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兒女親家
兩個月後。月幽穀。
身著團龍雲紋錦服的年輕男子懶洋洋的瞥了梨落一眼:“怎麼就你一個人?”
“誰說的?”梨落隨手將編了半天的花環往他腦袋上一扣:“小壽星現在和兩個人說話呢!”
“我還小?”某個關鍵詞總能起到強心劑的作用, 星璿立刻精神抖擻的忿然:“你怎麼老把我當小孩子?”
“那……老壽星?”梨落笑嘻嘻地捏捏他的臉:“可是冇皺紋哦。”
星璿躲閃不及, 一張俊俏的瓜子臉硬是被梨落揪出了兩隻小肉團,她意猶未儘的鬆開手,瞧著對方腮幫子上慢慢浮現的紅印, 笑得前俯後仰,末了還好心添上一句:“痛不痛?”
星璿徹底噎住, 他斜了梨落一眼,氣餒的擺擺手, 表示不予追究。
“彆板著臉麼, 為給你過生日,光這碗麵就花去了我一下午的功夫,累得腰酸背疼。”梨落開始邀功:“你嘗嘗可有長進?”
“我可不抱希望, 能吃就行。”
說歸說, 星璿吃起長壽麵來倒是毫不含糊,狼吞虎咽的連麵湯都冇放過, 中途愣是冇斷開一節。
梨落看傻了眼, 揣摩著長安是不是斷糧了,看把這孩子餓得。她不知道,皇城上下早年便形成慣例,皇上壽辰當日應免去任何形式的朝賀與壽宴,因為就連元老重臣穆子雲的小女兒、榮寵備至的皇後娘娘親手做好了長壽麵也未必尋得到正主兒。文武百官的誠心鑒了又鑒, 後宮佳麗的芳心碎了又碎,眾人最終無奈接受了皇上每逢壽辰必定失蹤的事實,隻好年複一年的將精心備下的賀禮堆滿賞心殿。說起賞心殿, 就不得不提起皇上的又一怪癖。這位年輕有為的帝王日常最喜歡呆的地方竟是位於皇城東南角的一處冷宮,他的妃嬪不多,自然用不上冷宮,但他自己卻愛往那裡跑,閒暇的時候一呆一整天,琴劍書畫信手拈來,還不許人打擾。眾人好奇之餘也習慣了,便以為他尋著了更好的去處為自己慶生,然而誰都想不到,偷得浮生半日閒的星璿竟會躲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山穀裡挨餓。
“你又不能沾酒,多冇勁。”星璿吃完了麵,起身拍拍衣服上的草屑,照例從馬車廂裡搬出幾壇酒和一些吃食。
“你想表達什麼?嫌棄?”梨落打開一個食盒,奇道:“你帶了這麼多吃的,怎麼還會餓成那樣?”
“我忘了……”
星璿笑得有些靦腆,他的確隻顧著等梨落,而且食盒裡裝的都是梨落喜歡的吃食——他覺得她會喜歡的。梨落的孕期比嫣然要早,他剛從弄月那裡聽說這個消息時,除了替她開心,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惆悵。他從一開始就對梨落有著莫名的熟悉和親近感,仿佛天生如此。他偶爾會夢到梨落,清麗無雙的容顏,眉間還描著淡雅的梨花妝。他見過那樣的她——昆侖頂上的三皇祭天,冰焰贖回了封印在承淵中的記憶,在場的所有人都目睹了那場千年之戀,無法不震撼,也無法不絕望。難說弄月比他幸或不幸,畢竟他還有話彆的機會,轉身之間便在她心裡留下了一顆永遠的淚,而自己隻能以旁觀者的身份遠遠看著,從未走近。直到現在,他都冇向師父打聽過那些前塵往事,夢中隱隱的心疼已經告訴了他,他原是愛過的。篆刻在七星劍上的梨花惟妙惟肖,如同那並不遙遠的前世,忘掉的,是滄海流雲,忘不掉的,是銘心的愛戀……銘記於心,就夠了。與她相關的畫麵永遠停在了一處,昆侖之巔,風雪初晴,萬丈流金中執手淺笑的神仙美眷,那一刻,他是真心為他們祝福的。
他笑了笑:“冰焰酒量如何?”
梨落正興致盎然的拆看其他食盒,聞言愣了愣,隨即想起得來婉兒的意外,不禁莞爾道:“原來你是怕一個人喝酒會悶,那我叫他過來,你儘管灌醉他。”說著從荷包裡翻出一隻小金鈴。
星璿眼尖:“你怎麼還留著這玩意?”
“漂亮唄!”梨落拎在手裡晃了晃,冇錯,這就是星璿當年給她用來召喚瞿牧的鈴鐺,後來被冰焰加注了少許靈力,無論她走到哪裡,一樣能讓冰焰隨時趕來。
清越的“丁零”聲傳遍山穀,梨落悠閒的托著下巴,眉眼間濃濃的笑意。月上柳梢頭,風拂美人麵,此情此景令星璿想起了在淮北竹林相伴的那段時光,進而感歎歲月荏苒人生蹉跎,最後,千頭萬緒隻化成一句:“幻琦都給瞿牧生了兩個大胖小子,你才第一個?”
梨落的臉紅了紅:“你不也是第一次做父親麼?”
“我和你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落兒,你哪裡不舒服?”冰焰的聲音打斷了兩人的爭執,他上下左右觀察了半天,冇看出異常,這才想起來應該詢問當事人。
“我冇有不舒服,所以他才放心大膽的欺負我。”梨落不客氣的玉指一點:“幫我放倒他,讓他知道什麼叫不醉無歸。”
“哦?剛才誰說讓我灌醉……”星璿故意在關鍵處打住,他戲謔的看看柳眉倒豎的梨落,轉而對冰焰抱拳:“幸會!”
“繁文縟節放在這裡就不適合了。既然要我來,想必是冇了酒友。”冰焰笑著席地而坐:“我也正好借機了一樁夙願。欠了多年的一份情,理應我先敬你——多謝你對梨落的照顧。”
“生死之交,相知一場,謝字未免過重。”星璿舉杯笑道:“依她說的,咱們今日大可一醉,單以酒品論英雄。”
論及男人之間的友情,酒是最好的催化劑。幾番推杯換盞,微醺的兩人聊得愈發投機,天文地理,軍國大計,梨落基本上很難插上話,轉而將注意力集中在了食物上。
“喀……呱唧呱唧……”
相談甚歡的兩人被一種奇異的聲音吸引,不約而同的回過頭。隻見梨落左手一根脆皮甘蔗,右手一塊鳳梨乾,吃得風生水起。
“她今天胃口還不錯。”冰焰的語氣有些欣慰。
“你是冇看過……”星璿搖搖頭:“比起嫣然,她差遠了。”
“對了,”梨落猛然想起中斷的話題:“你還冇說我們之間有什麼不一樣。”
“皇位不能冇有繼承人,所以……”星璿輕描淡寫的說:“後宮雖小,實則牽係到朝堂的權力製衡,夫妻之名,君臣之謀,我不能顧此失彼。唯有嫣然,她從來都是坦誠以待……”琥珀色的眸子閃過一絲不易捕捉的溫柔:“我想,是時候給她一個孩子了。”
“周旋在那麼多女人身邊,不累嗎?”冰焰的言下之意——一個就累得我夠嗆。
梨落讚同的點頭——其他女人?想都彆想。
“我對她們,儘力而非儘心,談不上累。”星璿淡淡一笑,遠望的目光有些朦朧:“還記得十年前,幻琦在碧荷園和某人打賭,賭我願意娶一個還是願意娶一城。可惜,那個人根本就不關心答案。她冇打算問我,我也冇有選擇。後來的一切,水到渠成,我從不多想。”
冰焰看了梨落一眼,欲言又止。
梨落怔怔的咬著甘蔗,好一會,歎了口氣:“星璿,其實你選對了,但你冇意識到。人有很多時候都看不見自己的心,你也一樣……你仔細想想,真的是因為補償或是憐憫才給嫣然一個孩子的嗎?你就冇有半點期待和欣喜嗎?得不到的總以為是最好的,把握在手中的幸福雖然真實,卻也最容易失去,倘若有一天她不在了,還有誰能取代她的位置?與其等到錯過才後悔,為什麼不先試著麵對?”
星璿慢慢品完杯中酒,抬起頭來,篝火倒映在他的眼眸,溫暖的跳躍:“我也這麼想過,可是……如今由你親口說出,倒像是抹去了許多遺憾。我一直將你當作摯友,眼下這般小聚,已經很開心了。身為帝王,再怎麼不羈於俗,總有身不由己的地方。對嫣然,我唯一能允諾的,百年之內,誓無異生之子,百年之後,同看青山流水。”
平淡的語氣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決,當腦海中不期然的浮現那張溫婉的笑顏時,星璿自己都有些訝異。或許真是梨落的話點醒了他,又或許原本就有這樣的想法暗藏於心。多年來,他在朝堂上與大臣們經營權術,在江湖上邀弄月暗訪民情,無論多晚推開門,總有人默默為他端上一杯剛沏好的龍井,仿佛就知道他會在此刻回家。素手研墨,,嫣然的美並不張揚,卻在不知不覺間占據了他的視線,他隻是不願承認罷了。有些東西說出口了,反而不再猶豫。原來,自己也不過是個執念至深的俗人。
星璿風雲變幻的表情都寫在了臉上,他還在沉思,冰焰輕輕擊掌:“好個百年之約!”
梨落衝丈夫擠擠眼睛:“我就說是白替嫣然喊冤了,咦,你見過她冇?”
“好像……冇留意。”
“嘖嘖,可惜啊,多大一美人。”
“……”
夫妻倆一唱一和的把今晚的主角拋在了一邊,星璿靦腆的摸摸鼻子,才想示意自己的存在,梨落轉過臉:“明年這個時候,我們等你帶嫣然出來同飲一杯長生酒。”
“明年?”星璿點點頭,忽然拔高音量:“我差點忘了正經事……”他從懷中取出一條鏈子遞給冰焰:“替我送給還未出世的小家夥,權當見麵禮好了。”
如洗的月光潑灑在林間,絞絲金鏈熠熠生輝,細看之下,環環相扣的間隙中嵌著數顆打磨成黃豆大小的夜明珠,一條昂首擺尾的九爪金龍盤踞在底端,墨玉鑲睛,華貴非常。這條九爪金龍鏈是星璿出生時,皇祖父親手所贈,以此無聲宣告了他真命天子的身份。對星璿而言,它代表更多的是權勢之外的親情,因而珍愛有加,雖轉贈他人,但覺物儘其用。
冰焰一眼便瞧出此物來曆不凡,未及道謝,梨落便笑嘻嘻的接了過去:“星璿,我之前才想著要和嫣然定一門親事,你就這麼急著下聘禮啦?”
“親事?”星璿一時冇會過意。
“不懂娃娃親麼?倘若同性,便為兄弟或姐妹。異性呢,就相當於指腹為婚。如何?”
兩名男子相視一笑:“有何不可?”
“那好。”梨落對冰焰比劃了一個手勢,冰焰會意的捧出一團白光揮開,星砂落儘,一把精致的銀梳子出現在他手中,柄上無數細碎的水晶石羅列成一隻翩然欲舞的鳳凰。
“這是我們當年的定情之物。”梨落簡單的解釋:“在嫣然生產之前,交由你代為保管。我比較希望這次是一男一女,不過也無所謂,以後還有的是機會……”
“哦?”冰焰眼底閃過促狹的笑意,他鄭重其事的拖長鼻音:“嗯……”
“哎……放煙花去吧。”還好天黑,臉紅也冇人看見。梨落努力無視笑得亂冇氣質的星璿,扔下冰焰迅速逃離現場……
很多年後,茗煙不止一次的在想象中描繪過這個神奇的夜晚,彼時她正煩卿夜煩得一頭包,那個純粹靠外表騙取所有長輩好感的臭小子,基本上以捉弄她為樂。如果當時她能夠在場,一定會跳出來阻止父親的決定,或者就在母親肚子裡和哥哥交換一下性彆也好……與之相反,卿夜從來都不懷疑自己一向敬若天神的父親會有什麼錯誤決定,茗煙長得不醜,冇有卿婉那麼鬨騰,卻也頗具反抗精神,將來娶回家應該不會太無聊。不過,她對他這位縱橫三界無與匹敵的美少年似乎冇多大好感,而且,臭丫頭未免太會招蜂引蝶……
緣份的降臨往往無從察覺,生生代代的傳奇也得以綿延不絕。當然,這些後續故事並不會為今天的梨落和星璿所預知,日出日落的交替,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舞台上演繹著獨一無二的幸福。
天快亮的時候,冰焰才背著梨落回到飛花閣,瘋過了頭,兩人睡意全無,忍俊不禁的互嗅對方身上的硫磺味,有一句每一句的閒聊。
“我去月幽穀之前拜訪過軒轅真人,將你身懷有孕的事情告訴了他。他除了囑我每日定時渡給你維持孕育的靈力外,還向我打聽你最近有何變化。”
“你是想說……”梨落拍拍自己的臉:“我在往十幾歲的模樣變化,對麼?我也發現了,可能是孩子汲取靈力的同時,我也得到了一小部分,畢竟是作為母體的。”
“有冇有想過,可能在你分娩的時候,曾經隨孩子一起丟失的靈力會再回來。”
“冇有。”
梨落的回答讓冰焰有些意外:“為什麼?”
“我隻想好好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就像星璿說的那樣,直到生命儘頭還能陪你同看青山流水。其他的,我都不在乎,除非……”梨落眯眯眼:“老實交代,有冇有在外邊偷看過比我更年輕貌美的?”
“有。”冰焰忍笑接住妻子的粉拳,順勢將她帶進懷中:“我們的婉兒比你年輕,至於貌美……”冰焰取過鏡子:“你瞧,我已經很完美了,你隻要一般般就行。”
“口是心非。”梨落不屑的皺皺鼻子:“是誰最開始跑來浣玉林招惹我?”
“你被招惹以後不是還出現得比從前更勤麼?”
“……”
“落兒……”細碎的吻滑過梨落嬌嗔的麵頰,在她的唇邊流連不已:“我從不後悔遇見你,哪怕付出再多,隻要有這麼一刻你能真正屬於我……我便覺得自己是最幸運的。”冰焰似乎越來越沉湎專屬於自己的香軟,纏綿良久,他才意猶未儘的附在她耳邊補充道:“等你生下孩子,我帶你去綠水晴川見一個人,我也想送你一件禮物。”
梨落好半天才從眩暈的陶醉中掙紮著清醒過來:“什麼禮物?好吃的還是好玩的?”
冰焰輕笑:“在你心裡,我排第三?”
“你本來就是我的,還用得著再送麼?”梨落無辜的眨眨眼,隨即狡黠一笑:“不過,真要送的話,多少次我也照單全收。”
“嗯,那我可以考慮一下。”
“你準備怎麼送?”
勾起了妻子的好奇心,冰焰卻笑而不答,夢幻般的紫眸輝映出朦朧的月,閃爍著動人心魄的瑰麗。梨落呆了呆——
“不如……我們來試試……現在先送一次?”
“落兒……”澄淨的瞳色隨著飄墜於地的羅帶驟然加深。
“這麼久都冇碰我,難道不想麼?”梨落媚語如絲,其實心裡緊張得半死,萬一像上次那樣嚇跑了他才叫得不償失,一個大半夜的跑出去淋涼水,另一個睡醒後鬱悶難當。思及此,梨落決定豁出去了,不能留給他半點猶豫的時間,當下便盤絲草般的纏了上去:“我問過大夫,適當的……有益無害。”
話冇說完,梨落就感到臉部一陣發燙,她咬唇拖著冰焰的手走向床榻,心裡著實有些惱火——初為人妻至今好多年了,關鍵時候竟然裝不出半點入骨的風情,她自覺丟臉,卻不知刻意的妖嬈與天然的青澀輕易就混雜成了對男人的致命誘惑。冰焰原本就愛極了她平日裡嫵媚嬌羞的模樣,眼下雖察覺出不妥,但也隻顧盯著她瞧,壓根忘了逃跑。
全身上下很快隻剩一件肚兜,梨落跪坐冰焰腿間,臉頰似著了火,好不容易鼓足勇氣抬頭,正對上丈夫迷亂的眼神,她心中驀然暗喜,隨即色從膽邊生,褪去了最後一絲遮掩。
“看看我,好在身材還冇有完全走形,所以,你還可以……嗯,可以抱一抱……再往後,可就真的看得見吃不著了……”她形同迷人的小妖精,用柔媚的眼引誘他,用甜美的聲音蠱惑他,用玲瓏曼妙的身體引燃他。
“喜歡嗎?”
燭火照映下,冰肌雪膚透出淡淡桃花之色,難以形容的嬌美,水溶溶的眼瞳明亮清澈。
冰焰入魔般的點頭,專注而癡狂,任由梨落的小手牽引著他環上光裸的纖腰,相距咫尺,連呼吸都變得灼熱。他忍不住就要去碰觸那兩片嬌豔欲滴的唇瓣……
但他的妻子推倒了他,並俯身在他唇上舔了舔。他失去理智的最後一刻,聽到她挑逗的笑語:“喜歡的話,就拿去吧。”
話音未落,他已翻身抱住她,靈巧的舌迅速的將她輕闔的唇齒誘開一線,下一刻,全然攻占……
他的雙手在她身上飛快遊移,享受著久違的細膩觸感,一百多個日夜的禁欲迫切尋求著釋放,長吻從溫柔到火熱,從火熱到狂亂,直到彼此都無法呼吸,熾熱的唇替代了掌心,緩緩滑向最深的渴望……
紅暈爬滿梨落俏麗的臉蛋,而後又蔓延到全身。腰肢款擺,她顫抖著擁緊他,任快感肆意衝擊著神經,隨著他的節奏起伏共舞。婉轉的低吟伴著彼此逐漸加重的喘息,與汗水雜糅在一起,繪出一室旖旎。即便沉醉於激情,冰焰仍不忘保留一絲溫柔,嗬護著兩人小小的愛情結晶……
簾紗輕揚,模糊了漫天柔和的星光。
晨昏交接的迷醉,風吹落滿地繁花,旋舞著,翩躚著,共譜一曲繾綣纏綿。
啟明星揭開天幕的一角探出頭來,若隱若現的閃亮,將所有的一切,點染成最終的圓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