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鬥豐平 會流雲
周圍的一乾門長、掌門看著冷飛白的舉動,紛紛瞪大了雙眼,滿臉驚愕之色。
尤其是張靜清和茅山掌門,這兩位執掌符籙大派的門長,此刻更是被冷飛白的手段徹底震懾住了。
製作一張符籙究竟有多困難,他們兩個老家夥心裡再清楚不過。
須得在特定的時辰裡開壇祭祀,擇吉日,淨身心,隨後以筆蘸朱砂,引炁入墨,一筆一畫細細勾勒,往往要費儘千辛萬苦,方能成就一張符籙。
而冷飛白方才所展露的手段,卻仿佛從根本上將符籙之道給擊碎打破了,令人難以置信。
“在昆侖山巔悟道兩年,感悟出來的!”
冷飛白掃了周圍眾人一眼,那目光平靜得像一汪深潭,看不出半分喜怒。
他冇再多言,轉身便離開了這片喧鬨之地。
“天師,放心去進行下一回合的抽簽吧,有我在,隻要不是被當場打死的話,那就絕對不會有傷亡!”
他懶懶的聲音遠遠傳來,身影已向著遠處緩步而去,衣袂在風中輕揚,“要是有人想找我指點的話,隨時可以來找我!”
這句話極具誘惑。
參加比試的各異人流派弟子聞言,眼中紛紛亮起感興趣的光,不約而同地再度將目光投向自家門中前輩,似在試探可否前去討教一二。
一眾門長、掌門望著自家弟子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樣,臉上的神色都十分複雜,似有無奈,又似縱容。
沉默片刻,最後大多數人還是搖了搖頭,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隨自己的心意去便是。
得了門長、師尊的首肯,一眾弟子頓時如開閘洪水,紛紛狂奔而出,徑直朝著冷飛白所在的方向湧去。
其中反應最快的,當屬火德宗的豐平與流雲劍派的林子風。
二人各自催動本門獨門的輕身身法,身形一晃,便搶先衝了上去。
唯獨術字門的胡海旺留在原地,冇有跟著大夥兒一同前往。
昨天胡圖門長被冷飛白一巴掌拍飛,雙方關係尷尬,自己冇法子去找冷飛白指點。
他望著眾人遠去的背影,隻默默按了按六枚銅錢,似是另有盤算。
冇多久,後山一片空曠的山地間,晚風卷著草屑撲麵。
冷飛白方才收住腳步,腳跟未穩,便覺脊背一熱。
那股灼燙氣浪貼著後頸竄起,仿佛身後點起一爐炭火。
他眉頭微皺,側身避讓。
下一刻,一道赤紅烈焰呼嘯而來,擦著衣角砸落麵前,炸開一圈飛旋的火星,焦土味撲麵。
“冷大夫!”
豐平自未散的火光中一躍而出,衣擺猶帶餘焰,雙眼亮得發燙,興奮盯著冷飛白道,“請指教!”
冷飛白看他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模樣,不慌不忙退開半步,雙腳沉樁,抬手掌,擺出守中帶攻的架勢,神色平靜道,“冷飛白,請招了!”
心知冷飛白絕非等閒之輩,豐平此刻不敢有半分大意。
他雙掌一翻,掌心之中竟憑空凝出兩團赤紅火球,火球之中隱隱透著灼人的熱浪,隨即手腕一抖,那兩團火球便破空而出,直直衝著冷飛白所在的位置甩了過去。
這與陰門一脈的路數截然不同。
火德宗本就以禦火之術立身,講究以火焚敵,以焰壓人,體術搏擊不過為輔。
想當初在陸家那段時日,豐平因顧忌陸老太爺壽辰慶典,不願放火鬨事壞了喜氣,又自知修為淺薄,遠非對手,這才始終按捺著冇有放火。
可眼下情形全然不同,既無壽宴之約需顧忌,更無旁人在側需收斂。
加之他師父曾親口叮囑,冷飛白的實力堪稱冠絕天下,對上這等人物,根本就冇有留手的必要。
眼見兩團火球挾著烈焰呼嘯襲來,冷飛白卻連眼皮都未抬一下,神色間全是不以為意。
隻見他身前靈光微動,一堵五彩斑斕的氣牆憑空浮現,穩穩將火球攔下。
那焰球撞上氣牆,竟如泥牛入海,不過一瞬便被消弭得乾乾淨淨,連半點火星都不曾濺出。
豐平見火球被輕易消弭,非但不慌,眼中反而燃起幾分灼灼戰意。
他心知今日若不能從這位冠絕天下的高手身上討得幾分教益,日後怕是再無這般機緣。
“冷大夫......”
豐平收了掌中餘焰,更收起了以往的那副嬉皮笑臉,鄭重拱手,“方才那兩團火球,雖然隻是試探。但我也儘了全力,卻被你攔的死死地。既然如此,豐平鬥膽,想請冷大夫指點一二。不是生死相搏,隻是想看看,自己究竟
差在哪裡。”
冷飛白嘴角微揚,倒有幾分欣賞這小子直來直去豪爽性子。
“你既開口討教,我便陪你走兩招。不過醜話說在前頭……………”
就見冷飛白負手而立,神色從容,“但我若認真,你連一招都接不住。所以這場切磋,我隻用三成力,來指點指點你用火。"
但這話也隻是冷飛白說的客氣,他一個真炁根基修為高達六千年以上的實力,百分之一成就夠這小子喝一壺的了。
說三成,也不過是麵子上好看而已。
豐平心頭一震,不及多想,身形已動。
他腳下踏出火德宗獨有的飛火流星步,三步並作兩步近身前,左掌橫削,右掌托起一團赤紅色的列焰,直取冷飛白肋下。
正是火德宗絕技,烈陽掌。
這一招他練過千百遍,講究近身搏殺時以火德宗獨門金火擾敵視線,趁隙傷敵。
哪知冷飛白動也未動,隻將那五彩氣牆稍稍一側,豐平的學風便如撞上銅牆鐵壁,反震之力順著臂骨直竄肩頭,噔噔噔退了三步才穩住身形。
“第一處毛病……………"
冷飛白趁機將豐平轟在氣牆上殘留的火德宗獨門火焰真炁導入混沌氣海之後,這才緩緩開口,“你這火,太滿了。”
豐平一怔,撓了撓頭發,不解的問道,“滿?晚輩的烈焰學聚炁凝實,正是火德宗祖祖輩輩傳下來的練法……………”
“凝實不假,但滿則溢,溢則亂。"
冷飛白抬手,掌心憑空浮起一縷細如發絲的火苗,那火苗競隨他心念忽明忽暗,時而凝成針尖,時而散作薄霧,“禦火,從來不是比誰燒得旺、燒得狠。火是活的,意到火到,意止火熄。就像燒開水,火小了燒不開,火大了
會燒乾鍋。你方才甩那兩團火球,靈力灌得滿滿當當,可曾想過,若中途要變招,你拿什麼變?”
豐平怔住,他習火多年,一直相信的便是火力越足越好,從未想過留有餘地。
冷飛白見他似有所悟,繼續道。“你第二處毛病,在體術。方才你踏火近身,腳步虛浮,左肩比右肩高了半寸。你心裡怕我,所以左臂下意識護著心口,這半寸的破綻,放在真正的生死場上,夠你死三次。”
豐平低頭看自己方才站定的方位,竟真叫冷飛白說中了。
他方才逼近時,確因忌憚冷飛白實力,左肩不自覺繃緊內收。
見此,冷飛白終於動了。
他一步踏出,竟不閃不避,直直迎著豐平走來。
豐平大驚,下意識又凝火相迎,可那火苗剛離掌心,便被冷飛白屈指一彈。
嗤的一聲,豐平掌中烈焰竟被這一彈生生截斷火源,火苗瞬間萎滅。
“看清楚了?”
冷飛白收回手,“火起於意,意斷則火熄。你引火靠的是蠻力催動靈力,我斷火,斷的是你起意的那一瞬。同樣一簇火,你用十分力點著,我用一分力掐滅。這中間的差距,不在火,在你。”
豐平呆立原地,隻覺冷飛白每句話都像一盆冷水,澆得他這些年自信滿滿的火功現了原形。
可偏偏,這冷水澆得他渾身通透。
“再來。”
豐平深吸一口氣,竟不再急於進攻,而是依著冷飛白所言,先將掌中火焰收至三成,留下七分餘力,腳下步法重新踏出。
這一次,他雙肩齊平,再無半寸參差,右掌紅色的火焰不再莽撞直送,而是貼著身側遊走,似攻非攻。
冷飛白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這才像話。火留餘,身就活;身活,路就多。”
兩人又拆了十餘招。
爆火球、炎掌、烈焰學、金烏爆炎等各種手段被豐平逐一用出,卻被冷飛白很容易就找到了合適法子進行化解。
豐平雖仍處處落於下風,但見到自己施展的每一招都被冷飛白的氣牆或一指化解,而每過一招,冷飛白便點出一處關竅。
何時該蓄火如弓、引而不發;
何時該散火如雨,鋪天蓋地;
近身纏鬥時,又如何用體溫引火護體,使敵不敢貿然貼靠。
最讓豐平受觸動的,是冷飛白教他以火探路。
“你遇強敵,第一反應總是把火全砸出去,像方才那兩團火球......”
冷飛白邊化解邊說,“可你有冇有想過,火球飛出去,敵人怎麼接,怎麼破,你一無所知。若先用一縷細火試探,看對方防禦手段是剛是柔,是快是慢,你再決定下一把火往哪兒燒,這便是從亂燒到了算計。”
豐平依言,試著凝出一縷細火,如遊絲般飄向冷飛白。
那細火觸到氣牆,竟真被他感知到了牆體的軟硬與回彈的力道。
這一刻,他忽然懂了師父當年那句冷飛白冠絕天下背後的分量。
不是修為高,是通透。
末了,冷飛白收了氣牆,負手而立,“今日便到此處。你根基不差,差的隻是想通。回去把方才說的留餘,正身四字,連同這以火探路的算計,一並琢磨透。三月之後內,你的火能換一個模樣。”
豐平恭恭敬敬拜了下去,“豐平受教。今日一席話,勝過獨自苦修三年。”
說完,豐平滿臉掩不住的興奮,朝冷飛白匆匆一拱手,便轉身快步回了自己的院子。
方才那一戰所得頗豐,他得尋個清淨地方,好好將那些感悟徹底的理順、消化。
待豐平的腳步聲遠去,冷飛白這才剛剛鬆下一口氣,繃緊的肩背緩緩鬆弛看來。
可他目光一轉,隨即落向了不遠處另一片草叢陰影。
“足下窺探了許久了吧,不出來見見嗎?”
他聲音平淡,卻帶著幾分不容回避的銳利。
話音落下,草叢中頓時傳來一陣陣稀稀拉拉的樹枝被踩斷的細響。
一名白發身影撥開草葉緩步走出,衣袂隨風輕拂,整個人宛若謫仙之姿,清逸出塵;
背後斜負著一柄三尺青鋒劍,劍鞘古樸,未見鋒芒,卻自有一股凜冽劍意縈繞周身。
“流雲劍派,林子風!”
來人朗聲自報,抬手拱了拱,衝著冷飛白規規矩矩行了一禮,神色間既有久彆重逢的鄭重,也有幾分坦然。
一見來人,冷飛白眉頭一挑,心底已是了然。
林子風,未來的三十六人之一,而且還是最早結識無根生的那一批舊友。
結義之時,他曾笑著說想要出國走走,看看外麵的天地,此後卻音訊杳然,下落不明,外人皆道生死未卜。
而來到這個世界這麼久,冷飛白對流雲劍派的來路也早已研究清楚了。
流雲劍派的劍修,可以說的上是一個極端。
素來信奉的是劍在人在,劍亡人亡,以一雙慧眼靜觀天地間的風雲雨雪、氣象變幻,從中領悟種種劍招,劍心與天地同呼吸。
“林兄弟客氣了!”
冷飛白平靜地還了一禮,放下手,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好奇地問道,“你的目的,和豐平是一樣的嗎?”
林子風聞言,微微頷首,眼底掠過一抹戰意。
他右手虛握,腰間長劍應聲出鞘,寒光一閃便已握於掌中。
他雙手抱劍,躬身行了個執劍禮,眉宇間透著鄭重,“若是冷大夫現在可以的話,子風也想跟冷大夫切磋幾招!”
冷飛白見狀,無奈地歎了口氣。
他衣袖一揚,俯身信手拈起一枝枯枝,指尖泛起流光,神機百煉中的化物之術運轉開來,那截尋常樹枝在炁息浸潤下漸漸凝實,化作一柄流光溢彩、五彩斑斕的炁劍,懸於身前。
“出劍吧!”
冷飛白搖了搖頭,語氣滿是無奈,“不過我在劍術方麵著實是個二把刀,未必能幫到你什麼。”
話音未落,林子風已是凝神戒備,絲毫不敢怠慢。
他眸光一凜,眼中寒芒乍現,足尖輕點,整個人陡然散作無數道殘影,如疾風掠影般朝冷飛白飛撲而去。
風飄散影
就見他劍鋒微顫,劍氣如春風拂柳般輕盈流轉,卻裹挾淩厲之勢卷地而起,周遭落葉碎石儘數被勁風掃得七零八落。
他身形隱於劍氣之中,似散似聚,飄忽難測,教人難覓其蹤跡。
冷飛白卻始終屹立原地,神色淡然。
他手腕一轉,手中五彩炁劍猛然橫掃,霎時間一道螺旋劍氣如龍卷衝天而起,將那淩厲劍氣當場攔腰截下,兩股勁氣相撞,激起漫天流光。
彼岸歸心·天道業殊途
劍氣交擊之處,氣流激蕩,流光乍散。
林子風見此情景,眼中寒光一閃,手中長劍驟然變招,劍鋒橫掃之間,無數道墨黑色劍氣如潮水般飛湧而出,遮天蔽日,自四麵八方鋪天蓋地攻了上來。
墨遮山
冷飛白見狀不退反進,手中長劍猛然再度一變,無儔劍氣頓時夾雜著數不儘的寒梅花瓣轟然飛出,瓣落如雪,劍氣如龍,將一乾墨色劍氣儘數絞殺殆儘。
彼岸歸心·萬道一心劍
冷飛白緩緩收劍,那柄五彩炁劍在他掌心漸歸沉寂,他隨手一抖,樹枝落地,又變回了那截尋常枯枝。
林子風收勢站穩,胸膛微微起伏,眼中仍帶著未散的戰意,卻更多了幾分困惑。
方才那一擊,他自已傾儘全力,可冷飛白分明隻是隨手一揮,便將他的劍氣儘數卸去。
“看出來了?”
冷飛白似是瞧穿了他的心思,將枯枝在指尖轉了一圈,“你方才那兩招,身法快是夠快了,劍氣殘影也鋪得滿。可你猜,我攔你的時候,眼睛盯的是哪一道影?”
林子風一怔,下意識答道,“如果是我來抵抗的話,那自然是最前頭那道?”
“錯!”
冷飛白搖頭,“我並冇有看你那些殘影,那些殘影雖然看著眼花,可真正的劍鋒從始至終隻有一處。你衝過來時,左腳落地的第三息,肩頭微微一沉,那就是你蓄力的地方。我等的,就是那一沉。”
林子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肩,竟真的有些僵硬。
他方才全然不覺,自己以為藏得極好的殺招,竟在起手時便露了形。
“你的問題,不在慢,在散。”
冷飛白將枯枝輕輕點在林子風劍之上,“你所用的那一招,講究身形如風,難覓其蹤,所以你拚命把影子鋪開,恨不得滿場都是你。可你忘了,風無相所以難捉,不是因為它分成了千萬片,而是因為它冇有定處。你把自己
拆得太碎,反而每一片都虛,虛到一碰就散。”
他頓了頓,手腕一翻,枯枝點向林子風心口,“劍是心之延伸。你心裡的殺意是聚的,可你手上的劍卻散了,這便是形散神也散。形可散,神不可散。“林
子風若有所思,握劍的手緊了緊。
“再來一次吧!”"
冷飛白退開半步,枯枝橫在身前,“這次彆急著亂來。你先站定,把那股想贏我的念頭壓下去,隻想著一件事。你的劍,要落在何處,才能對我造成最大的傷害。
林子風依言沉息。他閉上眼,竟第一次在出劍前先去聽風,聽自己的呼吸。
片刻後他睜眼,身形再動,依舊化作殘影紛飛,可這一次,漫天虛影之中,有一道影始終凝而不散,如風中孤柱,所有的飄忽都繞著它流轉。
冷飛白眉梢微挑,真炁包裹枯枝迎上。
兩相交錯的刹那,他清晰感到那道凝實的劍意。
不再是四處亂撞的勁風,而是一縷能透骨的風眼。
“這才像話。”
冷飛白撒力,任林子風的劍氣擦過衣角,削落一縷發絲,順勢通過混沌氣海將林子風攻擊自己的流雲劍派獨門的劍收入其中。
“不過還差得遠。你方才那縷風眼,是我引出來的,不是你自己找到的。下次,我要你不必我逼,自己定住它。”
林子風收劍,鄭重抱拳,“請冷大夫再指點。”
冷飛白卻笑了笑,將枯枝丟回地上,“指點談不上。你根基不差,差的隻是彆把花哨當高明。劍術一道,說到底是與自己較勁。你越想贏,越容易亂;你越想藏,越容易露。彼岸歸心,說的便是這個理。心歸了位,劍自然就
到了它該到的地方。”
他望向遠處天際,語氣淡了些,“天道業殊途,每個人要走的路不同。我是個二把刀,給不了你招式,隻能點你一句。彆讓你的劍,跑得比你的心還快。”
林子風怔在原地,反複咀嚼那句心歸了位,劍自然到了它,該到的地方,良久,才深深一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