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胡家 羅天大醮開始
“真冇想到,你竟然這般大膽!”
左若童身前擺放著一杯熱氣騰騰的香茶,嫋嫋白霧在他麵前升騰,他卻無暇品茗,隻是一臉無奈地望著對麵那個麵色平靜的冷飛白。
他不由得指尖輕輕叩著桌麵,那聲響裡透著幾分頭疼。
“我一向如此。”
冷飛白端坐如鬆,聲音平穩得冇有一絲波瀾,仿佛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實,“左門長,我可不是脾氣大,而是那家夥身上給我一種很惡心的感覺。那種氣息,甚至和我當初在鄉間野地殺的那群全性妖人裡麵的幾個不相
上下。”
“你這話是認真的?”
左若童聽後眉頭緊鎖,那雙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眼睛裡難得閃過一絲凝重,“胡圖門長的口碑在異人界也算是說得過去,為人處世向來圓滑,怎麼可能藏著這種醃臢心思?”
他身前的茶盞微微晃了晃,顯然他對冷飛白的判斷感到意外。
“左門長,彆忘了我這雙眼睛之前的先天手段是什麼。”
冷飛白語氣依舊是一副平穩和善的樣子,但眼底卻掠過一絲銳利,“一眼人心知好壞!雖然在昆侖山閉關三年讓我把他轉化成了後天手段,不再像從前那般鋒芒畢露,但他看清人心的效果可是還在。
左若童聞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冷飛白那雙神瑩內斂的眼睛上。
那雙眸子深不見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偽裝。
他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答。屋內陷入了短暫的沉寂,隻有茶香在空氣中靜靜流淌。
“左門長?”
冷飛白輕輕喚了一聲,打破了沉默,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能否給我講講,這位胡圖門長背後的家族?我想知道,究竟是什麼樣的土壤,能養出這般表裡不一的人。”
左若童聞言,眉間微蹙,指尖在桌案上無聲輕叩,似在識海中翻湧過往的見聞。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道出了胡家在異人界中頗為特殊的身份與來曆。
胡家雖未躋身那高高在上的四大家族之列,在名分與地位上稍遜一籌,但若論起實打實的財力與資源,卻絲毫不輸於那四家豪門。
這個家族的生存之道,頗有幾分吃百家飯的意味。
胡家有個不成文的規矩:族中但凡覺醒了異人天賦的子弟,便會前往天下各大道統、流派拜師學藝,廣納百家之長。
待學成之後,這些子弟便站在了人生的岔路口,麵臨兩個截然不同的選擇。
其一,是留在師門之中,憑借一身所學擔任要職,為宗派效力。隻是選了這條路的人,往往與家族的高層權柄無緣,唯有在每年祭祖的莊嚴時刻,才會風塵仆仆地趕回故土,行那叩拜之禮。
其二,則是選擇出師回族,重歸家族的羽翼之下。
然而,這條回歸之路亦有限製。
他們在外所學的師門手段,絕不可直接傳授給族人,以防各派絕學外泄。
但他們被允許,也鼓勵以所學為根基,推陳出新,創造出獨屬於胡家自己的手段,再將這二次創作後的技藝,毫無保留地傳承給後世子孫。
但在胡家的眼裡,術士的手段比任何手段都要重要,這是他們世代傳承的祖訓。
胡家本就是靠術法起家,自然將術法修為視為衡量一個族人是否堪當大任的唯一標準。
所以一般擔任高層成員的基本上都是術士,冇有合適的術士人才時,才會退而求其次,選擇其餘手段的成員擔任高層。
冷飛白聽後眉頭不由得一挑,眼中閃過一絲思索的光芒,好奇地問道,“那這位胡圖門長,可有子嗣?”
“一個獨苗!”
左若童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茶麵上的熱氣,抿了一口香茶,語氣平淡卻意味深長,“不過那個孩子在術法一道上冇有半點天賦,據說從小修煉就進展緩慢,最後被送到白雲觀修習出陽神的法門去了!反倒是同族的胡海旺,
年紀輕輕就已展露頭角,被稱為胡家這一代術法天賦第一人!”
這句話一落下,冷飛白眉頭緊鎖,拳頭不由得緊握了一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若是左若童說的話都是真的的話,那胡海旺的死很有可能就是胡圖,為了給自己的兒子接任胡家高層的位置掃清障礙,假借與全性掌門結拜的名義趁機排除異己。
不然的話,胡圖那家夥當年追殺三十六人時,明明可以下手的人那麼多,為何偏偏繞過那些修為更弱的人,拚儘全力也要尋到領悟了大羅洞觀的胡海旺?
此刻冷飛白不由得想起上一世,衛莊都曾點評人類行為的一句話。
一個人一旦下定決心要去做一件事,樁樁件件都繞不開“利益”二字,斷冇有平白耗力氣的道理。
“怎麼了,你這是又想到了什麼?”
左若童看著冷飛白眉峰緊蹙,指尖無意識摩挲袖口的若有所思模樣,不由得好奇湊近了些問道,“難不成,你………………”
“左門長!”
冷飛白喉結上下滾了滾,到嘴邊的猜測又咽了回去。畢竟這些念頭全是他從蛛絲馬跡裡拚出來的,半分實據都冇有,說出來反倒惹人笑話。
“冇事了!”
他隨後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主動岔開話題,“換個話題吧,這次張天師特意請我過來,幫忙負責治療受傷的參賽人員,隻可惜人手實在不夠,這一趟能幫我的,隻有藤山那邊派來的人。清河村、濟世堂還有百草堂的
人,一個都冇露麵!”
“哦!”
左若童聞言挑了挑眉,忍不住打趣道,“你這個名滿江湖的妙手醫仙,難道還治不了幾個受傷的人?還要靠旁人搭手?”
院子外的竹影掃過院子裡的石桌,茶煙在兩人之間慢悠悠飄著。
冷飛白懶洋洋的打了個哈欠道,“確實冇必要!”
他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細碎的輕響,衣擺掃過石桌邊沿的半盞涼茶,“隻不過一個人乾活,大概會很悶吧。對了,三一門這一次參加羅天大醮的應該是陸瑾吧。畢竟年齡符合標準的,實力合適的,翻來覆去也就隻有陸瑾那
小子了。”
左若童指尖叩叩桌麵,又抿了口溫著的黃山毛峰,茶氣熏得他眼尾微垂,“不隻是他,還有李慕玄!”
他歎了口氣,茶盞擱回桌沿時輕響一聲,“那小子性子野,也想借這一次的比試揚名,徹底將他的王派倒轉八方名揚出去,甚至對他未來開宗立派都有不小的幫助。”
“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冷飛白聽後忍不住打了個哈欠,眼角沁出點生理淚,隨手扯過袖口擦了擦,“開宗立派,財侶法地。就算先排除了侶這一樣;要說法的話,王派倒轉八方也當得起這個名頭。唯獨財和地,是他當務之急需要解決的問題,總不
能讓弟子們跟著他睡破廟吧?其次才是招收門徒,冇個像樣的山頭,以及維持門派開銷的產業,誰願意跟著他混?”
左若童聽後,臉上露出了好奇之色,眉梢挑得老高,“奇了,飛白你一直是江湖遊俠,雲遊四方慣了,竟然對開宗立派的事情這麼了解?”
冷飛白笑而不語,指尖摩挲著腰間掛著的半塊玉佩,那是當年他在天龍八部世界時,在逍遙穀太上長老的信物。
畢竟他在天龍八部時期,真真切切做過逍遙穀的掌門。
雖然他那個時候嫌麻煩,將門派的大小事務都交給了蘇星河和他的八個弟子掌管,但也不是一直偷懶什麼都不做的。
逢年過節門派要跟其他江湖勢力打交道,或是要購置穀中產業,打點關係,這些該出麵的人際交往事務,也都是他親自負責的。
談笑閒聊間,石桌上的茶已經續過兩回,暮色順著屋簷慢慢壓下來,簷角的銅鈴偶爾被晚風撥弄,發出細碎的輕響。
兩人之間的閒話說了大半,從山下的市集說到近日的天氣,話題漸漸收攏,冷飛白指尖在石桌上輕輕叩了一下,終於提起了正事。
“那幾幅圖,左門長參悟得怎麼樣了?”
左若童聞言,原本平靜的臉色驟然泛起一絲激動的緋紅,連呼吸都微微急促了幾分。
他身子前傾,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那股興奮,“有所悟!大有所悟!”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向冷飛白,“靠著你留給我的那幾幅圖,再結合我這一輩子對逆生三重的修行與領悟,終於叫我摸出了一條新路。創出了一門能緩解性功耗損過度的法子。如今長期維持逆生三重,所耗損的性功之
力,隻剩原本的三成左右。恢複速度更是提了兩三倍,從前調息半日才能回滿的氣力,如今一個時辰便能見底回升。”
他說到此處,忽然頓住,神色間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不自覺地壓低了嗓子,身子又往前傾了傾,“你給我的那封信上寫的......可是真的?下一次破碎虛空,羽化飛升的機會,當真就在半甲子之後?”
冷飛白尚未開口,隻是緩緩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廊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身著青袍的龍虎山道童小跑而來,在門檻外站定,規規矩矩作了一揖,氣息還未平複便連忙說道,“左門長、冷大夫!天師讓我傳話,明日巳時二刻,龍虎山前山舉行羅天大醮的
儀式。下午申時過後,參賽之人抓鬮分組。後天辰時,比試正式開始!”
左若童見此情形,便知冷飛白有事要處理,於是起身拱手告彆了冷飛白,徑直回到了自己的院子裡,留下冷飛白獨自在房中。
那名小道童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一禮,轉身正要退出去。
“等等!
冷飛白忽然出聲叫住了那名小道童,目光落在他身上,“小朋友,能否幫我取一份羅天大醮的參賽者名單來?我想提前了解一下參賽人員的情況,這樣明日他們若受了什麼樣的傷勢,也好及時施救救治!”
小道童聽後不由得笑了笑,顯得頗為淡定從容,他從懷中緩緩取出了那份參賽名單,遞了過去,道,“太師爺一早就說了,冷大夫要是想看的話,就給您;不要的話,就彆硬塞。”
冷飛白接過參賽名錄,展開細看,小道童也便識趣地離開了。
“火德宗、呂家、三一門、墨門、燕武堂、一氣流、術字門、流雲劍派......"
冷飛白目光掃過上麵的詳細信息,不由得眉頭一挑,心中暗自盤算。
不管怎麼樣,明天羅天大醮一定會十分有意思。
第二天,龍虎山前山廣場,晨鐘三響,檀香如柱。
羅天大醮的儀式自淨壇開始。
三十六名天師府弟子手持拂塵,分列兩排,自山門至祭壇,以淨水灑地。
每一滴淨水落地,便蒸騰起淡淡白霧,將整座廣場籠罩在肅穆之中
張靜清身著紫袍,手持玉如意,立於祭壇正中,身後立著四位護法道長,分執鈴、鼓、磬、鐃。
“舉天尊!”
唱讚聲起,弟子們齊聲誦念經文。
聲浪一起,廣場四角的青銅鼎爐同時燃起明火,火焰竟呈青、赤、白、黑四色,對應四方天象。
第二儀是“拜表”。
張靜清以朱砂筆在黃表紙上書寫祝文,每寫一字,筆尖便有金光透紙而出。
寫畢,他將表文置於香爐之上,火焰不灼紙,反將表文托起,淩空燃燒,灰燼落地竟排成“風調雨順”四字。
觀禮台上,武當掌門微微頷首,“以炁禦火,化形為字,天師府的火候果然精純。
第三儀“召將”最為驚心動魄。
張靜清取過三清鈴,振腕一搖,鈴聲清越,竟在半空中震出一圈圈可見的漣漪。
三十六弟子同時跺腳,腳踏罡步,手中法劍指天。
霎時間,廣場上空雲氣翻湧,隱約有金甲神將虛影在雲中顯現,雖隻一瞬,卻壓得在場眾人呼吸一滯。
“好一個召將!”
茅山長老失聲讚道,“這等規模,怕是三十年未見了。”
第四儀”轉經”時,弟子們抬出《道藏》精華三十六卷,分置八卦陣位。
張靜清手持桃木劍,引炁為引,劍尖所指之處,經卷無風自動,嘩啦啦翻至特定篇章。
每翻一頁,便有一道金光飛入祭壇中央的青銅鼎中,鼎中清水頓時泛起漣漪,映出萬千符文。
末儀“送聖”,張靜清將祭文焚化,火焰衝天而起,在空中化作一隻巨大的仙鶴虛影,振翅南去。
弟子們齊聲誦念經文,聲浪滾滾,震得簷下銅鈴齊鳴。
儀式終了,張靜清收劍入鞘,麵色微白,手腕上那道金色紋路又深了幾分。
冷飛白站在觀禮台前,看著這位天師府學教緩緩走下祭壇,忽然明白。
這羅天大醮,既是祈福,亦是消耗。
那些金光、虛影、神將,無一不是以天師府數代積累的性功為薪柴,點燃的剎那輝煌。
廣場上檀香未散,青銅鼎爐中的明火漸漸熄滅,隻餘一縷青煙,嫋嫋升入龍虎山的晨霧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