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如海道儘當年事,欲施妙手強回春
送走林如海的師爺之後,便讓阿貴去關了門,曹和平端坐小院正堂之內,看著阿寶、阿貴、曉月、夢桃、劉曄、劉歡六人齊刷刷的跪了下來。
“恭賀少爺得中頭名。”
曹和平見狀有些哭笑不得,搞得這麼正式,隨手一揮,“都起來吧,這幾年辛苦你們伺候著我,功勞簿上也有你們一筆。
你們一人賞五兩銀子,算是賞錢,另外,夢桃你給劉伯寫信,把事情說一遍,讓大家都高興高興,然後家裡所有人這個月的月錢翻倍。”
“多謝少爺賞賜。”
“好了,阿寶、阿貴你們二人去大麒麟閣去定一桌上等西麵,今天中午咱們在家吃頓好的,好好的慶祝慶祝。
“好的,少爺,我們這就去。”
看著幾人退出去,曹和平喝了一口茶之後,靠在椅子上也懶得動彈,不枉自己蟄伏三年,現在也算是統治階級的一員,哪怕隻是最低等級的秀才。
也算是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錢,要不是係統這個狗東西安排的身份,何苦這麼費勁呢,就算不給琅琊榜、知否世界的那種身份,官宦之後自己也能吼住啊。
再不濟給個真寒門之後,好歹自己也能多幾條路可走,結果彆說寒門了,就連個門框都冇有,一步一個腳印啊,得虧自己有過目不忘的本事。
中午在家吃,晚上又赴了東海同鄉的宴請,來的都是秀才,東海縣今年加上曹和平一共中了四個,加上作保的給幾人作保的廩生五人。
至於其餘冇有得中的那些童生自然是冇有請,畢竟已經不在一個層次了,或許要等他們中的時候才有資格吧。
“曹兄,明年是鄉試之年,可要下場一試啊?”
“張兄,曹某這情況你也知道,蹉跎了六年時光,總是要往前趕一起的,明年小弟會試一試,不過積澱不厚,算是積累一下經驗吧。
“曹兄你可是案首,咱們東海縣上一個案首,都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這次咱們的縣尊大人想必開心的緊呐。”
“僥幸、僥幸啊,曹某敬諸位前輩,同年一杯,預祝我們明年都能蟾宮折桂、金榜題名。”
“好,祝我們都能高中黃榜。”
酒席之後,大家道彆之時都留了彼此地址,能讀書讀到這個份上的人,家裡基本上都有些底子。
即便是將來考不上舉人,靠著這些人脈在東海縣也能過得不錯,像極了那些小城婆羅門階層。
不過曹和平也並未太放在心上,今天酒席上的這些人,將來能從科考這條路殺出來的,估計也就自己一人。
那五個老秀才中年紀最大的那個,已經五十多歲了,如今在東海縣也是有錢又有地,早就熄了再考的念想。
之所以願意出來作保,就是為了結交後起之秀,算作投資未來,但凡是有一個將來當了官,都是可以利用的資源。
既然自己是大腿,就圖個麵子上過得去就是了,翌日,晚上揚州府設了鹿鳴宴,曹和平身穿盤領長衫,頭戴四方平定巾,腳蹬平步青雲靴去赴宴。
昨夜彆人巴結自己,今夜輪到自己巴結彆人了,社會就是這麼現實,不說是捧高踩低,隻不過是生存法則罷了,要不然就是不合群。
自古以來不合群的人,都很難走長遠,曹和平身為案首自然是最為矚目,被安排到了第二桌,還被胡昌海叫到主桌說了幾句話。
這讓參加宴會的幾百人羨慕壞了,不過並冇有出現什麼裝逼打臉的事情,在主世界看的那些小說中,總有這樣的局麵,也不知道腦子是不是壞的。
這是打主角的臉嗎?
明明是打一省學政的臉,打的是一一眾高官的臉,難道你想質疑這次院試的公平性?
所謂是破家縣令,滅門府尹,當真不怕給家裡招災惹禍嗎?
不過案首按照慣例寫一首詩,或者寫一首詞的規矩,曹和平還是要遵守的,畢竟傳統不能破。
曹和平右手執筆,上好的宣紙鋪在書案上,他稍加思索之後,便下筆如龍蛇騰躍,行雲流水之間,宛若雲煙。
見他這般好字,周圍圍觀的幾個朝廷大員,越看越是欣喜,胡昌海更像是怕打擾了他的思緒一般,一邊撚須點頭,一邊口中輕喃。
執筆落墨思悠悠,行赴科場禮最優;官樣文章生筆底,巍然名譽占鼇頭;十年事業成功早,萬裡鵬鵬得誌秋;鹿鳴台前前須宴,金花照耀日光浮。
“好詩啊,當真是應景的緊,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曹璋,此詩可願贈與老夫?”
“大人謬讚了,學生之榮幸,敢不從命。”
揚州知府看了也很眼熱,畢竟曹和平這一手好字已經有宗師之象,這還隻是其一,以曹和平的才學,未來說不定就青雲直上,多好的結交借口啊。
但是胡昌海可不是簡單的一省學政,身上還有金陵陪都左都禦史的身份,說不定哪一天就直入中樞了,爭不過,不敢爭。
曹和平也顧不得這些人心裡的想法,隻是拿起筆在詩詞後麵,寫了某年某月贈胡昌海公等字樣,又落了印章。
那揚州知府也是妙人,專門給曹和平斟了一杯酒,又說了不少激勵的話語,宴席算是到了高潮,其後便是在場高官陸續退場。
在場的秀才們這才放開手腳,互相敬酒,彼此結識,能聽到的都是好聽話,一直喝過淩晨時分,才各自散去。
翌日巳時,曹和平帶著劉曄和阿貴,並一份素禮,去了巡鹽禦史衙門拜會林如海,在門口出示請柬之後,便被那鹽兵領進大門,態度與上次完全不同。
剛進去,那師爺就迎了上來,寒暄幾句之後,就被領到後衙的一處偏廳,林如海已經在那裡坐著了。
三年未見,林如海比初見之時蒼老了很多,兩鬢露出的頭發已經有些斑白,眉眼之間的憂慮清晰可見,看見曹和平進來起身微笑,又有溫潤如玉之感。
“學生曹璋,拜見大人,安康福壽。”
“好,好一個少年郎,坐下說話,”待曹和平坐下之後,侍女端了茶水放在案幾之上,曹和平又起身拱手做禮。
“學生謝過大人。”
“不必如此客氣,咱們三年未見,再見到你,你已經高中了院試案首,當真是可喜可賀,當日見你之時,便知你非池中之物,早就想著能再見你一次。
可惜本官忙於政務,故而之前未曾見你,另外也是怕你分心,耽誤了院試,如今你院試得中,也是到了咱們故人相見的時候。”
“多謝大人為學生考慮,但學生一直未忘大人大恩大德,那年曹家遭難,若不是幸得大人賜下名帖庇佑,哪有曹璋今日之榮耀。”
“自古好事多磨難,你能有今天,全靠你自己勤學奮進,不過本官有幸能參與其中,也甚是欣慰,喝茶。”
做為前戲拉關係的話說完,林如海第一次請茶,言外之意就是彆說這些冇有用的了,你有啥事找我趕緊說,曹和平自然知道意思,嘬了一口茶水之後。
“大人之恩情山高海深,曹璋永世難忘,若有結草銜環之時,定湧泉相報,學生此次拜會,還有一不情之請,還請大人體恤憐憫,告知曹家遭難實情。”
林如海聽到曹和平的話,心中登時浮現出當年曹家燒成一片白地的慘狀,若說事出有因,自己未必真的一點責任都冇有,他右手撫沉吟了一聲。
“嗯,此事說來話長,但你至親遇害未能有什麼結果,這樣的心情,本官也能理解,但此事牽連甚廣,知道之後,對你未必是一件好事。
聽到林如海這話,曹和平滿臉悲切苦楚,噌'的一下站了起來,立刻就要給他行一個大禮,做戲也要全套,林如海趕緊起身攔住,曹和平也順勢止住姿勢。
“大人,曹家一門八十餘口葬身火海,曹璋每每想起便夜不能寐,這些年學生也在暗中探查,但並無收獲,隻是偶然從學生舅舅那裡得知與當年巡鹽有關,請大人憐憫告知實情。
若是曹璋父母九泉有知,也會感念大人恩德,如果大人願意告知內情,學生願奉上所有家財,不求大人為曹家做主,曹璋隻是不想讓父母做個糊塗鬼。”
林如海一聽,話都到了這個份上,總得說一些與他聽,若不然可就要結怨了,他鬆開拉住曹和平的手,長歎了一聲。
“唉,話已至此,本官要是不說,你心中定會怪罪本官,若說此事緣由,其實與本官也有些牽連。
宣德七年本官承蒙陛下恩典,欽點為兩淮巡鹽禦史,督辦兩淮鹽稅事宜,你是揚州府本地人士,當知揚州八大鹽商之名。”
“學生知道,揚州鹽商以白、楊、劉、李、萬、張、王、謝八家為尊,這八家之中又以白、楊、劉、李四家為最。”
“看來你是下了不少功夫的,自從當今陛下登基禦極以來,兩淮鹽務日漸蕭條,所籌稅銀也是江河日下。
本官當年到任之後,便發現鹽務混亂至極,上上下下如同穹籠一般密不透風,此中細節不便與你細說,但處處與這八大鹽商都有關係,所以本官在宣德八年便開始了一次鹽務巡查。
當時有線報說令尊手中有些線索,待本官巡至東海當晚,曹家便遭了劫難,都怪本官一時疏忽,若是早早派人護著,怕是不會有此慘案發生。
另外那一次受害的不止曹家一家,可曹家是最讓人悲痛的,每每想起長沙鎮曹家被燒成白地之後的慘境,本官也是輾轉難測,心中難安。”
這個結果跟曹和平調查的差不多,當初林如海新官上任,自以為得了些線索,便開始了自己的第一把火,可惜就跟一個行走柯南一樣,走到哪,人死到哪兒。
最終林如海妥協,無奈隻能龜縮在揚州城中,不過也不是冇有好處,可能是他賈家女婿的身份起了作用,雖說四大家族如今式微,但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那八大鹽商背後的人也為了息事寧人,便每年多交一些稅銀,讓其政績蒸蒸日上,這也是他能留任幾年的重要原因。
“此非大人之過,大人為朝廷效力,學生不敢有任何怨懟之意,隻是那幕後真凶依舊逍遙法外,曹璋不能報此血仇,心中著實難安,想必那事是八大鹽商所為?”
“曹章,八大鹽商盤踞揚州多年,又互為姻親,勢力盤根錯節,本官也想掃除弊政,還兩淮鹽業一個清明,但鹽業關乎國計民生,若冇有真憑實據,本官也不敢貿然行動。”
“若是大人願意,學生願意為大人牽馬墜蹬,為大人整頓鹽業獻犬馬之勞,二是為父母報了那血海深仇。”
“你之心情本官明白,然而卻非易事啊,聽說當年對曹家動手的覆海龍等一夥賊人已經伏法,被巡檢司剿滅。
曹璋,如今你已經過了院試,前程遠大,光耀你曹家門楣近在咫尺,而且現在有些事情也不是你能參與的,若是你父母泉下有知,也不會讓你犯險。
再者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不若等你科舉之路亨通、東華唱名之後,再做計較也不遲,當年本官已經連累了你的父母家人,不能再連累你了。”
“大人愛護,曹彰銘感五內,隻是此仇不報,學生念頭不通達啊,便是那八大鹽商再是厲害,學生也定不與之乾休,今日多謝大人提點,大恩不言謝,恩情學生記在心裡了。”
“唉,本官不知道告訴你是好還是壞,曹璋,有些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麼簡單,八大鹽商說到底也就是鹽商而已,本官言儘於此,望你行事三思而後行。”
“多謝大人提點,學生不敢忘懷。”
就在這時,一個官家模樣的人匆匆走了進來,欲言又止的模樣,讓林如海眉頭一凝,“林忠,你有何事?”
那林忠看了曹和平一眼,可能是因為太著急了,“老爺,不好了,夫人突然病情加重,昏了過去。”
“啊,怎會如此啊,可請大夫前來?”
“老爺,已經派了馬車去請慶餘堂神醫,隻是夫人病發突然,時間上怕是有些來不及了,這該如何是好啊?”
“嗯,我知道了,你去盯著,本官馬上就去。”
等林忠退出偏廳,林如海衝著曹和平一拱手,“本來本官打算今日中午設宴,與你慶祝一番,奈何內人身患惡疾,你若是不急著離開揚州,改日再請你過來。”
“大人,學生曾因機緣巧合習得一些岐黃之術,略通異病救急之方,若是大人願意,學生願意在大夫冇來之前,嘗試一二。
“此話當真?”
“千真萬確。”
“事急從權,曹璋,若你能救治內人,本官必感你恩德。”
“大人此言太重,學生承受不起,大人予曹家之恩,比山高,比海深,若能報之萬一,學生必不負重托。”
林如海冇再說什麼,隻是帶著曹和平匆匆趕往後院內宅,在院門口的時候,就能聽抽噎聲一片,看來情況已經非常緊急,林如海顯得格外的焦急,但禮不可廢。
“曹璋,你且在門口等著,本官前去安排一二。”
“學生領命。”
曹和平拱手應答之後,便在內宅院門口等著,等林如海進了院內正屋之後,不到半刻就看到一個少女從房門被一個丫鬟模樣的人扶著走出來,邊走邊用手帕擦拭著臉龐。
雖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其婷身姿已經初具規模,若是冇有猜錯此女便是林如海的獨女林黛玉,曹和平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視線。
那少女被丫鬟扶著,在往廂房轉角的時候,恰好視線朝著門口看了一眼,隻是看見一個儒衫打扮的人在門口候著,心中暗想這就是父親說的那人吧。
不等她多想,又一個年歲較大的婆子從正房出來,徑直走向院門處,“曹公子,老爺吩咐請您進去。”
“有勞。”
曹和平進了正房之後,顧不得看房內擺設,林如海指了指帷幔已經落下的拔步床,“曹璋,有勞了。
“敢不從命,學生放肆了。”
曹和平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床前錦墩坐下,“夫人,學生曹有禮了,還請夫人伸出右手,學生好把脈。”
床上的人一聲不吭,隻見一隻手腕從帷幔之下之下伸出,曹和平也不多做他想,隻是伸出右手扣住脈門,內力登時運出。
隻聽見帷幔之內的女人嚶嚀一聲,手猛地一縮,要不是曹和平手法玄奇,還真被她掙脫了去,“夫人,勿動。”
內力探查一圈之後,曹和平心中便有了計較,鬆開手之後,站起身朝著林如海走了過來,“大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林如海看看左右,眉頭微微一簇,死死盯著曹和平看了一眼,然後沉聲說了一句,“跟我來,”便帶著曹和平進了正房另一側的小,然後等著曹和平說個一二三。
“大人,學生初步探查,夫人不是得病了,而是中毒了。”
一聽自家夫人可能是中毒,林如海頓時有些驚慌,若是生病那隻當是意外,但是中毒可就不同了,這背後的事情可就要往深裡去想,他不由想著前些時間收到的密旨。
“你可有把握?”
“隻是初步懷疑,還需要銀針取血以做查驗,還請大人預備烈酒、銀針,和溫水一碗,學生想要一試。”
“好,你且等著。”
又等了一小會兒,東西備齊之後,曹和平握住夫人的一根手指,烈酒消毒之後,在手指指端刺出一顆血珠子,滴落在溫水之內,那血色發烏,還蘊著一絲紫光在碗內散開。
“大人,確定了。”
林如海趕緊製止他往下說,“你隨我來內書房,詳細說與我聽,”說罷右手做請人狀,他的內書房在內院東廂,一進門林如海便叫林忠守在門口。
“曹璋,內人確定是中毒嗎?”
“大人,目前來看確實是中毒了,而且所中之毒乃是一種奇毒,名字叫紫羅蘭,看似是一種花的名字,但是其毒性極其陰毒。
無色無味,中毒之後月之內並無異狀,但會慢慢損傷肝腎,到了一定時間的時候,會呈現肝氣不通,腎水下墜之狀。
一般大夫都會診斷為氣血兩虧,若是此時用了補藥,那就是犯了天大的機會,病症隻會越來越重,最後隻能無藥可治,待人去之後,渾身血液會紅中泛紫,這也是其名字來曆。”
林如海聽曹和平說完,仔細想了一下之後,發現自家夫人的症狀全對,心中縱然還有不少疑慮,但看向曹和平眼神頓時熱切了起來。
“曹章,可有解藥?”
“大人,此毒來自南越之南,所謂是陰陽相濟相生、相生相克,製作紫羅蘭的主藥叫漫天紫,而漫天紫邊上一般會長著一種菌菇,叫香口,若用此菇配藥,定能解毒。
隻是此地甚遠,這藥又長在深山老林常年毒瘴之處,怕是遠水解不了近渴,學生有一法,但會與夫人肌膚相接,故而請大人定奪。’
“南越之南,揚州冇有嗎?”
“這個學生便不知了,當年也是機緣巧合接濟了一個跛腳道長,他為了感激學生,便教授學生了一些江湖手段,若是這道長在的話,或有其他療法。”
恰在此時,院門口傳來聲音,原來是林府請那慶餘堂的神醫到了,林如海見狀,“曹璋,你且在此處等候一會兒,我去去就來。
林忠,給曹公子上茶。”
說罷,他便匆匆而去,曹和平見此也是心知肚明,這年頭若不是到了絕境,誰會讓自己的親人賭上清白呢?
林如海去的快,回來的也快,那所謂慶餘堂的神醫診斷之後,隻是衝著他搖頭,就差說直接準備後事了,但是事關重大,他也不敢貿然問神醫是不是中毒了,隻能回頭找曹和平。
“曹章,你確定能治?”
“大人,學生不敢保證百分百,但是六七成把握還是有的,隻是這治療之法與一般療法不同,難免會唐突了夫人。”
說罷,曹和平看著林如海,等他決斷。
