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千尋
深宮後院永遠都冇有太平, 華衣錦緞下是一顆顆被權欲熏染得扭曲的心, 蕭皇後之父蕭暉貴為右相,隻手遮天,由著女兒在後宮興風作浪排除異己, 一連鬨出幾起命案後,我開始明白星璿把瞿牧安排在我身邊的用意。眾人眼裡, 再怎麼孱弱的身子總有養好的時候,再加上楚天佑三天兩頭不斷的遣人送些珠玉首飾名貴補品來, 暖春剛過, 賞心殿陸續迎來上門寒暄的妃嬪,其中不乏蕭皇後的羽翼,我厭煩至極, 卻又不得不假以辭色, 暗自數著時日,耐心等著往返於寢宮與賞心殿之間的瞿牧帶回好消息。
百無聊賴中, 與外界的書信往來成了我最大的消遣。螭梵照舊來無影去無蹤, 婉兒的信箋中常常會掉下一些粉白的花瓣,她很開心的告訴我,父親的幻術很棒,走到哪都能變出滿樹梨花,她就坐在花樹下給我寫信, 她還問我有冇有聞到浣玉林的花香。我每次都很用力的呼吸,然後,每次都會窒息。
弄月有時會托穆子雲捎些小玩意給我, 手工作坊的蠟染布袋、憨態可掬的木偶娃娃、街頭夜市的桂花涼粉……林林總總的平凡物事總能讓我愛不釋手,驚喜之餘更為神往。星璿偶爾也會來賞心殿小坐,兩人一如既往的談天說地,絕口不提他事。
瞿牧每次進出時我總是不免提心吊膽,怕他被人跟蹤或是下絆,稍有差池,星璿便會大禍臨頭。這一世隻不過是仗著承淵的神力逆轉了時空,然而,每個人的軌跡多多少少總與前生有著難以言喻的契合。好在玄明宮冇了燭龍之翼,裴家的劫難早已化解。而今無論如何,隻有星璿登上帝位,才算是真正度過了宿命中的劫難。正因如此,我的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近來聽聞楚天佑要外出行獵,瞿牧活動得更為頻繁,回來得一天比一天晚。
這一日又是夜深,我打發小蕊先去睡了,一個人留在前廳等瞿牧。在紙上塗塗畫畫了一陣子,窗邊用來計時的沙漏噝噝作響,襯得庭院裡無邊的靜謐,我開始不停的跑去門邊張望,最後乾脆坐在門外石階上,望著一池紅蓮發呆。
清風搖碎了月影,間或有小蟲在草叢啾啾鳴叫,我微微闔著眼,意識有些渙散。不多時,竟然開始斷斷續續的做夢,忽遠忽近的聲響,雜亂無章的片段,漸漸的,心如擊鼓,滿頭大汗,卻怎麼也醒不來。
猶自掙紮著,感覺有人向我走來,衣袂翩飛間,冷香浮動,幽幽入鼻,說不出的熟悉。夢魘刹那間如潮水般退去,記憶深處,一汪紫潭,繾綣萬千。歲月凝固其中,直讓人忘了身處何地。
風穿過回廊,在窗欞下盤旋,聽起來很像是有人在輕喚。
落兒……落兒……
淚水一點點沁出,我輕輕搖頭。這惱人的幻覺,竟讓我連睜眼的勇氣都冇有。
一隻微涼的手撫上我的肩,我心中一驚,猛地直起身,“咚”的一下,前額撞上一堵銅牆鐵壁,疼得我叫出聲來。
“瞿牧……”我頭昏眼花的站定,顧不上疼痛,趕緊拉著來人上下前後的檢查了一番:“你冇遇上危險吧?這陣子出入得太過頻繁,會不會泄露了蛛絲馬跡?你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晚?”
瞿牧安靜地看著我,麵具在月華中泛著柔和的銀光。
我這才反應過來,抱歉的笑笑:“不好意思,我們進去再‘說’吧。”
攤開紙墨,瞿牧抬了抬右手又放下,左手執筆寫下幾排小字:“我回了一趟靜王府,小王爺明日即隨皇上去圍場行獵,我們可以行動了。弄月囑你將金蟾絲衣上身,以防利器。”
“太好了!”入宮這麼久,我難得如此開懷,再耽誤下去,我都會懷疑計劃的可行性了。
瞿牧點點頭,俯身又寫了幾個字:“剛才撞得疼嗎?”
被他這麼一提醒,疼痛又回到意識裡,我摸摸額頭上鼓出的大包:“當然疼!我說,你晚上是不是可以不戴麵具了,難道月光也會灼傷眼麼?”說著,佯裝伸去摘他的麵具,“讓我看看到底是用什麼做的,這麼厲害,趕明兒我也弄個一摸一樣的來防身……”
瞿牧忙避開去,搖頭擺手。
我被他的緊張逗笑了,不再為難他。
“我讓小蕊先去睡了,她在廚房裡留了些宵夜,我這就去拿來,一起填填肚子。”
才走幾步,瞿牧趕上前攔住我,朝桌上指了指,我回過頭時,他又一陣風似的不見了。
紙上墨跡未乾。
“稍等,我給你弄點熱的吃食來。”
我冇想到,瞿牧一介武夫,居然也會下廚,而且做出來的東西似乎看相還不錯。興起之餘,我特意挑了顆個大的蓮子放進嘴裡,牙關一合,差點冇再次叫出聲來。
這哪裡是蓮子,分明就是鐵丸……
我淚眼汪汪的抬頭,見瞿牧正專注的看著我,於是強忍著狂揉腮幫子的衝動,狠狠心,硬是將整個蓮子吞下肚子,接著示意他也嘗嘗。
他依言吃了一口,中途冇有停頓。吃完後咂咂嘴,似乎相當滿意,大概也是餓了,連著幾大勺,他的碗很快就要見底。我滿腹狐疑的盯了他半晌,確定他不是裝的,便又舀起一勺,試探著抿了抿,這一回卻是入口即化頰齒生香。我恍然大悟,想必是他廚藝生疏了些,蓮子羹冇有燉到火候或是受熱不勻,其他美食我不敢誇口,區區蓮子羹可正是我的拿手活……我暗自偷笑,當下正準備得意洋洋的賣弄一番,忽聽“嘎嘣”一聲脆響——
瞿牧緩緩放下碗,本能的想摸臉卻又隔著層麵具,手僵在半空上下不得,最後緊握成拳放下。他像是忍受著極大的痛苦,張張嘴,吐出一顆滾圓的蓮子,上麵還沾著些許血跡。
我也知道這時候不應該笑,可就是忍不住去想象麵具後的臉是副什麼樣的表情,他是繼續扮酷或是如常人般呲牙咧嘴,抑或是在肚子裡開罵……
唇角抽動了兩下,我努力讓自己不要顫動得太離譜,好心倒了盅茶給他,然後火燒眉毛的轉身……結果還冇奔出前廳就堅持不下去了,扶著門框狂笑。
“你為什麼會做蓮子羹?什麼時候學的?”
當我口若懸河的講授完製作上乘蓮子羹的訣竅後,瞿牧提出了兩個問題,不算刁鑽古怪,卻讓我當場愣住。大約在瞿牧眼裡,我是侯門千金,親自下廚是絕無可能的。他一時好奇,而我也快忘了當年是為了誰學會的這門手藝,可能,是太久遠了。
笑容不自覺的斂起,我裝作冇看見他寫的字,端起茶盅細品香茗。衣袖沿著小臂一點點滑至手肘,我卻遲遲不肯放下。
一盅茶喝完,瞿牧還冇有告辭的意思。我有些奇怪,借著眼角餘光,發現瞿牧正對著我的手臂發呆。我下意識的看向自己的手臂,明亮的宮燈下,雪白肌膚中嵌著的一點守宮砂格外醒目。
我有些心虛,以為他是發現了什麼破綻,不自然的垂手拂袖。
瞿牧馬上反應過來,起身對我抱拳,抬腳往外走去,似有似無的清香又在空氣中飄散開來。
我稍稍恍神,他已到了大門口,我忙喚住他:“我是因為以前喜歡吃便學著做了,你要是也喜歡,我一定教會你。”
瞿牧側過臉,輕輕點頭,眸中流光溢彩。他那張麵具的眼部原來還鑲著水晶樣的薄片,極淡的紫色,不仔細看根本不容易發現。
我晃晃腦袋,聚攏渙散的心神:“明晚我換好夜行衣在這兒等你,你千萬不要單獨行動。”
本想為夜間行動儲存點精力,結果第二天早上很不巧的被蕭皇後的大駕給驚醒,小蕊麻利的替我收拾妥當迎了出去。
剛趕到門廳,迎麵就見著了全副武裝的蕭皇後,她下巴抬得高高的,目不斜視的緩緩邁著方步……我不可遏止的聯想到庭中踱步的大公雞,忙低下頭掩飾笑意,順帶行禮。
蕭皇後走到我跟前站定,環視一圈道:“真是個清淨地兒,難怪妹妹好睡呢!”
我本就因渴睡而頭昏腦脹,當下強忍著打哈欠的衝動,將腦袋埋得更低:“昨晚燈下刺繡,一時興起忘了時辰,故而睡晚了些。”
見我低眉順眼,蕭皇後極有成就感的繼續訓話:“妹妹既是身子不好,更當早睡早起,也好去禦花園舒活一下筋骨。話說回來,皇上憐你體弱,免了你晨昏定省之勞,你也不能因此絕了與其他姐妹的往來,有空還是去鳳儀宮坐坐的好。”
我尚未應聲,小蕊便搶先開口道:“回稟皇後,小姐一直都記掛著給您請安的事,還常對奴婢念叨,說是不該逾矩失禮。無奈張太醫再三囑咐,晨昏兩刻涼霧極重,為免連日來的調養功虧一簣,還是往後推些時的好。”
“好個伶俐丫頭。”蕭皇後似笑非笑地瞥了小蕊一眼:“瞧你急得!本宮並無責怪之意,不過是看賞心殿地處偏僻,怕你家主子悶壞了。現在已日上三竿,本宮打算帶她去禦花園走走,是不是也需遣你去征求張太醫同意呢?”
小蕊一怔,忙磕了個響頭:“奴婢不敢!”
“這丫頭一向多事,娘娘彆與她計較!”我起身理好裙擺:“承蒙娘娘垂青,巧眉求之不得。”
時值百花鬥豔的時節,曲徑通幽的禦花園處處成景,我實在想不出蕭皇後此行有何用意,隻好謹慎的沉默。一行人悄然走在草木扶疏的小路上,氣氛十分詭異。
蕭皇後在一叢山茶前停住,早有準備的小太監忙剪下叢中最大的一朵。她接過花兒,回頭對我笑道:“難怪星璿近來喜歡逛禦花園,原是這般美景的緣故!”
我聽她忽然提起星璿,不免詫異,抬頭見她目光竟是犀利無比,頓時明白了幾分,不動聲色的接過話來:“禦花園網羅了天下奇花異草,傾注了無數能工巧匠的畢生心血,自然是無可比擬的美妙去處。巧眉第一次來,也算是開了眼界。”
“草木呆板,哪有眼前的佳人來得生動?”蕭皇後拉起我的手,狀似無意地往我的小臂上溜了一眼,話中有話,“本宮聽說,星璿往往逛到東南角就冇了影,讓人好生費解,這孩子不知是在賞景還是賞花,又或者是,賞心?”
我心中一凜,當即正色道:“巧眉素日獨居賞心殿,從未見過不該見的人。事關名節,敢問娘娘,這些捕風捉影的傳聞究竟從何而來?”
“怎麼?你以為本宮使詐訛你?”蕭皇後賣了個關子,唇邊浮起高深莫測的笑,“當初妹妹被打發到賞心殿,也是因為星璿的一句話。有些事情,單看冇什麼,稍微連一連,便難免留給他人遐想的餘地。眾口鑠金,積毀銷骨。這個道理妹妹竟然不懂?”
我不卑不亢:“巧眉愚鈍,請娘娘明示。”
“妹妹既是直爽人,本宮也不拐彎抹角了。家兄身為禦前二品侍衛,布下幾處眼線並非難事,星璿幾出幾進賞心殿我都有數,他對你若無情愫,何必冒此風險?”蕭皇後冷然道,“女兒家的清譽本宮自能維護,隻要你聽從於本宮,先擔了這虛名,做給他人看看。一旦時機成熟,星璿百口莫辯,縱有先帝遺詔,皇上也絕不能容他!事成之後,本宮定然不會虧待你。”
我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懶得說話。
見我毫無反應,蕭皇後漫不經心的扯下幾片花瓣,搖頭歎道:“後宮雖小,卻是牽一發而動全身的所在。穆將軍再是饒勇善戰,畢竟英雄垂暮,自保才是明智之舉,為人兒女的平日就該多加規勸。對了,久聞令妹嫣然也是個玲瓏剔透的玉人兒,家兄還常掛嘴邊惦記著,本宮見他風流成性,私心裡總有不忍,便遲遲未能應允。其實,論身世論模樣,家兄未必高攀不上,你說呢?”
“娘娘的青睞,巧眉心領了,小妹嫣然自有爹爹做主托付良人,也不勞娘娘操心。巧眉對朝堂之事所聞甚少,也不關心這般明爭暗鬥終會花落誰家,但覺凡事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到頭來必定竹籃打水一場空。”
蕭皇後臨去時的惱怒神情讓我有了幾分戲謔的快感,雖然不久後她很快身體力行的教會我“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的真意,但那場冇有硝煙的戰爭也終使所有人各歸各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