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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三一門之悲 自由後來人

2026-10-22 作者: 殘劍斷念

七日之後,晨鐘未響,三一門主殿內卻已無半點聲息。

殿門緊閉,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唯有幾縷微光透過窗欞的縫隙斜斜灑入,映照出空氣中浮動的塵埃。

大殿中央那張厚重的木案上,一張陳舊的蘆席平鋪展開,席麵粗糙,卻已被擦拭得一塵不染。

而在那蘆席之上,一具森白的骸骨靜靜仰臥,骨骼完整,卻裹著一身破爛不堪的粗布衣衫。

與數日前在那雪山荒洞中初見時的模樣截然不同,此刻這具遺骨的頭顱上,被一層薄厚均勻的黏土精心覆蓋。

那黏土並未掩蓋骨節,而是順著骨骼的輪廓細細塑就,一筆一劃都像是循著某種早已逝去的記憶刻下。

顯露出一副清臒儒雅的麵容,眉目輪廓依稀可辨,甚至連嘴角那一抹若有若無的淡然笑意都被小心翼翼地留了下來。

左若童與似衝並肩立於案前,兩人誰也冇有說話。

平日裡無論麵對何等風浪都鎮定自若的門長左若童,此刻那張向來沉穩堅毅的麵孔上,已是老淚縱橫,淚水無聲滑過臉頰,滴落在衣襟上也渾然不覺。

似衝雙拳緊握,指節泛白,嘴唇微微顫抖,目光死死釘在那張由泥土重塑出的麵孔上,仿佛想要從那冰冷的紋路間,尋回當年師父講道時的一言一行。

那具骸骨,正是他們苦苦尋覓數十載,卻始終杳無音訊的授業恩師。

良久,左若童才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喉頭的哽咽,轉身望向一旁。

那裡立著一道挺拔的身影。

冷飛白一襲深色勁裝,外罩一件白色披風,臉上蒙著一條黑色綢帶,遮住了雙眼,隻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他周身氣息沉靜,仿佛眼前這般悲愴場景於他而言,不過是又一場尋常際遇。

“冷小友......”

左若童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難以掩飾的顏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艱難擠出,“你究竟是如何......發現家師遺骨的?”

冷飛白微微側首,麵向左若童的方向,語氣平靜如古井無波,“七日前途經北境雪山,避寒時誤入一處隱秘山洞,在洞中發現了這具骸骨。”

說到這裡,冷飛白的語氣略作停頓,繼續說道,“若非在骸骨的骨骼上,察覺到一絲極其微弱,卻貨真價實的逆生之氣,料想它必與三一門有所關聯,也不會貿然將其帶回。”

話一落下,冷飛白的語氣頓了一頓,這才繼續開口。“至於這副麵容......是我下山後花了三塊大洋,在縣城裡尋到一名專擅此道的仵作。那人慣會用黏土複原骷髏生前相貌,便請他出手修複了。”

這話半真半假。冷飛白自然不會提及,自己雖已經在這一個個世界裡穿行了三百餘年。

可穿越之前。所學的那些剖析骨骸,追索真相的法醫手段,卻從未敢忘卻分毫。

如何依據顱骨標誌點推算肌肉走向,如何借黏土還原一張早已腐朽的容顏。

這等手藝,放眼天下,又有幾人及得上他?

“多謝!”

左若童的聲音尚在殿中回蕩,人已垂首斂容,朝著冷飛白深深躬身一禮。

這一拜,不見半分三一門門長的架子,隻剩滿心喪師之痛的晚輩哀戚。

立於一旁的似衝見狀,哪裡還敢怠慢,慌忙抹了把眼角,跟著師兄的動作,腰彎得極深,行了一記重禮。

“這萬萬不可!”"

冷飛白心頭劇震,周身真炁瞬間鼓蕩而出,化作一道在陽光下流轉著五彩斑斕光澤的氣勁,如一張輕柔的大手,穩穩托住了二人下拜的勢頭。

他臉上寫滿了惶恐,連連擺手道,“左門長,似衝前輩,二位終究是長輩,於情於理,我冷飛白都受不起這等大禮!眼下最要緊的,是趕快操辦儀式,讓令師老人家入殮,早些入土為安才是正事啊!”

這話如驚雷貫耳,似衝猛地醒悟過來,忙不迭用袖子擦去臉上縱橫的淚痕,聲音沙啞卻急切地說道,“不錯!師兄,冷小友說得對極了,師父的後事一刻也耽誤不得。我這就去安排門下弟子們準備起來,您先在這兒陪陪師

說到此處,他喉頭哽咽,再也說不下去,隻能死死咬著牙,強壓住胸口幾乎要炸開的悲慟,轉身大步朝殿外走去,背影在空曠的大殿中顯得格外孤寂而倉皇。

不過眨眼功夫,偌大的正殿裡便隻剩下冷飛白與左若童二人。

空氣沉悶得仿佛凝固了一般,唯有檀香嫋嫋,更添幾分淒涼。

良久,左若童緩緩直起身,目光從虛空落回冷飛白身上,那雙深潭般的眸子裡翻湧著最後一絲希冀,顫聲問道,“師尊仙去之地......可曾留下什麼遺言嗎?”

冷飛白聞言身形微微一震,像是被這個問題刺中了心事。

他長長歎了口氣,神色間滿是掙紮與為難,遲疑片刻才低聲道,“確是留下了些話語。隻是......左門長,此刻的我,實在不知該不該將這些話......稟於您聽。”

左若童聽罷,心頭猛地一沉,仿佛被什麼東西重重敲了一記,那一瞬間連呼吸都滯住了半拍。

他幾乎是本能地搶上前兩步,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該不該......莫非,這是師尊臨終前留下的遺命?若是如此,難道其中還有什麼隱情,會對我三一門不利嗎?”

冷飛白望著他急切的神情,眼底掠過一抹難以言喻的悲涼,隻沉沉歎了口氣。

他袖袍一揚,取出一方折疊整齊的白布。

正是他拓下的字跡,指尖微微用力,便將那布拋到了左若童麵前。

左若童慌忙接住,展開時手指竟抑製不住地發抖。

目光觸及布上字跡的刹那,他那雙素來溫潤平和的眼眸驟然收縮,先是怔愣,繼而翻湧起駭人的驚濤,一絲驚慌悄然爬上眉梢。

他死死盯著那些字,喉結滾動,聲音嘶啞得幾乎破碎。

“假的,全是假的!逆生三重的第三重,哪裡是什麼羽化成仙的法子,那分明就是一條絕路!原來祖師爺當年把所有人都騙了......哈哈,可笑啊,我等一生苦苦求索,竟是為了一個謊言在自毀根基!門中那些師兄弟,為了這

虛無縹緲的東西,如今死的死,殘的殘......我還有何顏麵回去見他們!”

看著白布上的字跡,左若童踉蹌後退,脊背重重撞上冰冷殿柱,一口逆血噴在蘆席邊緣,將那粗布衣衫染出暗紅。

他雙目赤紅,死死攥著那方白布,指節幾乎嵌入布帛紋理之中,嘶聲道,“冷小友,這件事,暫時不能讓似衝與門人知曉!否則必然出現大亂子。”

冷飛白默然頷首,袖中指尖輕彈,一縷無形炁勁掠過,將那灘血跡悄然化去。

隻餘下淡淡的腥氣,混在檀香裡,散作無聲的悲涼。

殿內陷入長久的死寂,唯有左若童粗重的喘息與檀香的嫋嫋盤旋。

良久,他緩緩滑坐在地,背靠殿柱,眼中那股近乎瘋狂的火焰漸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灰敗與疲憊。

他低頭看著手中那方刺眼的白布,聲音低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逆生三重......第一重是真炁充滿全身,舉手投足之間擁有龍虎之力;第二重可以短暫炁化筋骨、內臟與血液,受到損傷時運就能修補。可以做到金剛不壞之身,水火不侵、刀槍不入、諸邪莫侵,百病不生,到了我這個地

步甚至可以丹田重塑......”

左若童垂眸凝視著白布上那幾行涸開的字跡,指尖無意識地在膝頭蜷了蜷。

一旁的燭火將他的臉照的半明半暗,眼底的悲惻濃得化不開,連聲音都透著幾分沙啞,“冷小友,難道我師父他......臨終前說的竟是真的?逆生三重練到儘頭,當真是一條絕命死路?”

一旁的冷飛白靜立如鬆,蒙眼的黑綢垂落肩側,在這搖曳的微光裡竟一絲未動,仿佛連風都繞開了他。

他沉寂良久,才緩緩開口,語調依舊平穩得像結了冰的湖麵,卻帶著一種能剖開迷障的冷靜。

“令師既然留下這句警示,想來並非全然陷於絕望。若真認定是條死路,何不徹底毀去功法,反倒費心留下線索,等後來者去勘破?左門長,在下心中存有一惑。這逆生三重裡的三,究竟是指一二三之實指,還是三生萬物之

虛指?”

左若童渾身一震,倏地抬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鎖住冷飛白的方向,像是溺在深海裡的人驟然觸到了浮木,呼吸都急促了幾分,“三生萬物?冷小友,你是說......”

冷飛白微微偏首,將早已推敲過無數遍的話平靜道出,“或許在三一門祖師眼中,三本就是個虛數。隻是代代相傳時,關鍵的心得散佚缺失,後人便誤將此虛數認作了不可逾越的實數。不過......”

他略一停頓,語氣故意裝出一副平淡的樣子,“可惜我未曾得見有人將逆生三重修至第三重,終究無從推演後續的玄機。”

聽聞至此,左若童原本古井無波的眸子驟然一凝,眼底倏地掠過一抹如電般的精光。

他竟不再顧忌門長身份,身子微微前傾,作勢便要屈膝下去......

“不可!”

冷飛白見狀大驚,身形如風般掠至近前,掌心翻湧出溫潤渾厚的真炁,穩穩托住了左若童的手臂,沉聲道,“左門長,你我忘年相交,也是推心置腹的摯友。若真有需要我搭手之處,直說便是,何須行此大禮,折煞我了!”

望著冷飛白毫無作為的坦誠神色,左若童臉上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愧疚,喉結滾動,終是咬牙開口,“不瞞冷小友,自你此前為我撫平暗傷之後,這段時日我未曾懈怠,日夜反躬自省。修行之人素來講究財侶法地,於我而

言,財可聚、法可悟、洞天福地亦可求,唯獨這侶字......”

話至此處,他頓住,目光灼灼地看向冷飛白。

“左門長!”

冷飛白感知著他那般神情,心中已然了然,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索性直接替他說出了後半句,“我知道您想說什麼,您這是卡在了逆生三重晉升的瓶頸上,急需一位契合的道侶互為砥礪、同參造化,所以......便認定了我,

對麼?直接說吧,我該怎麼幫你?”

左若童見四下無人,索性也不再遮掩,拂袖將茶盞推開,神色一正,來了個竹筒倒豆子。

“這段時日,我心中生出一個猜想。發覺若以逆生之炁構築皮肉筋骨,待其成型後再以外力強行擊破,繼而再以逆生重鑄,如此往複,竟能使軀體堅韌程度遠勝從前。此法凶險,卻也是破境之機。故而今日尋你前來,是想請

你出手,以外力撕裂我這層逆生之軀,助我將這肉身打磨至無瑕圓滿。”

冷飛白聞言,黑布下的靈魂心眼,感知沉靜地掃過左若童的臉,半晌才緩緩開口,“破後而立,置之死地而後生......道理我懂。可若這破字一過,便再無立的機會,又當如何?”

左若童目光坦然,一字一頓道,“自由後來人!”

這話一落,大殿內陡然靜了下來。

冷飛白垂眸良久,指節攥得發白,終是抬起頭,黑布下呈死灰的眼珠似有千般情緒翻湧,卻又儘數壓下,隻化作一聲低歎,“行到水窮知無路,既見君子誤此生......左門長,此刻我倒真有些悔了,悔自己偏偏托生於這副男兒

身。

"

“咳咳咳!”

左若童猝不及防被這句燙嘴的話噎住,耳根瞬間燒得通紅,惱得抬手輕拍案麵,冇好氣地瞪他,“滿口胡言!誰準你拿這些混賬話來搪塞於我?”

“我可以幫你,但左門長必須先應我三件事!”

冷飛白向前踏出半步,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劍鋒,直刺左若童眼底,語氣斬釘截鐵,半分轉圜的餘地都不留。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將條件砸實。

“第一,境界突破之事,須昭告三一門上下所有門人,不得遮掩半字;”

“第二,修行之中若察覺一絲異樣,你我即刻停手,從頭細研症結,絕不可冒進賭命;”

他聲音沉了幾分,帶著罕見的嚴厲,“第三,若破開三重關隘後,未能立刻臻至羽化飛升之境,你絕不可因此心灰意冷,更不能生出輕生之念,折損自身性命!”

左若童凝視著冷飛白緊繃的臉,那上麵寫滿了不容置疑的認真,半晌,才低低一歎,眉宇間掠過一絲疲憊與了然,“我懂你的用意......也好,便等八日之後,待師尊守靈入殮諸事塵埃落定,我當眾將此事公之於眾,讓全部門

人一同見證,也算給了三一門一個交代。”

冷飛白聽後點了點頭道,“既然如此這件事我便答應了。但行此舉,需做萬全準備。

第一,你我打鬥之時,必須保證不牽扯到周圍的人;

第二,這七天裡,我會準備養神納元的靈藥以備不時之需;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必須確保一旦失敗,不會波及三一門根基,更需防備消息走漏,引起無端禍端。

左門長,你需明白,此舉若成,三一門或可開創新局;若敗,便是萬劫不複,你與我都將成為三一門的罪人。”

左若童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屬於門長的理智重新占據上風,“你說得對。冷小友,這件事就拜托你了。”

接下來的七天,三一門籠罩在一片異樣的寂靜之中。

三一門全體成員,披麻戴孝為故去多年的老門長,守喪哭靈。

這七天裡,冷飛白也冇有閒著。

與自己的分身煉製了幾種應對突破逆生三重第三重的必備的丹藥。

這都是他當年在秦時明月那方世界苦修逆生三重時,與幾個分身一同思考後,煉製的輔助丹藥。

而在前一日,左若童私底下也曾憂心忡忡地問,“冷小友,若我真的失敗......你當如何自處?”

冷飛白把玩著手中的一個個藥瓶,聲音平淡無波,“所以這一局,也是賭上了我妙手醫仙的名聲。但若是你真的失敗,我亦難獨善其身。要麼被失控的逆生炁息撕碎身體,要麼需耗損極大本源護住你一絲性命。不過......”

他頓了頓,手中的玉瓶在石桌上輕磕一下,“我既應下,便已算準了進退之路。你隻需全力以赴,信任於我即可。”

八日之期已到,清晨,第一縷天光尚未刺破雲層,三一門廣場外,卻已悄然聚集了三一門的眾多弟子與左若童的同輩師兄弟們。

他們雖不知具體緣由,但左若童突然傳令,要在今日於三一門廣場進行一場關乎門派未來的演武印證,並要求全員到場觀禮,不得有誤。

此刻,眾人隻見左若童一身素白勁裝,神色肅穆地站在廣場上,周身氣息比往日更加深沉內斂,卻又隱隱透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決絕。

他環視眾人,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今日召集諸位,是因我得遇良機,欲嘗試突破功法瓶頸。此法凶險萬分,特邀冷小友一同印證。爾等在此靜觀,不得喧嘩,違令者,逐出師門!另外……………”

說到這裡,左若童原本溫潤如玉的麵容驟然一沉,眉宇間掠過一絲刀鋒般的嚴峻,眼底似有寒潭深水,幽暗難測。

他負手而立,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鑿金刻,砸進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口,“若我突破失利,乃至身死道消,爾等誰也不許遷怒於冷小友,視其援手為不力!若有違令者……………”

左若童略作停頓,目光緩緩掃過眾弟子與長老,那眼神仿佛帶著千鈞重量,“便是自絕於三一門,自絕於我左若童門下!”

滿場霎時死寂,隻餘山風掠過鬆枝的嗚咽。

眾弟子、長老凜然應諾,聲浪齊整,可心底卻翻起驚濤駭浪。

他們眼角的餘光,早已瞥見靜立在左若童身後的那道身影。

冷飛白蒙眼而立,明明未見其動,周身卻彌漫出一股近乎凝實的壓迫感,如深淵獄海,沉默中透著令人窒息的危險。

更讓他們心驚的是,左若童與冷飛白雖未刻意張揚,但兩人衣袂無風自動,隱而不發的氣機彼此交織,竟在空氣中扯出幾乎難以察覺的漣漪。

便在此時,一道略顯急促的身影衝破夜霧而來,正是聞訊趕到的李慕玄。

他臉色有些發白,顯然一路疾奔而至。

他深知自己勸不住左若童行這險棋,卻也不願錯過這或許將改寫一切的一幕。

三一門眾人隻是側身讓開一條通路,無人出言阻攔。

李慕玄站定,目光在那兩道巍然身影上飛快掠過,喉結滾動,終究還是冇忍住,揚聲道,“兩位,多加小心啊!左門長……………”

他特意加重了語氣,“彆忘了我們的約定!”

然而,場中二人恍若未聞。左若童與冷飛白依舊直勾勾地對視,一個用眼,一個用感。

下一瞬,兩人周身氣息驟然勃發,如沉睡的巨獸同時睜眼,無形的氣浪以他們為中心悄然擴散,腳下的落葉瞬間貼地卷旋,又被那股越來越盛的勢壓得緊貼地麵,紋絲不動。

一場關乎生死、牽動道途的博弈,已在無聲中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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