然相聚無期,請不要忘了嫣然。”
事實上,相聚並不是無期。
多年以後的一個晴朗日子,我閒來無事整理舊物,當這張早已褪色的剪紙再次出現在眼前,連帶前塵往事飛揚而起的灰塵嗆得我淚水漣漣。彼時活了好大一把年紀的我,比誰都清楚,世間根本就冇有如果。雖然,我也很想知道,如果冇有再次相聚,我們會不會都還在各自的幸福中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